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搀着付清梅的胳膊,不紧不慢地走回老宅。刚跨进院门,便听见西廊下传来说笑声,掺着择菜时那种清脆的断裂声。
他抬眼望去。
张稚秀坐在一张矮竹椅上,面前摆着个搪瓷盆,正低头掐着一把四季豆。
阳光从西厢的檐角斜过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李钰挨着她,手里也拿着几根葱,边剥边说着什么。大小姐则蹲在另一侧,正认真地对付着一把芫荽,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细白的手腕。
大娘从屋里进出,端了壶新茶出来,搁在廊下的小几上。
廊下这一幕,寻常得像幅旧画,灶头烟火,日长如小年。
付清梅的脚步在影壁前停了一停,轻轻挣开的李乐的胳膊,迈步穿过那株老枣树的荫凉,朝西廊走去。
青砖地上,她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
李钰先看见了。她立刻站起身,微笑着招呼道。“付妈妈回来啦!”手里的葱往盆里一放,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大娘也忙直起腰,“付妈妈,您回来啦,渴不渴?刚沏了茶。”
大小姐跟着站起身,唤了声“奶”,又看了眼李乐,眼神在俩老太太身上打个来回。
只有张稚秀,手上动作只停了停,抬眼望过来,目光平静,
只有张稚秀,依旧坐在那张矮竹椅上。她抬起眼皮,望了付清梅一眼,嘴角那点温和的笑意没变,也没起身,只微微点了点头。
付清梅已经走到廊下,微笑着冲李钰几人摆摆手,“坐着,都坐着,忙你们的。”
李钰和大娘对视一眼,一个坐下继续剥葱,一个转身去倒茶。大小姐迟疑了一下,还是蹲了回去,只是手上的动作慢了许多,耳朵竖着。
付清梅的目光从那盆四季豆上掠过,又落在张稚秀身上。看着张稚秀手里的动作。
四季豆在她指间翻转,一折一断,一扯一抽,老筋被利落地撕下来,丢进旁边的空盆里。动作不紧不慢,却透着一股子利落。
“倒也能干这活。”付清梅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当年在宝塔,什么不得会?”张稚秀手里的动作没停,“这掐四季豆,又不是什么登天的难事。比起当年在窑洞里纺线、纳鞋底,怕是还容易些。你不也这么过来的?怎么,以为我生下来就是端着茶杯看稿子的?”
话里那“窑洞”,像枚小小的石子,轻轻投进看似平静的水面。
付清梅倒也没恼,只轻笑一声。
“倒也是,纺线纳鞋底,那是自力更生,”她慢悠悠地说,“沪上的公馆里,自有下人伺候。”
张稚秀将手里择好的几根四季豆丢进盆里,抬起眼,迎上付清梅的目光。
“沪上的日子,是沪上的日子。”她说,语气平静得像一泓秋水,“到了根据地,就是根据地的日子。人活一世,总要学会在不同的地方,过不同的日子。这点本事都没有,怎么在那边待下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也绵里藏针。
付清梅点点头,倒像是认同了。她往前踱了一步,在那张矮竹椅旁边站定,低头看着盆里那些青翠,又看看张稚秀那双依旧细长、却已布满岁月痕迹的手。
“这倒是。”她说,“所以说,人能活明白,就是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事,在什么地方说什么话。你是明白人。”
张稚秀没接话,只是拿起另一根四季豆,继续择。
廊下安静了片刻。只有择菜的脆响,和远处塬上隐约传来的羊叫声。
付清梅的目光从那盆四季豆上移开,望向院中那株老枣树。浓荫匝地,光影斑驳。半晌,她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低了些,也沉了些。
“我听说,”她顿了顿,“有个小王八蛋托了观音的路子,求到跟前。观音菩萨心善,点了头。”
这话说得云遮雾罩,但院里的人,听得懂的,都听懂了。
李钰手里的葱差点掉进盆里,她飞快地瞥了大小姐一眼,大小姐微微摇头,表示我也不造啊。
李乐仰着脖子,望天,思念老王。
张稚秀看着付清梅。两个老太太的目光在,一个沉静如古井,一个深邃似幽潭。
“宣传工作嘛,本就是为学有榜样、行有方向。一花引来万花开,是好事。既是好事,为什么不行?”
说完,把手里择好的四季豆放进盆里,拍了拍手。
“至于对个人起到什么作用,自有制度来考量。是你我不能置喙的。”
付清梅听着,脸上的神色未变,只是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深了一分。
“制度考量?这话说得堂皇。可制度是人执行的,人是活棋。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清楚又如何?”张稚秀轻轻笑了一下,“我们这些退下来的老家伙,能做、该做的,无非是在原则之内,顺水推舟,成人之美。总比守着枯藤,不让发新芽要好些。”
她这话,既点明了帮忙的性质,又拔高了格,最后还暗指了对方可能存在的保守。
付清梅看着她,“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推舟的人,可得看清风向水流,别推到半途,风变了,水急了,反倒不好收场。”
“风向水流,自有它的规律。该向东时不会向西。顺势而为,总比逆水行舟来得稳当。”张稚秀不疾不徐地接上,目光坦然,“我只操心,该做的事,做没做。”
这话落地,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付清梅看着她,半晌,“你说话办事,总是有理。让人没法接。”
张稚秀垂下眼,“没法接就别接。要不,一起择菜,晚上要吃。”
付清梅没坐,“你们这差不多了。”然后,她转过身,朝堂屋走去。
李乐站在边上,一直没敢动。见老太太转身,他下意识地往前,跟上了一步。
付清梅走到他跟前,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你,好好帮着干活。哪凉快哪待着。”
说完,她径直进了堂屋,推开东边那间房的房门,走了进去。
李乐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
他转身,朝西廊下走去。廊下,李钰和大娘又开始低声说话,大小姐依旧蹲在那儿择芫荽,只是嘴角抿着一丝笑意。
张稚秀坐在那儿,手里一根一根地择着,动作从容得很。
李乐走到她跟前,左右瞅了瞅,从墙根拖过一个小马扎,“咯吱”一坐,正好挨着张稚秀的竹椅。只是伸手从那盆里扯出一把,麻利的择着。
张稚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李乐抬起头,冲她眨了眨眼,那眼神里,有少年人特有的狡黠,也有一种只有亲近的人才能读懂的、近乎讨好的乖巧。
张稚秀看着,眼里那点方才与付清梅说话时的清冷神色,如同春冰化水,悄然消融,换上几分慈和的笑意。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李乐的额头,带着江南吴语特有的软糯腔调,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看透一切的纵容,笑骂道,“侬个小赤佬。”
李乐嘿嘿一笑,也不躲,就着那手势,把脑袋往张稚秀那边歪了歪,脸上笑容更大,透出的、沉甸甸的亲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