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学礼把金杯车开回岷江市之后,先是停在了一个僻静的地方。他拿着手帕抹掉了自己在方向盘上、车门把手上以及换档杆、车钥匙上留下的指纹之后,把车钥匙留给了刘德亮和周有才二人。赵学礼吩咐他们,深夜再去张家豆花饭庄,把朱秀梅和张思雨两具尸体扔进豆花饭庄后院的地窖中,然后凌晨就安排推土机把豆花饭庄的房子推倒,用建渣填埋那个地窖。等到后期,把那一片地填上水泥,铺上沥青之后,就算福尔摩斯来了也查不出来。而且,豆花饭庄的背后就是岷江,这一片的江风常年都很大,就算尸体腐败会散发出细微的气味,也会很快被江风吹散。
当天深夜,周有才和刘德亮开着那辆黑色金杯车停在张家豆花饭庄的门前,熄了火,关了车灯,两个人下了车,在周遭查看了一番,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之后,便将朱秀梅和张思雨两具尸体抬进了豆花饭庄的后院放置在地面。
后院的地窖盖板还在,但是摆放的位置不对,有明显被挪动过的痕迹。地窖的出入口敞开了一半,完全能容纳一个人进出。
“操,有才,你过来看,”刘德亮小声喊道:“这他妈地窖的入口被谁打开了?”
周有才把手电筒摸出来一照,只见地窖底部有一大片干涸的血渍,那应该是几天前张继业后脑勺流出来的血。
但是,只见血迹,不见人。地窖里面的张继业不见了。
周有才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他用电筒光在地窖底部扫了一圈,除了那摊干涸的血渍,什么都没有。
“我操,人呢?”周有才的声音也有些颤抖了,“我们那天不是把张继业扔进去了吗?木板一直是盖着的,没人动过。”
刘德亮把脑袋靠近地窖入口,也打开自己裤兜里的手电筒,仔细地检查了一番。血迹确实还在,张继业人没了。
沉默片刻之后,刘德亮开口:“有才,你说有没有可能是赵总砸的那一下没把张继业砸死?”
“不可能,”周有才的额头开始冒汗,“我亲眼看到赵学礼拿着两指那么粗的铁棒砸在张继业的后脑勺上,骨头都凹进去了,张继业当场就趴地上不动了。你看地窖里的血淌了那么多,他怎么可能还活着?怎么可能会自己爬出去?”
刘德亮没有说话。他蹲在地窖口子边,盯着窖底那片干涸的血渍看了很久。实在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亮哥,你说有没有可能是……有人半夜来过?”周有才说,“会不会是有人把尸体偷走了?”
“你说的都是屁话,谁闲着没事儿会去偷一个死人?”刘德亮的回答很干脆,“再说了,张继业的老婆和女儿都死了,就在旁边躺着呢,其余的家人都在他们各自的老家,你说谁会来偷?”
两个人都沉默了。张继业的尸体凭空消失了,就像一个短暂出现又离奇消失的鬼魂一般。周有才咽了一口唾沫,怯生生地问:“亮哥,你说,我们要不要给赵总打电话汇报一下这个事儿?”
刘德亮摇头:“报个屁!报上去,我们两个都要被骂。再说了,张继业又不是我们打死的,是赵总自己动的手,关我们什么事?”
“那这两具女尸……”周有才看着旁边地上躺着的朱秀梅和张思雨的遗体,“怎么办?”
刘德亮把目光从地窖底部收回来,一本正经地对周有才说:“两个一起扔下去。明天一早我们两个亲自开推土机把整个豆花饭庄铲平,然后用建渣填满这个地窖,再用勾兑好的水泥把这地窖里多余的空间填满,确保万无一失。这样一来,永远也没人知道这下面还埋着两具尸体。”
周有才对刘德亮竖起大拇指,“亮哥,还是你脑壳灵活,我就想不到这么绝的办法。”
两个人把朱秀梅和张思雨的尸体从豆花饭庄的地上抬起来,一具一具放进地窖。做完这一切之后,刘德亮和周有才二人重新把盖板合上,自此地窖连一丝微光都看不到了。
天快亮的时候,天快亮的时候,刘德亮和周有才各自开了一辆推土机来,三下五除二就把开了几十年的张家豆花饭庄的房子给推成了废墟。随后,刘德亮和周有才又用推倒下来的建渣填埋了后院的地窖。然后,周有才又用面包车拉来了几十袋水泥和一台抽水机,搭上电之后便从豆花饭庄后院后面的岷江之中抽来了江水,兑好水泥之后,一桶一桶地灌进了那地窖之中,忙到快中午的时候,刘德亮和周有才终于做完了这一切。
刘德亮拍了拍手,说道:“有才,你记住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赵总知道,其他人都不知道。要是有一天事情败露了,肯定是我们中间出了叛徒。”
第二天早晨,赵学礼开车经过滨江路的时候,看了一眼那片已经被夷为平地的废墟。他在已经变成废墟的豆花饭庄前面的马路边停车,然后从车上走了下来,特意走到后院看了看那个地窖。地窖已经被水泥填满,并且已经硬化收水了。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然后转身走进那辆皇冠轿车的驾驶室,关上车门,启动发动机,打开空调冷风,再点燃一根中华烟,然后一踩油门,便疾驰而去。
三年之后·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十二点以后
赵学礼的皇冠轿车停在b区最靠近岷江边的位置,车灯已经灭了,但他没有下车。
皇冠轿车的后排坐着的,正是三年前的夏天,他拿一根铁棒亲手在人家脑袋上敲出一个血坑的张继业!
此时,张继业已经替赵学礼把三年前发生在老婆朱秀梅和女儿张思雨身上的悲惨遭遇讲完。
“死在你手里的,不止我一个。还有我老婆朱秀梅,我的女儿张思雨,你以为你们做的这一切都神不知,鬼不觉,可惜,现在我什么都知道了。你们这些十恶不赦的人渣,三年多了,你们还逍遥法外。可是,你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吗?我永远失去了我心爱的老婆和女儿,我自己也过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每天都想死,可是,我必须活着。我要为我的老婆和女儿活着。你们这些凶手一天不死,我怎么能安心去见我老婆和女儿呢?”张继业越说越恨,越说面目越狰狞,那张扭曲的脸在停车场路灯的余光之中显得更加恐怖了。
赵学礼全身寒毛直竖,晚上喝过的酒此时也醒了大半。此时,一阵冷风灌进车内,吹得他直打哆嗦。
“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难道是周有才和刘德亮那两个傻逼背叛了我?不,不可能。第二天我还亲自到豆花饭庄后院的地窖旁边看了,里面全部灌满了水泥,都已经硬化了。你怎么可能还活着?我想不通。”
张继业冷哼一声道:“你想不通的事情多了去了,等做完我让你做的事情,再慢慢想。”
“你……你要我做什么事?”赵学礼嗫嚅着问。
“周有才和刘德亮,”张继业说,“现在在哪?”
赵学礼眼珠转了转,有些难以置信,“你不是连他们三年前做过什么都知道吗?你不会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吧?对了,张兄弟,当年豆花饭庄拆迁的时候,我一时失手把你打伤了,确实是我的不是,但是我现在已经付出代价了。我儿子赵宏宇不是已经死在你手里了吗?再说了,你老婆和女儿的事情,也不是我动的手,说起来,其实跟我无关!”
“哈哈哈……”张继业的喉咙中发出一串恐怖的怪笑,“跟你无关?那周有才和刘德亮手里的剧毒是怎么来的?除了你,还会有谁给他们这种东西?你可真是卑鄙无耻到极点,到这个时候了,还不觉得自己犯了多大的错。你这种人,还是人吗?”
赵学礼本想狡辩,没想到被张继业当面揭穿。看来这套把戏在张继业这里根本不生效。
“张……张兄弟,对不起,我说错话了。你说得没错。剧毒注射器是我给他们的,但是我没想到他们真的会用啊!我确实犯了天大的错,我确实该死。可是我儿子已经死了,难道你还觉得不够吗?”
“不够,我老婆和女儿本不该死。我也不该变成现在这个模样。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如果你老实交代,我就考虑留你和你老婆一条命,让你们一辈子活在丧子之痛当中。但是,如果你不配合,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张继业的声音很冷,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冰冷刺骨的深井,让人不寒而栗:“如果你不按我说的做,那我让你今天晚上就下地狱去给我老婆和女儿赔罪!”
这句威胁的话像当头棒喝一样敲在了赵学礼的心中,没错,他儿子赵宏宇已经死了,就算他再混蛋,在这样的时候,也不能拉着自己的老婆一起陪葬。
“我说,我说,我全都告诉你。只求你放过我老婆,行吗?”
张继业冷冷地回道:“我答应你!”
“周有才,现在叫周建军,在岷江市城东砂石场,自己盖了个院子,每天傍晚都会去城西的鸿运茶馆打牌。刘德亮,现在改名叫刘长贵,是蓉都市南二环鼎盛建材店老板,家住华阳丽景花园3栋302,他爱人在在蓉都市的盐市口人民商场做主管,孩子在上初中。”
赵学礼说完之后喘着粗气,像是刚刚跑完一段极长的路。他用眼睛的余光瞟着车外。此时,他巴不得能有两个警察把他铐上手铐,就算这样也比他落在张继业的手里好十倍。
这时,赵学礼想起了自己的上衣口袋还有一针管在办公室就已经准备好了的剧毒氰化钾毒液。一个疯狂反扑的想法忽然在他脑子里诞生了。
张继业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沓泛黄的纸张,最上面那份写着“岷江市滨江路北段旧城改造项目·房屋拆迁安置补偿协议”的标题,乙方签名栏里写着“张继业”三个字。他看着这三个字,忍不住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呵……我从没在拆迁协议上签过字,但是你们却找人在我的这份安置补偿协议上面签了字。不知道还有多少这种协议是你们代签的呢?”张继业冷嘲热讽道。
“这……”赵学礼一时语塞,支支吾吾道:“差不多七八份吧!”
“呵,赵学礼,到这个时候了还不敢说真话啊?算了,我也不想跟你纠结这些问题。”
说完,张继业把那沓协议翻到背面,空白的那一面朝上,然后把笔塞进赵学礼手里。
“写。”张继业说,“六个人的名字——岷江市的六大家族。在每个人下面写清楚,你们都干了什么。”
赵学礼拨浪鼓似的点头,然后说:“张兄弟,你……你这笔不好用。我用我自己的笔写好吗?”
张继业冷冷地说道:“行,随便你,只要你如实交代六大家族的罪状就行。”
赵学礼把那只签字笔放到副驾驶座位上,然后从自己的上衣口袋中摸出了那支装有氰化钾毒液的注射器……
赵学礼的反扑开始了。
他假惺惺地问:“那你看看我从哪里开始写?”
张继业将右手伸过来,在协议背面的上方,“就从这里开始写吧!”
赵学礼的嘴角露出一丝得意。他的右手搭上了张继业伸过来的小臂,顺势一拉,把张继业的身体往前带了两寸。然后他藏在左手的注射器已经从那沓拆迁补偿协议底下抽了出来,针尖在路灯斜射进车窗的光线中飞快地闪了一下,便精准地刺进了张继业脖子右侧的颈动脉。
5毫升氰化钾溶液在不到两秒内全部推入了张继业的颈部血管,针头拔出来的时候,针尖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
赵学礼松开手,整个人猛地往驾驶座的门边靠过去,后背撞在车窗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看见张继业的身体开始颤抖,先是肩膀在抖,然后是整条脊椎像一张弓一样往后弯,就像一条垂死挣扎的野狗。
张继业用手指着赵学礼,用痛苦的声音说道:“你……你好狠毒!”
然后,张继业便没再说话。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短促的、破碎的嗬嗬声,像是气管正在被什么东西堵住。他的身体在座椅上弓起来,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幅度一次比一次小,最后整个身体往左侧歪倒下去,左侧脑袋磕在后排车窗玻璃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