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毛乌素,是一场盛大的、金色的欺骗。
从麟州城向北,两旁的杨树渐渐稀疏,农田被沙柳和柠条替代。再往前,柏油路变成砂石路,最后连砂石都没了,只剩下车辙印在黄沙和硬梁地上蜿蜒。
地豁然开朗,像谁猛地拉开一道巨大的帷幕,将一种难以言喻的辽阔与荒芜推到眼前。
沙丘连绵起伏,一直铺展到天际线。不是那种细腻的、会让人联想到柔软和浪漫的沙,而是粗粝的、沉默的、带着某种亘古洪荒气息的沙。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每一粒石英都在燃烧,将整片沙海烤成一片刺目的、白晃晃的金色。沙丘的背阴处是冷的灰褐色,明暗交界处锋利得像刀切。
零星的路驼刺和沙柳,一蓬一蓬,在蒸腾的热浪里微微颤动,像这片凝固的海洋里仅存的、挣扎着的绿色火焰。天是那种高而远的、洗过一样的湛蓝,蓝得不近人情,蓝得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得可笑。
风吹过,不是轻柔的拂拭,而是干燥的、粗粝的抚摸,带着沙粒打在脸上微微的刺痛,和一种说不上来的、混杂着阳光和尘土的味道。
几辆越野车,像几只甲壳虫,从公路尽头爬进这片金色,身后拖着长长的、渐渐被风抹去的尘土。
老韩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脸被西北的风沙和日头打磨得跟戈壁滩上的石头一样,黝黑、粗糙,布满纵横的纹路。
话不多,眼睛却亮,像鹰。
他在这片沙漠边缘跑了几十年,给勘探队送过给养,给剧组开过道具车,也带过无数像今天这样来“找刺激”的城里人。
坐在陆巡里,通过手台有一搭没一搭地指挥着前车,声音慢悠悠的,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那个……丰霸,对,就你,往右打一把方向,对,别太大……顺着那道沙梁走,别冲着硬上……欸,对咯,这就对咯……”
最前面的牧马人里,马大姐握着方向盘,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发现了猎物的豹子,兴奋而专注。
“闯,慢点……慢点……”后座,潘迪迪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音。他左手死死抓着门框上的扶手,整个人随着车身每一次颠簸而上下起伏,脸上的肉都在抖。
副驾驶,李尹熙倒是镇定得多,甚至还饶有兴致地举着dV在拍。
马闯扭头瞥了一眼后座那位的怂样,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朗声笑道,“放心,我心里有数,小case。”
陆小宁开的是那辆霸道,跟在牧马人后面。他开车很稳,甚至有些过于谨慎,总是与前车保持着比老韩要求的更远的距离。
副驾上坐着成子,倒是兴致勃勃,脑袋伸在窗外,大口呼吸着燥热的空气,嘴里还念叨着,“这才是开车么,小陆,跟上,跟上......”
陆小宁没接话,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前面马闯开的牧马人上。穿过前窗被阳光照得有些发白的世界,能看到马闯半个侧影,她坐得很直,头微微昂着,嘴角似乎总是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战什么似的笑意。
车身每一次剧烈的摆动,她的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线条就会绷紧,又松弛,流畅得像一首无声的、关于力量和控制程序。
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那节奏,忽而悬起,忽而落下。
陆小宁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车队在沙海里蜿蜒前行,起初是在相对平坦的沙谷里,后来开始爬坡。坡度渐渐增大,车轮碾过沙面,发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失重感和倾斜感不时传来,车身摇晃着,像是喝醉了酒。
几辆车的手台里传来老韩的声音,“都稳着点儿,胎压都放到1.0了,别心疼。沙地里开车,跟走水路一样,要柔。方向盘不能打死,油门不能踩死,就跟……跟揉面似的,得悠着劲儿。眼睛看远,别看车头前那点沙,你看哪儿,车就往哪儿去。”
第一片开阔的沙地出现在眼前时,对讲机里瞬间热闹起来。
“哇!!!”是马闯的声音,隔着电流都能听出那股子要撒欢儿的兴奋,“姐来啦!!!”
话音未落,她开的那辆牧马人已经脱离车队,像一尾入水的鱼,轻盈地滑向了沙丘的阳面。
车速不快,却异常流畅,方向盘的修正细腻而精准,每一次给油和收油都恰到好处,车身在起伏的沙地上微微颠簸,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奇特的、行云流水的节奏。
开过一个缓坡,前面出现一道沙梁,李尹熙伸手一指,“闯,这个冲不冲?”
马闯先是“嗯”了一声,脚下油门微微放松,车速慢下来。盯着那座沙丘,目光在它的轮廓上游弋,像在研究一张精密的图纸。
随后拿起手台,“老韩,前面那个沙梁,角度看着得有三十多度了吧?能直接上?”
手台里沉默了两秒,然后老韩慢悠悠的声音响起来,“能上。但得走刀锋,得会切。硬冲,陷。”
“oK,没问题。”
“马闯,别上,迪迪害怕。”
“你个怂样,一个大老爷们儿还不如我们俩女的呢,坐稳了啊,放心,姐带你勇攀高峰!!”
“妈呀!”
“哇哈哈哈~~~”
马闯大笑一声,一脚油门踩下去,陆巡发出一声低吼,车身猛地往前一窜,直奔沙丘而去。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那辆墨绿色的牧马人没有像一般人想的那样,直挺挺地冲着沙丘正面硬冲。而是在距离沙丘还有几十米的地方,忽然一个利落的甩尾,车身斜刺里切向沙丘的侧面。
“嚯!”老韩在手台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叹。
陆小宁脚下一紧,看见那辆牧马人像一条灵活的沙蜥,沿着沙丘的侧翼斜向上攀爬。
车身颠簸得厉害,扬起漫天黄沙,但速度不减,方向极稳。每当车轮似乎要陷进软沙时,马闯便极其精准地微调方向,让车身始终沿着沙面上那道最坚硬的“脊梁”走。
接近丘顶时,坡度陡然变陡。陆小宁看见车后轮疯狂刨动,黄沙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他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然后,就在车身即将失去动力的那一瞬间,牧马人猛地向左一打方向,车头顺着沙丘的“刀锋”切了过去,整个车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惊险而优美的弧线,然后“轰”的一声,稳稳落在了丘顶平坦的沙地上。
手台里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李尹熙的尖叫,“啊~~~~闯姐牛逼~~~~”
接着是潘迪迪带着颤音,兴奋的喊声,“马闯,你开车……好帅啊!”
“哇哈哈哈~~~老韩,怎么样?”
对讲机里传来老韩的声音,带着赞许,“好家伙,这是老手啊。这路线选的,这油门给的,绝了。姑娘,以前在沙地里开过?”
“以前玩过几次,瞎开。”
“可不像是瞎开。”老韩笑道,“在西北待过?”
马闯顿了顿,简短地回了两个字,“待过。”
“怪不得。”老韩没再追问,“那边有个好玩的锅,带你们去。”转而开始讲解下一段的地形。
陆小宁看着丘顶上那辆在阳光下泛着光的牧马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受。那是一种混合了骄傲、心动,还有一点点……遥远。
她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那么耀眼,那么鲜活。
可她去过的地方,她经历过的那些风沙与荒野,她骨子里那种被最严苛的环境淬炼出的从容与果敢,那些东西,是他不曾参与、也无法想象的。
接下来的路程,老韩的车开道,不再只是简单的跟车,他开始带着车队在沙丘间穿行。
冲上一个沙梁,在坡顶稍作停顿,看清前方地形,然后一加油,俯冲下去,再借势冲上下一个沙梁。
整个车队像一串被线牵着的船,在金色的沙海里起伏、荡漾。
对讲机里,老韩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那个坡,迎风面硬,可以冲。”“那片沙,底下有草根,别去。”“后车注意,跟着我的车印走,别自己瞎开。”
而马闯的车,始终稳稳地跟在他后面,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前车扬起的沙尘,又不会因为跟得太近而被迷了眼。
终于,车队停在一个巨大的沙锅边缘。
这是一个四面被沙山环抱的盆地,底部平坦,四周的沙坡陡峭而光滑,在正午的阳光下,像一口巨大的、盛满金子的锅。
老韩下车,点了一根烟,“来这边了,试一下涮锅?就那个,不大,先找找感觉。”
“嘿,这儿好!”马闯凑过来,站在沙锅边缘,叉着腰。
曹尚,成子几个男的,互相看看,也也都跃跃欲试。
“行啊。”
“没问题。”
“来了不就是为这个的,干吧!!”
“就是,下!”
老韩点点头,蹲在地上,众人围过来,用手指头在沙面上划拉着,“不过,之前,我得先给你们上上课。
“首先,咱们得会起锅。从锅底起步,油门得稳住七分力,别一脚猛踩到底,也别犹犹豫豫。”
“接着是下料,也就是侧切入锅。看准锅壁,斜着切进去,感觉车子被离心力啪一下贴在沙壁上了才对,手里方向盘得像绣花,不停微调,保持这个贴壁的劲儿......”
“然后就是最关键的涮,要一圈一圈,由小到大,慢慢往锅沿上盘.....这里有个绝招:感觉车子往外甩,就轻轻点一点油,把重心往前送,感觉要没劲往下溜了,就稍微深踩点油,把重心压到后轮。这一收一放,就像摇橹,车子就听话地往上走了。”
“注意,万一感觉车子要溜或者侧滑,别慌! 记住俩字,反打!方向盘往坡下打,同时果断给油,多半就能救回来。要是真没动力了,别硬扛,方向往坡下一带,先溜下去,回头再战......”
马闯站在人群稍外的地方,抱着胳膊听着,虽然墨镜遮住了眼睛,但微微侧头的专注姿态,表明她听得很认真。
陆小宁站在她斜后方一点,目光落在她被风吹起的短发梢上,又很快移开,看向老韩划出的痕迹。
“玩归玩,安全第一! 咱们得挑对锅,新手就从边上这小锅练起......看着惊险,其实都有窍门。关键是对车的感觉,对沙子软硬的判断,还有胆大心细。该给油的时候不能怂,感觉到车子要失控了,救车的动作要快,要柔,不能跟它较劲……”
说着,老韩起身,“怎么样?谁先来?”
“我来!!”马闯举手。
“行!你来!”看到是马大姐,老韩点点头,刚才一路上的表现,就数这姑娘最稳当,是老手。
马闯从老韩手里接过陆巡的钥匙,那车比其他几辆改装得更专业。老韩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坐进了副驾。
其他人纷纷退开,找好围观的位置。陆小宁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马闯上车,关门,系安全带,点火。一系列动作干净利落。她摇下车窗,对外面挥了挥手,然后握紧方向盘,目光看向那个沙坑。
陆巡发出一声低吼,缓缓起步,驶向沙坑边缘。
临近坑沿,车速陡然提升,车子猛地一头扎进沙坑,在柔软的坑底划出一道弧线,之后,开始沿着坑壁盘旋而上。
轮胎卷起漫天黄沙,像一道移动的沙暴。车身倾斜的角度很大,从外面看,几乎要侧翻过去,引来一片低低的惊呼。
但车内的马闯,脸色却没什么变化。她双手稳稳地控着方向,脚下的油门细腻地调整着,视线快速扫过后视镜和侧窗,判断着车身与沙壁的距离和角度。
车身在离心力作用下紧紧贴着沙壁,沙粒“唰唰”地拍打着车身……车速和路线控制得极好,车子沿着螺旋线稳步上升,既没有因为速度不够而下滑,也没有因为速度过快而失控冲出去。
没一会儿,陆巡的车头已经接近坑沿。马闯看准时机,在车身到达某个角度时,方向微微向外一带,同时油门加深,车子借着最后的离心力和动力,“呼”地一下冲出了沙坑,稳稳地停在坑边的平地上。
沙尘缓缓落下。
车门打开,马闯跳下车,拍了拍手上的灰。
一群人看着马大姐的操作,纷上前。
“闯儿,你厉害!!”
“我靠,这怎么做到的,闯爷牛逼!!”
“马闯,你是不是偷偷开过坦克!”
“闯爷,教我!!”
马闯一摆手,一甩头,下巴一扬,表情里,带着点志得意满的臭屁,“哎呀,小意西的啦~~~~”
老韩也从副驾下来,看着马闯,伸出大拇指,没多说别的,只重重说了两个字,“漂亮!”
马闯摘下墨镜,擦了擦额角细微的汗,那笑容在烈日下,明朗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属于行家里手的淡淡骄矜。
“这坑还是浅了点,沙也软,好控制。”
“深浅软硬,手上都能感觉出来,你这手上功夫,可不是一天两天练的。”老韩递过一瓶水,语气像是随口闲聊,“以前开过……猛士?”
马闯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大口,只是抬眼看了老韩一眼。老韩也看着她,黝黑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那双被风沙磨砺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
老韩转而冲着其他跃跃欲试的人喊,“来,下一个谁试试?别怕,我坐边上给你们看着!”
陆小宁站在原地,看着马闯大笑的侧影,看着她被汗水微微浸湿的鬓角。
风吹起沙粒,打在她的工装裤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刚才那流畅惊险的“涮锅”画面还在他脑海里盘旋,与眼前这个“臭屁”的,姿态随意中透着力量感的女孩重叠在一起。
他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沙粒轻轻烫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中学的操场上,也是这样炽热的阳光,马闯也是这样,用一种满不在乎的、却让人无比安心的姿态,挡在他前面,“干嘛呢?欺负我们班同学?”
时光好像重叠了,又好像完全不同了。
那时是青涩的义气,现在……现在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她变得更耀眼,更夺目,自己好像还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站在她身后的、怯懦的人吗?
“我,我来!”
。。。。。。
“锅底”,陆小宁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手心却开始冒汗。他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车开始沿着沙锅边缘向上切。
一开始还行,但刚切入三分之一,他就感觉不对了。方向打急了,车身开始侧滑,他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
“别刹车!!!”老韩和马闯的声音几乎同时在车里和对讲机里炸响。
但已经晚了。车身猛地一顿,然后,四个轮子开始疯狂空转,卷起的沙尘像浓雾一样遮住了挡风玻璃。
陆小宁愣在座位上,大脑一片空白。手台里传来各种声音,“给油!”“别踩了!”,乱成一团。
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你个瓜皮,方向盘抱死!眼睛看下坡的方向!不要踩刹车!不要踩刹车!别怕,我在。”
手台里传来马闯的声音。
小陆浑身一激灵,硬生生把脚收了回来,死死盯着坡底那片平坦的沙地,手里方向盘攥得咯吱响。
车身还在往下出溜,右侧车轮扬起的沙尘遮住了半边车窗,整个世界都在倾斜。
“好,现在,”手台里,马闯的语调忽然沉下来,像是贴在他耳边说话,“车头对着沟底了没有?”
陆小宁瞥了一眼。前挡风玻璃正对着的,正好是下坡的方向。
“对着呢!”
“方向打直!让它滑!”
陆小宁咬着牙把方向盘回正。失去抵抗的车辆反而不再那么挣扎,像坐进一个巨大的沙滑梯,顺着坡面开始匀速下滑,发动机的转速平稳地嗡鸣着。
然而下滑了不到两秒,车尾突然向左一甩,整个车身横了过来。陆小宁心里咯噔一下,方向盘下意识就要往右打。
“反打!往左打一点!”马闯的指令几乎同时追上来,“别多,就一点!”
小陆手腕一翻,方向盘向左带了几度。车头跟着微微转向坡下,那股横甩的力道像是被捋顺了,车身重新变得听话,继续低着头往下滑。
“给点油,”马闯的声音轻松了些,“把车悠起来。”
小陆脚尖轻轻点下油门,发动机发出一声低吼。车轮在沙子里重新获得了一点点推力,原本直挺挺往下栽的感觉消失了,更像是在滑行中带着一股向前的劲头,整个姿态都稳住了。
坡底的沙地越来越近。
“让它自己出溜到底,停稳了再踩刹车。”
陆小宁盯着前方,握着方向盘,任由车辆完成最后这一段滑行。前轮触到平地的瞬间,车身轻轻一顿,接着稳稳地停在了沙窝中央。
“行了,你等我!”
“等......”陆小宁抬头,瞧见马闯就那么手脚并用的,从坡顶一点点的滑了下来。
到了窝底,马闯甩甩头,拉开副驾的车门,跳了上来,看他,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没事吧?”
陆小宁摇摇头,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不是怕,是因为刚才那句“别怕,我在呢”。
“那行,”马闯一扬下巴,眼睛里的光又亮起来,“再来一次!这次我坐边上,给你当领航员。我跟你说,冲沙这事儿,就跟……就跟我们做实验一样,第一次失败很正常,关键是找到那个点,那个感觉。刚才你是视线没放远,老盯着车头前那点。你试试,看着远处那个最高的沙梁,车就往那儿去。”
她指了指远处沙锅对面一个高高的沙丘,笑了笑,“就那儿,咱们冲上去。”
陆小宁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再次发动车子。这一次,马闯坐在副驾上,嘴里念念叨叨,“视线放远……对,远处那个点……好,给油,稳住,别怕坡度……方向带一点,顺着沙纹走,看,那边沙纹是横向的,硬-3……对,就这样……”
车子在沙坡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不再犹豫,不再迟疑,顺着马闯指引的路线,稳稳地、坚定地向上攀升。
当车头终于冲上那座沙丘的顶端,眼前豁然开朗,无边的沙海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波涛,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陆小宁踩下刹车,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心里却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征服了什么之后的酣畅。
“帅啊!!!”对讲机里传来几声怪叫,“小陆牛逼!!!”, “可以啊小陆!!!”
陆小宁扭头看向马闯。她正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里满是得意,像是自己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壮举。
“怎么样?我说你能行吧?”她拍了拍中控台,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小宁看着她。看着她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的碎发,看着她晒得微微发红的脸颊,看着她因为跑得太急而微微起伏的胸口,看着她眼睛里的光——那光芒里,有骄傲,有喜悦,还有一种他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见过的、只为他而生的在意。
什么戈壁,什么时差,什么未来三四年、离家三万里,那些东西,在这一刻,在这沙丘顶上,在这片被阳光烤得滚烫的空气里,忽然都变得不重要了。
他只知道,她在这里。她刚才从沙坡上跌跌撞撞滑下来,喊了那么久。她为他高兴。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他。
“马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有些飘,但无比清晰。
“嗯?”马闯歪着头看他,眼中疑惑。
“我……”
他想说,那些在燕京的洗车店里没说出来的话,在长安的红棚子炸串店门口没说出来的话,在刚才那个滑向他的身影里几乎要冲出来的话,此刻全部涌到嘴边,像岩浆一样滚烫,再也压制不住。
“我其实.....很....”
“滋~~~~~小陆!闯儿!”手台里忽然传出曹尚的声音,“喂喂喂!!你俩在那边干嘛呢!看星星看月亮谈人生理想呢!!快开过来换人!!我们也要冲!!!”
接着是一片起哄的笑声和喊声,把对讲机塞得满满的。”
声音在手台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嗡嗡作响,把所有的旖旎和紧张,一瞬间冲得干干净净。
马闯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拿起手台,“知道了知道了!催命呢!这就来!”然后她把头又转来一点,看着陆小宁,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还有一点他自己才能读懂的、某种近乎于期待的闪动,“诶,你刚想说啥?”
陆小宁张了张嘴。
曹尚的声音还在手台里吱哇乱叫着什么。远处的沙丘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金光。马闯的鼻尖上那粒沙子还在,随着她呼吸微微颤动。
他想说,我刚才想说,我喜欢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喜欢到每次看见你都觉得心里发胀,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但他听见自己说:“我……我是想说,刚才那个路线,我,我没看清。回头,你再教教我。”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又缩回去了。
又缩回去了。
马闯看着他,眨了眨眼睛。那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失望,又像是如释重负,或者两者都有。
然后她笑起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他半边身子一歪,“行啊!想学?交学费就行!请我吃十顿一撮毛!”
说完她缩回身,“砰”的一拍车门,“开ce!!”
陆小宁“嗯”了一声,慢慢松开紧握着方向盘的已经汗湿的手,长舒一口气。
曹尚几个人的尖叫和老韩慢悠悠的叮嘱在手台里交织。
阳光透过车窗,在仪表盘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发动机低沉的怠速声,像心跳。
陆小宁看着前方那片辽阔的、被风切割出无数道柔美曲线的沙海,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又没说出来。
可,好像也不那么难受了。
因为刚才她看他的那一眼里,他好像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那东西叫什么,他不敢确定,也不敢细想。但它在那里,像一粒埋在沙里的种子,虽未破土,但,似乎,已经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