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到深夜之后，一行人在月光家中休息了。
肖恩躺在床上，听着凯瑟琳在一旁均匀地呼吸。从蒙特塞拉特山脉开始，今天发生了太多。
在格尔曼遗产保护旅的那段时光他还记得，眼前又闪过哈莉·尤弥拉的模样。虽然她是一名党卫军，但对自己确实没得说。肖恩记得，在那个戴着钢铁面具的“阿克塞尔”心中，对尤弥拉是有好感的，但当肖恩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那种好感和可能性变得非常稀薄和遥远……
他仿佛从一个故事突然跳入到另一个故事中。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那个阿克塞尔不是自己，那不过是被环境和周围的人塑造出来的一个人物、一段故事而已。
但是，“肖恩”就是自己吗？
所谓的肖恩·狄金森，不过是一个比之“阿克塞尔”，时间更久远一点的故事而已。
这样想着，他突然不确定自己是谁了。
他还清楚记得自己失忆的时候，对于不知道自己是谁这件事，是感到有些悲凉和恐惧的。但是此刻，选择放下一切身份的他却有一种轻松和安乐的感觉。原本那些紧巴巴的、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课题，都变得遥远了，仿佛只是意识中的一个个泡泡和影子。
我不是阿克塞尔，也不是肖恩。那我是谁呢？……
不必非要是“谁”——空杯所带来的智慧答道。
是啊，世界的一切都是变动不居的，只有知道所谓的自我不过是一种暂时的“涌现”，才能真正做好自己。
当卸下所有标签，肖恩飞弹没有迷失，反而能更轻松地享受关于自己的“故事”了。
想到这里，他突然想起雨果牵着萨茉的手走下楼梯的模样。他有点想他了。转头看了看已经熟睡的凯瑟琳，肖恩闭上眼睛弥漫出灵质，穿过了墙板，来到了隔壁孩子们的房间。
这个房间有大大的窗户，两排书架，四个木质玩具箱里堆放着许多玩具。两张儿童床摆在对着窗户的位置，雨果睡着靠里的那张床上，窗帘没有全然合上，可以看见一点淡淡的月光照在雨果脸上。
男孩戴着一顶浅蓝色的尖顶睡帽，缓缓呼吸着，表情柔和，仿佛在做一个香甜的梦……他睡得多好啊。月光照亮了他的睫毛以及洁白的脸蛋。肖恩用灵质轻轻拂过他的脸蛋，男孩好像感觉到有风，用小手拂了一下脸。
太可爱了，尤其是睡着的时候，大大的世界包裹着小小的他。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物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呢？肖恩只觉得一切都不可思议。但他能感觉到，雨果是上天给自己的一份礼物，他会给自己带来很多的感悟和财富……
睡吧，孩子。
轻轻点了一下雨果的鼻子，肖恩把灵质退回了身体，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
肖恩很早就醒来了。他发现自己从太空回来之后，已经不需要太多睡眠了——也许这八年他睡得太饱了。
见凯瑟琳还在睡，他借助柔软的灵质，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地离开了房间。楼下有声响，是谁醒来了？带着疑惑肖恩走下楼梯，然后，他看见一个矮墩墩的背影正在厨房忙活，那个背影有着细细的胳膊和腿，它在将火腿切片——似乎在准备早饭呢。
“史麦戈，”不知为什么，看见这位月光的翻谱员，肖恩感到有点感动，“好久不见。”
史麦戈转过身，玻璃罩中的大脑在深绿色的溶液中微微晃荡，看不见它的表情，但是肢体动作真的特别丰富，看见肖恩后，它两条细胳膊在空气中入像是被风吹动的树枝一般乱晃：“狄金森先生！”仍然是那种由磁铁喇叭模拟出的，失真的声音。
史麦戈桶状的身体左摇右晃地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肖恩。
“我听1902先生说，你被放逐到天外了。我们都很担心你！”
“别担心，我回来了。”肖恩问道，“你还好吗？感觉怎么样？”
史麦戈退开两步，蹦跳了两下，似乎是在展示自己的状态：“我感觉好极了！以前偶尔还会做噩梦，但我现在每天都按你说的，在日常中保持自我觉察，这两年连噩梦都没啦！”史麦戈原先是一个有些忧郁灰暗的脑罐小人，有一次跟肖恩相处一周之后，他学会了觉察，这个小小的改变让他变得沉静而睿智，所以，史麦戈对肖恩有很深的感谢之情。
“狄金森先生，你见过雨果了吗？”
“见过了。”
“他真是一个很乖很懂事的小孩，萨茉比她调皮多啦，哈哈……”
“你经常和他们相处吗？”
“1902太太忙不过来的时候，我就会帮忙带一带他们……噢！”他转头看了一眼厨房桌上的火腿和还没烤的吐司，“我得做大家的早饭了！”
肖恩和史麦戈两人，在晨光微熹的厨房中一边聊着，一边准备着大家的早餐。
等到烤吐司、煎鸡蛋、火腿片、热腾腾的咖啡和牛奶上桌之后，凯瑟琳带着两个小孩下楼了。
“早安，狄金森先生。”萨茉微笑着打招呼，那一头卷卷的红发，随着下楼弹跳着。
“早安，萨茉。”
“早安……唔……八……嗯。”雨果走得比较慢，支支吾吾地，似乎还不习惯从口中说出“爸爸”这个词汇，他胀红了脸。
肖恩回应道：“早安，雨果。”看来还得相处一段时间。
“肖恩，今早我们送孩子们去学校。”凯瑟琳说道。
两个小朋友已经在楼上洗漱好，换好校服了。雨果穿着一套深蓝色的天鹅绒小西装，同色的领带。萨茉的上装一样，不过下面穿的是格子裙。两人都带着一顶圆圆的学童帽，看上去可爱极了。
校服的左边胸口刺绣着校徽，主体是一朵六瓣的兰花，周围有狮子、骑士盔甲的图案，下方则是一对交叉的双剑，其下的飘带上刺绣着一句格言：“聆听回声”，其下是建校年份1883年。
兰心学院，到底是个怎样的地方？
噔噔噔，楼梯处又传来下楼的声音，是艾莉雅，她穿着一套黑色的束腰长裙，上面是偏正式的泡泡长袖白衬衣，胸口有着蕾丝花边，领口系着一条黑色的束带，随着她下楼微微晃荡，手上提着一个牛皮的教案包。
两小只原本坐在桌上开始吃吐司了，见艾莉雅下楼了，都乖乖站了起来鞠躬：“狄金森老师，早上好！”
“早上好。”艾莉雅微微扬起纤长的脖子，轻笑回应。
看着肖恩的视线，艾莉雅解释道：“我要他们在上学期间都叫我老师。”
肖恩抿着嘴点头：这八年艾莉雅成熟了不少，已经完全是一位老师的气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