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发现郑有光的尸体至今,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东门夜雨一直没有现身。他被九枝山鬼杀死的传闻,几乎已被当成了事实。在外人看来,这或许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可对同天会的诸位会主而言,这无疑是关系到同天会未来的一件大事。
东门夜雨是同天会的会首,他若真的死了,就势必要有人接替他成为新任会首。有这个想法的人当然不在少数,然而有这个资格的人却并不多。
要想成为同天会的会首,首先要有力压群雄的实力;其次,背后的势力要足够强大;最后,还需赢得超半数会主的支持。能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的人,在同天会内屈指可数。
在这为数不多的几个候选人当中,胜算最高的无疑是唐老太。
她背靠唐门,手中又握有唐门的最强杀器——暴雨梨花针,只要能够争取到超半数会主的支持,那同天会新任会首的位子就非她莫属。
能当上同天会会主的人哪个不是人精?局势早已明朗,根本无需唐老太亲自出面拉拢,便有人抢着登门拜访。他们嘴上说着嘘寒问暖的客套话,对“新任会首”四字更是绝口不提,但在这个关头登门,其用意不言而喻。
送走一位访客,唐老太关上房门,回到椅子上坐下,握起茶杯,微微笑道:“东门夜雨,你才消失了三日,便有人急着要你下台,看来你这会首当得很不得人心嘛。”
她浅啜一口茶,又自言自语道:“这样算起来,票数应该已经过半……只要再找到东门夜雨的尸体,确认他已经死亡,我便可召集会议,名正言顺地成为同天会新任会首。”
她放下茶杯,向后靠住椅背,眯起的眼睛里忍不住露出笑意:“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啊!”
不知不觉,她竟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在梦中,她成功当选为同天会新任会首。在她的带领下,唐门一路高歌猛进,先称霸巴蜀,继而成为江湖上首屈一指的大势力。她甚至还在天下群豪的一致推举下,当上了武林盟主……
然而,美梦易碎。
这一日,当夕阳的余晖斜照城头时,东门夜雨回到了巴山城。
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便径直来到了沈雨眠的住处。
沈雨眠不在房间里,但桌面显眼处留有一张字条。
东门夜雨拿起字条,只见上面写道:“来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我会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
东门夜雨将字条紧紧攥住,咬牙道:“沈雨眠,给赵德馨通风报信的人果然是你!”
——————
无字碑林。
这是一片死地。
萋萋荒草间,一座座青灰色的墓碑森然矗立。碑面光滑如镜,不见一字。每一座墓碑后面,都拢着一个坟包;每一个坟包里,都埋葬着一具枯骨。
没有人知道死者的身份,也没有人知道是何人、怀着怎样的心情为他们立下无字碑,更无人知晓这片黄土之下,究竟掩埋着怎样的恩怨与过往。
沈雨眠经常到这里来,也不做什么,就只是在碑林间随意走动,累了便坐下,盯着面前的无字碑陷入沉思。
在别人看来,他只是在发呆。其实,这恰恰是他思维最活跃的时刻。每当他进入这种状态,各种各样的问题便会如决堤的江水般涌来:
埋在这里的人是谁?
他有着怎样的过往?
他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人一旦死了,有关他的一切都会随之消失吗?
我什么时候死?
我死后,这个世界还会继续存在吗?
如果每一个人都要死去,那么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
他又来到了这里。
但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想。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碑林外那片空地上,用手帕仔细地擦拭他的佩剑,一遍又一遍……
他在等人。
他等的人来了。
东门夜雨握着银竹剑,从树林阴影中缓缓走出。
夜色深沉,星光黯淡,虽看不清面容,但沈雨眠知道,来人一定是东门夜雨。看到字条后能找到这里的人,也只能是东门夜雨——因为这是他们初次相遇的地方。
沈雨眠将佩剑收入鞘中,起身道:“你来了。”
“我从未怀疑过你,直到我摘下九枝山鬼的面具……”东门夜雨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与赵德馨情同手足。如果他是九枝山鬼,那为他通风报信的人,一定就是你,沈雨眠!”
沈雨眠面无表情,只淡淡道:“他……死了?”
“我杀了他。”东门夜雨刻意加重了“杀”字的读音。
沈雨眠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意料之中的结局。”
东门夜雨在距沈雨眠三丈远的地方停步,握剑的手缓缓收紧。
两人默默相对,唯有夜风吹动荒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沉默在黑夜中蔓延。
也不知过了多久,东门夜雨深吸一口气,忽然道:“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自你加入巴山剑门以来,我可曾亏待过你?”
沈雨眠摇了摇头,道:“你不但没有亏待我,反而处处迁就,甚至委以重任。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但也正因如此,我才要阻止你继续错下去。”
东门夜雨苦涩一笑:“你也觉得我错了?”
沈雨眠正要开口,面色忽地一变,他扭头望向不远处那棵大树,朗声道:“阁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藏头缩尾,算什么英雄好汉?”
东门夜雨伸手握住剑柄:“你来还是我来?”
沈雨眠道:“老规矩。”
东门夜雨道:“可以。”
沈雨眠道:“我出剪刀。”
东门夜雨道:“你赢了。”
沈雨眠朝大树走去。
一个黑袍鬼面人从树后蹿出,往反方向逃去。
“来都来了,你还想走?”
一道人影倏地从旁掠过,那黑袍鬼面人心头一惊,正待抽刀,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头颅离颈,骨碌碌滚了出去,一直撞到沈雨眠脚下才停住。
“看这打扮,好像是蜃楼的人……”
沈雨眠收剑入鞘,弯腰捡起头颅,走回尸体身旁,将头颅拼回原位,又伸手在对方背上拍了拍,说道:“老兄,对不住啊,太久没出手,下手重了些……”
他清了清嗓子,又轻声道:“你要是在下面遇见赵德馨,帮我捎句话,就说小雨有我照顾,让他不必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