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世间少有的金纹子母螺,乃是一件特殊的法器。”
女人把海螺递到白静姝面前。
“它能存下人的声音,隔着几里地还能隔空传音。
一只送给你父亲当作了定情信物,一只则被你母亲带在了身边。
你父亲留给你的那只是子螺,而现在我手里这只是母螺。”
白静姝伸出手,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她迟疑了好几秒,才小心翼翼把海螺接过来。
凉润的螺壳贴在掌心里,带着点被体温焐热的温度。
她深吸一口气,把海螺轻轻贴到耳边。
起初只有一阵极轻的、像海浪退潮时拍过沙滩的嗡鸣。
紧接着,一个温柔到骨子里的女人声音,从螺壳深处慢慢飘了出来。
“静姝……”
只这三个字,白静姝的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
“这是……”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在喉咙里半天说不出话。
林默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
“岛主,也就是你母亲的声音。”女人轻声解释。
海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温柔的语调裹着藏了二十多年的愧疚和思念。
“你还好吗?为娘知道对不起你,等华柔带你过来见我的时候,我会把所有事情都原原本本告诉你。”
“华柔”显然就是眼前这个中年女人的名字。
海螺里的声音到此为止,最后只剩下一点海浪的轻响,慢慢归于沉寂。
白静姝攥着那只海螺,指节捏得泛白。
指腹反复摩挲着螺口那圈淡金色的纹路,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她从生下来就没见过母亲的面,连一张旧照片都没留下,自然是没听过对方的声音的。
可这一刻,她的直觉清清楚楚告诉她,这就是她母亲的声音。
那是刻在血脉里的熟悉感,根本无法伪装的。
白静姝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目光直直盯着华柔。
压了半天的情绪终于从喉咙里滚出来,声音带着点难以抑制的发颤。
“我母亲到底怎么了?她既然还活着,那为什么这二十年从来不肯回来看我一眼?”
华柔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竟浮起一点复杂的怅然。
“其实,不是她不愿回来,是她根本走不开。
因为,你母亲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她是东海瀛洲岛岛主的独生女。”
瀛洲岛?
林默眉头轻轻一动,下意识开口问道:“是李太白诗中那句‘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里的瀛洲?”
华柔轻轻点了点头。
林默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世人都知道传说里东海有三座仙山。
瀛洲、蓬莱、方丈,合称三神山。
古籍里写着战国时齐威王、燕昭王都曾派人入海寻找,说山上住着仙人,藏着长生不死药。
千百年来大家都只当是古人写出来的虚妄神话,谁也没真当回事。
没想到,这传说里烟涛微茫的瀛洲仙岛,竟然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华柔看着白静姝泛红的眼眶,声音放得更缓了。
慢慢把藏了二十多年的往事,一点点铺开来。
白母本名华云舒。
年轻的时候不甘心一辈子困在与世隔绝的瀛洲岛上,看着潮起潮落过完一辈子。
便趁着岛上换防的空隙,华云舒偷偷摸上了一艘路过的商船。
在海上漂了整整半个月,才终于踏上了传说中的陆地。
辗转到京都的那天,华云舒在街头撞上了白静姝的父亲白知秋。
那个穿着学生装、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正站在演讲台上,攥着拳头喊着要让国人都醒过来。
两个人一下就看对了眼。
随后相识、相知、相恋。
没顾得上什么门当户对,就简简单单成了婚。
一年左右的时间,白静姝就咕咕坠地。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瀛洲岛的人终究还是顺着线索追了过来。
老岛主,也就是白母的亲生母亲,在得知女儿不仅偷跑出岛,而且还和别的男人成婚,有了骨肉,一时间颇为恼火。
震怒之下她直接放了话,要是白母华云舒不肯乖乖跟着人回岛,立刻就派人杀了白静姝父女俩。
一边是生养自己的故土和血脉相连的族人。
一边是刚满月的女儿和深爱的丈夫。
白母根本没得选,只能趁着天没亮,最后摸了摸女儿的小脸,跟着来的人回了瀛洲。
回去之后她就被老岛主派人死死看管起来,连岛边的码头都靠近不了,更别提漂洋过海回陆地看一眼丈夫和女儿。
华云舒在岛上熬了整整二十年,日日夜夜都记挂着远在大陆的两个人。
直到老岛主病重归西,她顺理成章接过瀛洲岛的大权,成了新的岛主。
第一时间就派最信任的华柔,漂洋过海来京都寻人。
可华柔上岸打听了才知道,白静姝的父亲几年前在街头公开演讲时,被当局派来的歹人当众枪杀,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你父亲遇害的消息传回瀛洲,你母亲把自己关在石室里,整整三天没吃一口东西。
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每天都要拿着你父亲当年写给她的旧信,哭到后半夜。”
华柔的声音低了下去,风卷着她大衣的衣角轻轻晃,带着点说不出的怅然。
白静姝咬了半天的嘴唇,憋了半天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落在掌心里那只温润的海螺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声音发颤,带着压了二十多年的委屈和怨怼。
“现在你跟我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就算她有自己的苦衷,可是我和父亲呢?
我从小没见过她,更没有享受过一天的母爱。
我被人指着鼻子骂有娘生没娘教的时候,我父亲躺在血泊里再也醒不过来的时候,她在哪里?”
“你别怪她。”
华柔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她身后院门口摆着的白菊上。
“这些年,每到你父亲的忌日,我都会按你母亲的吩咐,提前半个时辰去墓园。
把他墓前的香烛点好,摆上他当年最爱喝的绍兴黄酒。
而我也会站在远处看你一眼,再回去将这一切告诉给你母亲知道。”
听到这话,白静姝的肩膀猛地一僵,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她每次去扫墓,都会看见墓前有烧了一半的香。
她一直以为那是父亲的故旧或者门生添置的。
万万没想到,背后的人竟然是眼前之人。
“其实你母亲做的远不止这些事情。”
华柔顿了顿,继续补充道,“当年枪杀你父亲的那几个凶手,躲在津门的租界里,是你母亲派岛上的高手,漂洋过海摸进租界,把几个人全部抓了出来。
后来在你父亲的目前,将那些人千刀万剐给报了仇,也算是告慰他的在天之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