“……然后，我就回来了……”肖恩静静看着面前的深焰，那漂流的八年里，哪怕有这样一朵无根之焰，也不至于……
他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个怀表在走动时轻轻的震颤。
沉默了半晌，顿巴斯说道：“看来我们都是‘被放逐之人’。
“不过，你我命运的不同点是，你已经回到了你的乐土。而我们一族……”
被暗红色火焰照亮的，是苍老脸上的苦笑。
“你知道吗，方舟先生……”焰渊之王翻眼看了看天，似乎在确认高天之上那位存在听不见这里的声音，“释放犹大环里的撒丹，不是我的意志。”
肖恩抬起头，看着顿巴斯：这怎么可能，圣书最后的章节《启示录》中，清清楚楚地记载了圣天使·顿巴斯是如何反叛圣父，私自释放了深民之王的。
“圣归发生时，是那一位存在将钥匙交给了我，并下达了旨意让我前往深处打开犹大环，释放深处的「最深重的罪恶」。”
肖恩凝住了，他在心中判断顿巴斯这番话的真假，一边试探地问道：“他为何要这么做？”
顿巴斯深吸一口气，说道：“方舟先生，地震的震源是来自哪里？”
“地底。”
“没错，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象征性场景：地上的震动来源于地底——那倘若原本囚禁着深重罪恶的世界深处，变得军阀割据、战火连连的话，人世间会怎样？”
肖恩忽然感觉有什么贯通了：“人们的精神世界会变得躁动不安。抑郁，各种负面情绪会爆发，人间也会酝酿出战火……”
原来如此，人间的一战，以及显然又要卷土重来的世界性战火，这一切的根源是……
“没错。”顿巴斯说道，“你们地上人是一种精神十分敏感的种族，肯定会被深处的战火所影响。”
肖恩捋了捋思路：“归来的基恩释放了撒丹，然后把这个罪名安在了你头上——他既要维持自己的神权，又想在暗中搅乱这个世界……
“他为什么要让人世陷入苦痛和战火？”
顿巴斯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肖恩的眼睛，仿佛在说：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
世界性的大战能让整个国际框架震荡，如果基恩动用他的力量和权柄介入战火的话，他能通过更多代理人，一步一步整合这个世界的版图和权力。比如，在上一次战争中，信奉救世教的几个列强，就获得了最大的收益。
而这次……肖恩略微沉吟：对整个欧陆虎视眈眈的格尔曼军的背后，有基恩的影子？
肖恩之前认为基恩对这个世界是一种粗放式的管理，他没想到，“归来的正神”竟然会有如此深远的布局。
“祂比你们想象中的，要可怕得多。”顿巴斯轻轻拨动了一下变得微弱的深火，“只有我知道，之所以祂显得不理人间，是因为祂正通过战火一步步整合世界，没空关注那些乱七八糟的信仰……在将来出现的绝对力量面前，铲平异教只是朝夕之功。”
最让肖恩感到不寒而栗的猜想被证实了：高天之上的那个存在，不是一个蔑视一切、懒洋洋的神明……
他也是一个“棋手”。
“深处与世间都将永无宁日，直到祂的‘丰收’……”顿巴斯低声念道。
沉吟了一会，肖恩说道：“顿巴斯先生，我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想请你回答。”
“请说。”
“如果未来某一天，如你这样的军阀，终结了深处的割据和战火，”肖恩问道，“有了整合之后的力量，你们是会选择继续反叛基恩，还是帮助他为祸人间？”
“终结战火？”顿巴斯望向肖恩的眼睛，想辨认对方是不是在开玩笑，“深处的战火来源于基恩的诅咒，撒丹的意志四分五裂，互相仇视，想要终结那样的战争……”
在顿巴斯下结论前，肖恩补充道：“如果，有地上的力量支持你呢？”
深王眯起了眼睛：介入深处的“永恒战火”，这个地上人在想什么？
其他的深王也有如他这样动过心思，想要援引死局之外的力量终结战争的。但包括自己在内，没有哪个深王真正走通了这条路：地上人对深民，不是恐惧就是厌恶，无法走到建立信任的那一步。
哪怕是那个跟深处有诸多交集的亚瑟·梅林，在他那个混血的队友斡旋下，也不愿意趟深处的浑水……
这个永夜方舟是怎么回事？
焰渊之主陷入了思考，然后，他在心中一边推演一边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军阀间那种始终被某种机制控制着的平衡会被打破……
“如果介入的力量足够强，动作足够迅速的话，深处的大一统是有可能的。
“在那种情况下，如果统一撒丹意志的是我，我会募集一次前所未有的反攻，回到地表，并创立足够多的据点，以此作为对救世教和基恩展开灭绝战争的前线阵地……
“方舟先生，你无法想象我们对基恩和救世教的仇恨。”
“也就是说，在你的战略推演中，你会抢占地上的城市，作为反攻基恩的据点。”
“开诚布公地说，在我们对那位发起的末日之战中，地上人的生命，是我们的战争资源。”深民有一种传统和能力，以献祭或吞食活人的生命获得力量。
顿巴斯可以对战略进行粉饰，但他没有。
“如果，我有办法改变你们的力量来源呢？你们不需要牺牲人类的生命，就能维持力量？”肖恩想到了一些东西，在大洋城中看到的东西。
能调和与深处结盟的死局的东西！
“什么？”
“地热能技术。”
顿巴斯问道：“真的存在吗？”
“我亲眼所见——一座城市利用海底火山提供的热能发电。如果改造那种技术，并把它用在深处的话，我不知道它能转化出多少能量……”
“方舟先生，你现在是代表人类在跟我谈判吗？恐怕我得确认一个现实：你有这样的权威吗？”
是啊，刚回到人间的肖恩连Ace都还未突破，但他仍旧问道：“我确实尚未取得足够多的权威背景，但您认为，现世还有谁有这样的潜力呢？”
在沉默中与面前的传奇探秘者对视了一阵，凝视着那沉静的方舟之光，顿巴斯叹道：“看来，与你相遇，是命运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