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老宅的青灰屋脊,斜斜地,一寸一寸,挪过瓦当上的落叶。
院子里,红纸屑被扫成一堆,堆在墙角,艳艳的一小堆,零星的炮皮,洒在青砖缝里,被露水洇出暗沉的绛色。廊下的八仙桌还在,但条凳都收拢了,整齐地靠着墙。
没有昨日震天的唢呐,没有轿夫们雄浑的号子,没有满院子的人声和欢笑。
只有窗外的枣树上,几只麻雀偶尔啾啾两声,翅膀扑棱棱地扇动,抖落几片沾着露水的叶子。
檐下那两盏红绸灯笼,一夜未熄,此刻褪去了夜里的浓艳,安静地红着,像两个守着夜的老人,终于可以放心打个盹儿。
一切都静,静得能听见远处巷弄里早起人家的炊具轻碰,能听见燕子在檐下啁啾理羽,能听见光阴自身,在这百年老宅的梁椽木纹间,缓缓流动的、几乎不可闻的声息。
这静,与昨日那几乎要掀翻瓦片的喧嚷热闹,恰成了极鲜明的对照。
热闹是泼洒出去的酒,酣畅淋漓,而这静,是酒醒后瓷碗底那一点清冽的、回甘的余韵。
当那道晨光漫过屋脊,又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先是在青砖地上铺开几道细细的金线,然后慢慢洇开,漫过床前的脚踏,爬上那张朱漆拔步床的围栏。
李富贞就是在这片安宁的余韵里,慢慢睁开了眼。
视线先是朦胧的,像隔着一层极薄的、温润的纱。渐渐清晰,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床帐顶上,那幅大大的、红艳艳的龙凤呈祥喜花剪纸。
金线勾的边,泛着极柔和的、陈旧金子般的光泽。龙凤的形态是古拙的,带着民间匠人那股子朴拙又热烈的生气,交颈缠绵,团成一个圆满的、喜庆的圆。
她微微转动脖颈,目光所及,是朱红绫罗帐幔合围出的一方小小天地。拔步床像一座精雕细琢的、温暖的红色宫殿,将她妥帖地包裹其中。空气里有老木头淡淡的、沉静的香,混合着昨日熏染未散的、一丝极清甜的百合香气。
这床太老了,老得每一道雕花里都沉着时光,这床也太新了,新得每一寸红绸都泛着鲜亮的喜气。
她原以为会认床的。可昨夜头一沾上那绣着并蒂莲的柔软枕巾,眼皮就软软地沉了下去,像一片羽毛落进深潭,一夜无梦,黑甜酣沉,竟是许久未曾有过的好眠。
下意识地,手指向身侧探去。
触手微温,却空。
她怔了怔,旋即想起李乐那铁打一般的作息,不管睡得多晚,第二天早上永远准时睁眼,躺不住,必须起来。
她笑了笑,嘴角弯起一个慵懒的弧度。
拥着大红锦被又躺了片时,才慵慵起身。
丝被滑落,晨间的微凉贴上肌肤,激起一阵细密的粟粒。她伸了个极舒展的懒腰,脖颈发出细微的、令人愉悦的轻响。这才撩开帐子,探身下床。
趿上柔软的布底拖鞋,踏在木地板上,悄无声息。
外间是兼作书房的小厅,门虚掩着。她走过去,轻轻推开一条缝。
李乐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短袖,低着头,正专注地翻看着什么,
她没作声,只放轻了脚步,悄然凑过去,趴在他肩上,下巴抵着他的肩窝。
“看什么呢?”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气息拂过他耳廓。
李乐反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吵醒你了?”
另一只手指了指桌上摊开的一个纸张泛黄的笔记本,“从抽屉深处翻出来的,我爷年轻时候的读书笔记。前面的还成,多是些诗词摘抄、时政议论,翻到后头,还有些日文的东西,零零散散的,我看不懂了。”他侧过头,鼻尖几乎蹭到她脸颊,“你不是会日语么,帮我看看这都写的啥?”
李富贞顺着他指尖看去。那笔记本纸张已脆黄,边角多有磨损,墨迹是旧式的蓝黑墨水,有些已微微洇开。字迹是遒劲的毛笔行书,可见书写者当年的心气。
隔着李乐,伸出手,翻开李乐指的那一页,上面是几行摘抄,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日文汉字夹杂着假名。
看了片刻,她轻轻“咦”了一声,随即道。
“这段是摘抄,之后是批注……倘在街头见着戴共荣面具的,那面具下大抵藏着吸血的针。小寺先生带着腥膻味道的大亚细亚,原不过是把别家的米粮装进东瀛的釜,却偏要教人感激那蒸腾的热气.....譬如说狼叼了羊,倒说是替羊防着北方的熊,然而羊圈早改了狼窝的格局,连咩咩声也须学八纮一宇的调子了。”
她念得慢,李乐却听得眉毛动了动。
小寺,小寺谦吉,那个发明了“大东亚共荣”谬论的鬼子。
守常先生斥其“以颜饰其帝国主义,而攘极东之霸权”,乃倭人诸多对外侵略扩张理论集大成者,也是倭人战后死不悔改的重要基础理论,脚盆是为了拯救亚洲人民输掉了抵抗西方霸权的战争。
中山先生也道出这“共荣”的本质,就是倭寇发动侵略的借口。
大小姐继续往下看,接着念,“东瀛的君子们摇着折扇,将共存共荣唱得比樱花还烂漫,扇底却掖着从高丽到东北的地契。嘴上说着解殖民枷锁,手里的铁索早已将半个亚洲勒得发紫。”
“.....好个大亚细亚,原是武士刀刻成的账簿,屠了邻人的屋舍,偏要称作王道乐土。劫了别家的米粮,倒说是圣战奉献。”
“东京的博士们把毒瓦斯浇出朵海棠花,军部的算盘珠子拨响处,尽是孤儿寡母的骨头作注。最妙处,是既要学盗跖掠城,又要扮孔孟诵经,只是那经卷的每一页,都透着血锈与火油的馊气。”
念到这里,她顿了顿,看向最后一句用更浓墨、更凌厉笔锋写下的中文批注,一字字念出,“日人和族如犬似狐的低劣卑鄙下作的本性表露无遗。”
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鸟鸣。
李乐伸手,拿起那本子,凑近了仔细看那几行字,尤其是最后那句锋芒毕露的痛骂,半晌,才轻轻啧了一声,摇头笑道,“好家伙……老爷子这张嘴,年轻时候也是够毒的,骂得真是……鞭辟入里,入骨三分。”
李富贞依然趴在他肩上,闻言轻笑,“你不也一样?”
“我?”李乐放下本子,身体往后靠了靠,让她趴得更舒服些,自嘲地笑了笑,“我顶多算个嘴把式,仗着有点小聪明,耍耍嘴皮子。”
“老爷子那可是真刀真枪见过血的,手上硬,嘴上也不饶人。你看这字,这笔锋,这怒气,隔着几十年纸张都能扑出来。这是真恨,也是真痛。”
他拍了拍那笔记本,小心地合上,指尖在磨损的封皮上摩挲了两下,“这得收好。回头提醒我带回燕京去,得空再好好翻翻。看看我爷十八九岁满腔热血时,是怎么个愤青法。前面骂军阀、骂官僚的段落,那才叫精彩.....”
他忽然转过头来。两人离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清晰地看见她长长的睫毛。
他眼底漾起笑意,伸出手,用指腹极轻柔地在她眼角揩了一下,拖长了调子,“噫~~~~我们李会长,这一眼的慧根可不少啊。”
大小姐瞪他,眼神里带着起床气的那点嗔怪,还有点儿恼羞成怒的意味,“讨厌!刚睡醒,谁没有?”
李乐哈哈一笑,顺势握住她挥来的手,包在掌心,指尖在她柔嫩的手背上轻轻划着,目光却柔柔地笼着她,“咋样?在这老宅子里,睡得还习惯么?我听说好多人睡这种百年老屋,心里发毛,睡不着。”
李富贞任他握着手,将下巴从他肩上挪开,改为侧着脸颊贴着他宽阔的背,目光悠悠地投向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生机盎然的院落。
“自己家,为什么会害怕?”她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这片安宁,“沾枕头就睡着了,连梦都没有。”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倒愣了一下。
自己家。
这三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竟然一点违和感都没有。
她想起第一次被李乐带进这座老宅时,那种若有若无的、被什么东西审视着的感觉。那时候,总觉得有什么在看着自己,在打量,在评判,让她不自觉有些拘谨。可现在,那些感觉,全没了。
似乎这座宅子接纳了她。
不,不只是接纳。是那种更深的、更无声的东西。像是这老宅沉睡了百年的一呼一吸,终于和她自己的呼吸,合上了拍子。
那些雕花的窗棂,那些斑驳的朱漆,那些沉默的青砖,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门槛,它们不再是需要被审视、被适应的对象。它们成了背景,成了怀抱,成了可以让她安心睡去、放心醒来的地方。
还有身边的人。一切都对,一切都正好。心里是满的,也是静的,像一口古井,映着天光云影,波澜不兴,却深不见底。
她把这感觉说给李乐听。
李乐静静听着,感受着她说话时胸腔轻微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脊背传来。他握着她手的力道,微微紧了紧。
“有那么玄乎?按现代科学的说法,可能就是人体生物磁场适应了老宅的建筑材质和地磁场环境。老木头,老砖石,住久了,频率对上了,人就觉得舒服、安稳。哪有那么多神神道道的。”
“去你的。”李富贞轻哼一声,用额头撞了撞他后背,却没用力。
“是是是,我俗人一个,就认得磁场和地气。”李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嘿嘿笑起来,那笑容里有点不怀好意,“不过,昨晚咱们好像忘了件大事儿。”
“什么事儿?”
李乐忽然手臂一用力,就这么坐着,将她从背后环抱的姿势,轻轻巧巧地揽到了身前,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一手仍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却不安分地撩开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
“人伦大事啊,娘子。春宵一刻值千金,洞房半醉回春色。昨晚上只顾着忙了,又收拾半天,倒是把这最要紧的给误了……”
大小姐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他话中所指,脸颊腾地飞上两抹红霞,直烧到耳根。她抬手轻捶他肩膀,声音又急又羞,“去你的!胡说八道什么!这……这大白天的,全家上下都在呢……”
“那有什么?”李乐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作势要抱她起来,“房门一关,帐子一放,谁知……”
话音未落,他搂着大小姐的手臂忽然一僵,头猛地转向那扇敞开的、对着内院回廊的菱花窗。
“嘘~~~~”
“怎么了?”
李乐手指指窗户,把大小姐放下。
大小姐顺着他的目光转头望去。
李乐踮着脚,走到窗前。
“嘿,出来。”
“啊”的一声后。
只见那扇糊着素白窗纸、镂空雕刻着“喜鹊登梅”图案的窗棂下方,如同地里悄没声儿冒出来的三颗小蘑菇,依次“生长”出三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来。
最左边是李笙,梳着两个小鬏鬏,绑着红头绳,中间是剃着个小平头,虎头虎脑的李枋,右边的李椽,挤在窗棂格子边,显得有点费劲。
六只乌溜溜的眼睛,与屋内李乐“捉贼拿赃”般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一瞬间的静默。
随即,李枋眨眨眼,脆生生地、带着点完成任务般的轻松,先开了口,“小叔!老奶奶叫下来吃早饭啦!”
李笙则没那么乖,小嘴一咧,脆生生地嚷起来,“阿爸抱着阿妈亲亲!不羞不羞!”一边嚷,一边用小手在脸上刮着。
李椽没说话,只是咧开嘴,嘿嘿傻笑。
李乐则是又好气又好笑,佯怒,作势要起身。
三个娃“哇”地一声,齐刷刷缩回脑袋,拔腿就跑。
“快跑呀!小叔/阿爸要打人啦!”
“老奶奶~~~救命呀~~~~”
李笙边转身跌跌撞撞地跑,边扯着嗓子喊,声音又亮又脆,带着孩童特有的、无忧无虑的欢快,像一串银铃,骤然洒落在清晨宁静的院落里。
李枋和李椽也跟着大喊大叫,三个小小的身影,瞬间就消失在雕花窗棂之外,只有“咚咚咚”杂乱而轻快的脚步声,和着那毫无惧意、只有嬉闹的呼喊,一路响过回廊,穿过庭院,惊起了檐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湛蓝如洗的天空。
李乐撑着窗台,只看到三个小不点跑过走廊,跑下楼梯,冲向堂屋的背影,还有被他们惊动的、飞舞的细微尘埃。
扶着窗棂,摇头失笑,却又提醒道,“慢点儿,别摔着~~~”
身后,大小姐红着脸,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
只见那三个小家伙已一溜烟钻进了正厅的门,隐约还能听见李笙叽叽喳喳向老奶奶“告状”的清脆童音,夹杂着李晋乔浑厚的大笑和奶奶带着笑意的嗔怪。
晨光愈发明亮,金箔似的,铺满了青砖地,照亮了窗棂上精致的雕花,也映亮了李富贞含羞带嗔、却终究盈满温柔笑意的眼眸。
昨日的喧腾喜庆尚未散尽,今朝的烟火日常已热气腾腾地铺开。
这座承载了岁月、见证了新喜的古老宅院,在新一天的阳光里,苏醒了。
那欢快的、生机勃勃的笑声与喊声,仿佛带着温度,穿透窗纸,越过庭院,丝丝缕缕,袅袅不绝,飘荡在这宁静而温暖的清晨空气中。
。。。。。。
终究是不敢大白天里就在老宅里开运动会。
李乐牵着大小姐的手下了楼,两人换了身衣服,李乐一件素色,胸前印着LSE校徽的圆领衫,大小姐则是杏子黄的短袖衫子,底下配了条水绿撒腿裤,头发松松挽了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了。
立在阶前,不约而同地深吸了口气。一股极淡的火药硫磺味,更多的却是晨露混着黄土与草木的清气。
正厅里已经碗碟轻碰的脆响,夹杂着低低的说话声。
进门一瞧,分了两桌。付清梅坐东边那张,张稚秀坐西边那张。
早饭简单。昨天撒帐时围儿女的那两个大花馍,今早重新蒸过,暄腾腾的,冒着麦香。羊杂汤用大碗盛着,汤色浓白,辣子红亮,香菜翠绿。另有几碟子自家腌的脆瓜、糖蒜,还有一小筐煮得嫩生生的自家母鸡下的鸡蛋。
几个孩子不跟大人吃一样的,单煮的羊肉汤手工挂面,细溜溜的面条卧在碗底,那三个小人儿埋头苦吃,唏哩呼噜的,小嘴挂面吸得直响,腮帮子鼓得溜圆,每人脖子上围着个小围嘴儿,上面已经沾了不少汤渍。
只不过那三双乌溜溜的眼睛,总是不安分地往院子里瞟,小耳朵也支棱着,捕捉着门外每一丝风吹草动。
瞧见李乐和大小姐进来,李笙和李椽忙大声喊着,“阿爸,阿妈!”
“哟,新郎新娘子来啦,赶紧滴,过来吃饭。”
“富贞,昨晚睡得咋样?”
“诶,今天要不要新媳妇给公婆敬茶?”
“要那规矩干嘛,关起门来,不讲究那些,吃饭吃饭。”
一家人也都招呼着。
两人对视一眼,先是问好,随后,李乐脚步一拐,去了张稚秀那桌,挨着大姑李钰坐了。
大小姐则径直走到付清梅身边,挨着坐下,轻声唤了句“奶奶”,付清梅拉过她的手拍了拍,笑问着“昨晚上可还习惯”,大小姐低声回着,老太太又揪了块花馍,说吃了这个寓意好大小姐忙接了。
“……一会儿我直接去昭盟,”李晋乔正掰了块馍,在羊汤里蘸了蘸,送进嘴里嚼着,一边含糊道,“那边有一趟去呼市的临客动车,个把小时就到呼市,我再赶中午一点多那趟飞机从临安飞,今天下午前就能到。”
李乐早知道老李今天走,但听到“动车”俩字,还是问了句:“爸,啥时候这边有动车了?不说是明年才开通么?”
李晋乔闻言,笑道,“嗤,以后出去,可别说是你是铁路子弟。”
“咋?”
“连动车和高铁都分不清。动车是车,高铁是路,明白不?咱说的高铁,零三年就有了,秦沈客专,虽说是个试验线,可那也是正儿八经的头一条高速铁路。你说的那个,得到后年才能计划开通。”
“动车其实咱们早在五八年就有了,东风2动4拖。之后还有蓝箭、中原之星、中华之星。这两年开通的动车组列车也不少,各铁路分局都有。这边是呼局的临客,少见多怪。”
李乐“哦”了一声,倒也不恼,只点点头,“那行,一会儿我送您去车站。”
“用不着,”李晋乔摆摆手,端起碗喝了口汤,“大泉开车送我就成。你把你那帮子朋友送送妥当是正经。”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对了,回头你问问他们,有没有顺道要去呼市的,有的话,正好跟我一车走。”
“成。”李乐应了。
这边话音落下,曾敏便隔着桌子问李乐,“你们月底去汉城那趟,都安排妥了?”
“富贞那边都安排好了,”李乐回道,“不过,我们俩琢磨着,从汉城回来,先不跟你们回长安了。想带着孩子,往北边去转转,自驾几天。”
曾敏筷子停了停:“不和我们回长安了?”
“嗯。汉城那边事儿办完,我得回学校。九月中哈贝马斯来访问,我答应当翻译和助手。富贞那边还有她爸的事。也就趁着到月底这几天,算是把蜜月过了。”
曾敏还没接话,付清梅先撩起眼皮看了过来,“带孩子?不行。这才多大点子人,跟着你们东奔西跑,还自驾?路上有个头疼脑热、水土不服的,怎么弄?跟我们回长安。”
李乐张了张嘴,“我们想让娃看看大好河山,看看大草原……”
“看个屁的大好河山,”老李说道,“这丁点大,能看出个啥名堂?草原上的草认得他,他认得草么?净瞎折腾。”
李乐缩了缩脖子,嘴里“哦”了一声,显得颇有些垂头丧气。
只是那头一偏,旁人看不见的当口,飞快地冲大小姐眨了眨眼,那眼里哪有一丝沮丧,分明是“看吧,一切尽在掌握”的狡黠笑意。
大小姐正小口啜着汤,瞧见他这眼色,心下先是一怔,随即恍然。想起前日李乐附在耳边说的那句“等办完婚礼,咱们自驾游去,好好过过二人世界”,自己当时还问了句“二人世界?那孩子咋办?”这秃子当时回,放心,滋要你说准备把娃带着一起,绝对不让跟着。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这厮怕是早将家里几位长辈的反应算计得一清二楚,就等着自己“主动”提出带孩子,他再顺水推舟,扮个无可奈何的乖顺样,实则早将两个“小拖油瓶”甩脱了。
她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有一丝甜丝丝的无可奈何,只得微垂了头,借喝汤掩去嘴角漾开的笑意。
再看旁边小矮桌上,李笙和李椽两个小家伙,正鼓着腮帮子,miamia的专心致志,对付碗里的面条,全然不知道自己爹妈为了过二人世界,已经把他俩给撂了。
吃饱了,李笙一抹小油嘴,和李椽一起“出溜”下椅子,又去拽李枋。
三个小娃儿便又像归林的小雀儿,叽叽喳喳地涌到院里那棵老枣树的浓荫下,摆弄起昨日得来的,本家一个爷爷送的小马拉车的玩具来。
李钰瞧了眼孩子在院子里闹腾,收回目光,对李铁矛道,“大哥,我们准备明天也走了。”
“急什么?”李铁矛一愣,随即道,“难得来一趟,怎么也得多住几日。家里空屋子有的是,又不短你们吃喝。”
李钰笑道,“不是短吃喝,是真有事。沪海那边院里有新的护理学院的学生来实习,得安排,还有职称评定考核,别耽误别人涨工资,郭民那边帮扶的皖南的那个学校也得开学,事儿不少。”
李铁矛这才点点头,“那就再等个把月。等我把家里这些零碎东西归置明白了,先去燕京,陪付阿姨住几天。回头再去沪海瞧你们去。”
一顿早饭,便在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家常闲话里,混着羊汤的暖香与孩童的嬉笑,悠悠然地用完了。
碗碟撤下,李晋乔回房拎出那只半旧的还印着“长安铁路局”字样的乘务包,瞧着竟比来时还瘪了些,一大家子人便都送到大门口。
老李先是抱着李笙李椽又亲又疼的,说了一大串儿的许诺,这才放下俩眼泪汪汪的娃,和俩老太太说几句,又对李铁矛、李钰告别,这才和曾敏、李乐还有大小姐上了李泉开过来的一辆丰霸。
付清梅立在门楼的阴影下,望了那车消失的方向片刻,才缓缓转过身。目光与旁边的张稚秀不经意间一碰,什么都没说,又都收回。
张稚秀没言语,只微微颔首,便转身进了院子。
进了院子,付清梅不紧不慢地跟着张稚秀进了西屋,反手将房门虚掩了。
两人在临窗的炕上坐了。张稚秀拎起炕桌上的茶壶,斟了两杯茶,将一杯推到付清梅面前。
付清梅端起来,不忙着喝,只捧着那温热的杯子,指尖慢慢摩挲着杯壁上凸起的梅枝纹路。
半晌,付清梅才开口,“那边怕是要起风了,你比我看得清爽。”
她没明说“那边”是哪儿,但张稚秀显然听懂了。
老太太端起自己那杯茶,凑到鼻端,嗅了嗅那氤氲的、略带陈味的茶香,才慢悠悠道,“起风不起风的,我这老眼昏花的,可瞧不真亮。就算瞧见些,也多是浮皮蹭痒,当不得真。”
付清梅抬眼,目光在张稚秀沉静的脸上停了停,“算了吧。在沪海滩头一百多年,什么样的云彩底下藏着什么样的雨,还能瞒得过你去?”
这话说得有点意思,那地方,水深浪急,能在那里盘恒百年的,说是根深叶茂也不为过。
张稚秀抿了一小口茶,任那微苦的滋味在舌尖滚了滚,才咽下。
她放下杯子,目光投向窗外那一方被屋檐切割得四四方方的、明净的蓝天,淡淡道,“云彩见得多,也不定就看得透漩涡。我这把老骨头,离得远了,听见的雷声,传到耳朵里也走了样。倒是不比有些人,占着天时,守着地利,瞧得真切。”
“天时,地利……”付清梅重复着这两个词,捧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语调平平,“那,人和呢?”
张稚秀收回目光,落在付清梅脸上。
两个老太太,一个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经霜的古剑,一个面庞圆润,目光却沉静如深潭古井。
目光在空中静静交会了片刻,谁也没移开。
终于,张稚秀那总是显得过分平静的脸上,缓缓地、缓缓地绽开一个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停在嘴角细微的纹路里,像石子投入深潭,一圈圈漾开,藏着只有她们这般年岁、这般阅历的人才能懂的、无尽的机锋与慨叹。
她没回答“人和”的问题,只伸出手,用那枯瘦却稳定的手指,将付清梅面前那杯渐凉的茶,往她手边,轻轻地,又推近了一寸。
窗外的笑声又近了,大概是孩子们追着什么跑过了廊下。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把俩老太太的身影投在地上,一东一西,隔着一张炕桌的距离。
不多不少,正好能看清对方,又不必靠得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