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终于忍不住笑,从二门进来,“嘛呢这是?开国际语言学研讨会呢?”
大小姐猛地抬头,看见李乐晃悠着进来,脸上挂着那副她熟悉至极的、看好戏的、欠揍的笑容。
李笙和李椽也看见了李乐,顿时像两只撒欢的小狗,嘴里喊着“爸爸!爸爸!”,冲了过来,一左一右抱住了李乐的腿。
李乐弯腰,一手一个,熟练地把两个小家伙捞起来抱住。李笙搂着他脖子就开始告状,“阿爸!哦妈教傻瓜!”
李乐挑眉,看向大小姐:“哟,还带人身攻击的?”
大小姐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晃了晃手里的画册,“什么人身攻击!我教??(苹果)!她非念成傻瓜!”
“还有???(香蕉),她念爸爸拿!???(爸爸),她非说是达!还有,开塞露,爸干啥.....”
李乐听着大小姐的控诉,再看看怀里一脸无辜、眨巴着大眼睛的李笙,笑出了声,“哈~~~开塞露,嗯,有创意,哈哈哈~~~”
他把两个娃往上颠了颠,明知故问,“所以,李老师这是在抓紧时间,搞沉浸式语言集训呢?”
“不然呢?”大小姐把画册往凉席上一放,站起身,语气无奈又挫败,“在长安、在麟州,学了一堆方言。现在普通话都说不利索,满嘴撩咋咧、美滴狠、饿贼伲琵琶,韩语都快忘光了,回去我阿爸哦妈问,我们笙儿椽儿会说什么韩语呀?难道让我说,会喊傻瓜和爸爸拿?”
李乐抱着孩子走过去,笑道:“嗨,至于么。才多大点儿,三岁都不到,语言混乱期很正常。听得懂不就行了?语言这东西,有那个环境,自自然然就会了,你急什么。你看我,小时候上学说普通话,回家听我爷我婆说麟州土话,不也长得好好的?”
“你那叫长得好好的?”大小姐白他一眼,“你现在说话,时不时还蹦出点麟州腔调呢,还爱乱用成语,乱比喻,嘴还那么损……”
“这叫语言天赋,丰富性,你懂不懂?”李乐大言不惭,然后低头,问怀里的李笙和脚边的李椽:“笙笙,椽儿,呢们晚上呲撒?”
两个小家伙异口同声,用比刚才念韩语标准十倍、响亮十倍的长安腔喊,“面!咥面!!”
字正腔圆,气势如虹。
大小姐,“(⊙_⊙)?”
看着李乐脸上那得意的、欠揍的笑容,再看看两个被一碗面就彻底“收买”、毫无“文化传承”自觉的小叛徒,只觉得血压又在升高。
李乐还嫌不够,继续用长安话逗弄,“对着伲!咥面!咱晚上弄香菇面,再泼上美美的油泼辣子,咋样?”
“耗!!”李笙欢呼,鼓掌,“噫,美滴狠!!”
李椽也跟着点头,小声但清晰地补充,“嘹咋咧。”
李乐乐了,亲了李笙一口,放下她,又揉了揉李椽的小脑袋,“对!嘹咋咧!美滴狠!走,跟大进厨房,克里马擦滴,咱们和面去!”
说着,一手牵一个,作势就要往厨房走。
“呀!李乐!”大小姐终于忍无可忍,捡起凉席上的画册,作势要打他,“你故意的吧!我在这儿辛辛苦苦教韩语,你一来就给我带偏!还克里马擦!还美滴狠!啊!真是气死我了!”
李乐哈哈大笑着,牵着两个同样咯咯笑的孩子,灵活地躲开大小姐毫无威慑力的“攻击”,朝着厨房“逃窜”,边跑边喊,“碎娃,快跑,伲妈要打沟子咧”
李笙一边被爸爸拉着跑,一边回头冲妈妈做鬼脸,也跟着喊:“额妈打人咧!快跑!”
李椽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走,走咧!!”
大小姐举着画册,追了两步,看着那一大两小闹腾着钻进厨房的背影,听着里面传来李乐指挥“笙儿拿小板凳”、“椽儿给达递括蒜”的声音,还有两个孩子叽叽喳喳的、掺杂着长安话和不明所以欢呼的童言童语,最终只能停下脚步。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越过墙头,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下头,看看手里那本花花绿绿的韩语画册,封面上印着笑眯眯的卡通太阳,旁边用可爱的字体写着“??? ???”——“俺们的韩语第一步”。
第一步。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自己这第一步,算是被亲闺女一脚踹回了起点。
又抬头望了望传出欢声笑语的厨房方向,最终,只能长长地、无奈地、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与温柔,叹了口气,抬手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后天回汉城……阿爸哦妈,你们的外孙和外孙女,可能暂时只会用长安话喊“姥”“姥爷”,并且坚定地认为,全世界最好吃的食物,是油泼面。
大小姐又低头看了看画册,太阳公公笑得太灿烂了,灿烂得有点欠揍。
。。。。。。。
吃过晚饭,一番兵荒马乱,好不容易把两个香喷喷、软乎乎的娃擦干,提溜上床,又开始了睡前故事的拉锯战。
“昨天给你们讲的啥来着?”李乐趴在床边,提手戳戳李笙圆嘟嘟的。
“恐龙让利!”
“啥玩意恐龙让利,是孔融让梨。”
“孔农浪梨。”
“完蛋玩意儿,你妈说的真没错,这舌头是得练练,等从你姥爷那回来,给让你们去德云社找老郭拜师学说相声去,还得给去个艺名,李云笙?李云椽?嘿,学好了,以后也能混口饭吃。”
“阿爸,相,相声系干嘛滴呀?”李椽眨着黑黢黢的大眼睛,问道。
“就是给人讲故事,讲笑话,让人开心的。”
“嘿嘿,笙儿要去说相僧!”李笙趴在床上,蹬着腿儿,豆虫一样的蛄蛹着。
李乐一把摁住,拎着翻了个面儿,“行,说相声,先把你这口条给顺溜了,躺好,今天就给你们讲个神话故事。”
李笙从枕头边扯过自己的阿贝贝,一只已经洗掉色儿的彼得兔,抱在怀里,揉揉鼻子,“森么名字呀?”
“叫盘古开天地。”李乐又把李椽给摆好,开始娓娓道来,“话说,很久很久以前,远古时期,天地混沌一片,就像一枚鸡蛋,盘古就出生在这里......”
李笙举手,“阿爸!混沌是不是吃的那个,鸡汤煮哒,昨天奶奶带我们去前面曹爷爷家吃的,里面还有小虾米,笙儿不喜欢吃。”
“噫,那叫馄饨,吃的,这叫混沌,混沌是宇宙形成之前的一种状态,它模糊一团,没有光,也没有黑暗,没有形状,懂了吧?”
两个娃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李乐继续道,“就这么过了一万八千年,混沌的天地分开,轻而清的阳气上升,变成了天,重而浊的阴气下沉,变成了地......盘古在天地中间,一天能变化九次,他头顶是天,脚下是地。天每日增高一丈,地每日增厚一丈,盘古每天也长高一丈。这样又过了一万八千年.....”
“阿爸,一丈是什么?”
“一丈是以前的长度单位,一丈约等于现在的三米,三尺约等于现在一米,一尺约等于现在三十三厘米...”
“老奶奶给笙儿量过,笙儿现在玉米一啦!”
“嗯嗯,一米一,还听不听故事了?”
“听。”
“.....这样过了一万八千年,天达到极高,地变得极厚,盘古的身躯也.....”
“椽儿比我矮!”
“我不矮!”李椽抗议。
“你比我矮,你玉米零拗。”
“你有辫子!”
“你....”
“李笙?以前怎么跟你说的?”
“不能打断别人说话,不礼貌。”
“不听,我走了。”
“阿爸,讲,一万八千年.....”
“后乃有三皇,首生盘古,垂死化身:气成风云.....”
等两个孩子终于扛不住困意,眼皮打架,沉入梦乡,李乐轻轻给他们掖好被角,关了床头的小夜灯,轻轻关上门。
蹑脚走到书桌前,台灯将他笼罩在一圈暖黄的光晕里。
桌上摊着些打印出来的文献,笔记本电脑亮着,屏幕上是一些复杂的网络结构图和数据模型。李乐坐进椅子,伸了个懒腰,俯身,开始整理最近这些天零零散散写的文章。
没一会儿,大小姐洗过澡,浑身带着沐浴露淡淡的茉莉香,穿着丝质睡裙,头发半湿地披在肩头,走到李乐身后,手臂自然地环上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发顶,看向屏幕。
“还在弄你那个……网络社会基础理论?”她问,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慵懒。
“嗯,这不马主任说,让赶紧结题.....”李乐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啧啧啧,真香。”
大小姐轻轻拍了他一下,“诶,今天上课怎么样?没被那些会长董事长们难住吧?”
李乐笑了笑,伸手从边上的书包里掏出一沓名片,递给她,“喏,战利品。瞧瞧,这就是今天忽悠的成果。”
大小姐接过,就着灯光,一张张翻看上面的名头,美得、海油、猛牛、Unionpay、不走寻常路、小灵通……名片设计各异,头衔不是董事长,就是总经理。
这几年大部分时间都找国内,大小姐对这些名字代表的能量,大致有数。
“都是名人啊,”她指尖拂过那些凹凸的字体,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怪不得你昨晚弄到那么晚,是在准备对付这些老狐狸?”
“可不就是一群成了精的老狐狸,哪有那么好忽悠的,一个个眼睫毛都是空的,我这给上强度,又是理论,又是黑话的,这才没露怯。”
“我看你忽悠我阿爸就挺厉害的。”大小姐指尖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点,唇角带着揶揄的笑。
“哟,”李乐抓住她的手,捏了捏,“这话说的,承认你爸是老狐狸了?”
“呀西....”大小姐抬手就锤了他一拳,李乐也没躲,一把攥住,轻轻一带,便把人拽到腿上。
“别闹,”象征性地挣了挣,没挣脱,也就由他抱着,手里摆弄着这些名片。
李乐把下巴搁在大小姐的肩窝,嗅着她发间的清香,“诶,我记得你以前也读过什么mbA?”
“我?上过,那时候刚大学毕业,阿爸就让我去mIt的斯隆管理学院,学了两年。”
“哟,高材啊,”李乐拱了拱手,“失敬失敬。”
“你这是什么眼神?读mbA很奇怪吗?”
“你还用得着读这个?”
“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大小姐搓着李乐的耳朵,“战略、财务、营销、组织行为学……诶,要不,你以后也读一个?去沃顿,或者布斯。”
“拉倒吧,”李乐摇摇头,“我可不想读这玩意儿。我这算算,等博士毕业都得快三十了,要再上什么沃顿布斯的,还得脱产两年全日制,还不如大江这种cEo班呢。”
“不求毕业,就当混圈子了呗。”
“哟,可以啊,都知道圈子了。”
“废话,哪儿没有圈子,词儿不一样就是的。那你以后……”大小姐侧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打算加进这个圈子里去?”
李乐笑了笑,“我就算了。这个圈子,进去容易,出来难。进去了,就得遵守里面的游戏规则,今天一起喝酒,明天可能就得一起分赃,至少,得一起沉默。而且,我比这圈子段位高。”
“高什么?”
李乐指了指自己,下巴微微扬起,“打今儿一过,我就是这个圈子的半个老师,小李老师。哈哈哈哈~~~~”
大小姐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在他肩上又锤了一下,“德性……”
笑过之后,李乐看着大小姐手里的名片,忽然想起一个词儿,华夏好同学。
那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儿,又想起今天听到那个大江商学院的课程助理林知薇,说道,“其实,真进到这个圈子里,也有点儿用。”
“什么意思?”大小姐抓住他话里的转折。
“我不进去,”李乐抬起头,眼里带着点狡黠,“但我可以让别人进去啊。”
“让别人去?”
“嗯,你看啊,”李乐拿起那沓名片,在手里掂了掂,“这个cEo班,说白了,就是一个高端俱乐部,一个优质人脉的聚合器。”
“五湖四海的老板、高管聚在一起,学东西是其次,交换信息、建立联系、甚至撮合生意,才是核心。”
“圈子这个东西,你刚才说得对,哪儿都有。它有好处,老话说么,人生几大铁,一起扛过枪,一起同过窗,一起坐过牢,一起票嗯嗯呢。在差序格局的社会里,这种基于学缘、地缘、业缘编织起来的关系网络,有时候比合同还管用。”
大小姐没计较那句,而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对这种“圈子”的力量,体会只怕比李乐更深。
“坏处呢,它会把人的视野锁死。你在圈子里待久了,会觉得圈子里的共识就是真理,圈子里的人就是全世界。”
“如果能掌握好这个度,就能利大于弊。”
“所以?”大小姐看着李乐。
李乐点点头,“我准备让他们几个都去里面逛逛。”
“你是说……成子他们?”
“对头。”李乐拿起桌上的手机,“这种现成的、高质量的人脉入口,不用白不用。毕竟这帮人,不说远,今后十年,都是国内经济界的风云人物。”
他说着,找到那个存为“林助理”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李老师?”林知薇的声音带着惊讶。
“不好意思哈,林助理,这么晚打搅你。”
“没有,我们都是二十四小时开机的,不晚,李老师,您有什么吩咐?”
“嗨,什么老师不老师的,那帮大佬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么,我就是个临时拉去凑数的。”李乐笑道。
林知薇在电话那头也笑了,“李老师您太谦虚了。今天课后反馈我都看了,评价很高,都说您讲得深入浅出,视角独特,课后反馈,你的评分是这几天授课的老师里,均分最高的。”
“那是因为我没照着课本念,净扯闲篇了,人不就这样,爱听热闹不爱听门道。”李乐自嘲一句,转入正题。
“那什么,跟你打听个事儿。咱们这个cEo班,今年还有后续吗?比如二期、三期之类的?”
“有的。”林知薇回道,“一期班反响非常好,很多企业家都在询问。我们计划今年年底启动二期班的招生,目前已经在准备接受预报名和初步筛选了,怎么?”
“那什么,我一个朋友,托我问问。具体是什么条件?比如对公司规模、资产、个人职务这些?”
林知薇介绍得条理清晰,“是这样的,二期班计划招收一个班,经过审核之后,四十人左右。课程设置分为四个时间段,每个时间段为期五天,五月份在红空,七月份在哥伦比亚商学院,十月份在欧洲工商管理学院,年底在燕京进行总结.....”
“基本条件是所在企业年营收不低于五亿,或者估值显着、成长性极高的创新企业创始人.....个人需要是企业实际控制人、主要股东或核心决策层高管.....需要提交详细报名材料,包括企业资质、个人履历、推荐信....”
“我们这边会有专门的评审委员会进行审核.....师资是顶尖商学院教授和业内领袖结合。”
“学费呢?还是五十五万?”李乐问。五十五万。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和零六年燕京的房价做了个粗略的换算,大概是一套三环,两居室的四五成首付,真尼玛贵。
“是的,学费五十五万,包含课程、教材、国内外部分游学的基本费用,食宿和往返交通自理。”林知薇确认道,随即又补充,“李老师介绍的朋友,资质审核方面我们可以优先处理。”
“如果您朋友确定有意向,我可以先把报名表和相关要求发到您邮箱,您让他准备起来。”
“那个,要是团购,有没有优惠?”
“团购?”
“昂,对,三四个人一起,能不能给个折扣价?或者三人成团,一人八折?对了,介绍学员的这种,有没有劳务费什么的.....”
此话一出,电话里的林知薇和大小姐都愣了一下,尤其大小姐,看着李乐那菜场买菜讨价还价一样的眼神,“嘁”了一声,抬手,拈指,照着李乐的肚皮掐了一下。
“嘶~~~干嘛?”李乐捂住话筒,低声道。
“你很缺钱?”大小姐气声说着。
“缺!”
“丢人。”
“不会过日子,败家娘....”
“嗯?”
“没啥,诶诶,林助理,你说你说.....哦,这样啊,那行,嗨,知道知道,那成,那麻烦你了。”李乐报了一个不常用的工作邮箱地址,“就发这个邮箱。我让我朋友尽快准备材料,到时候可能还得麻烦你多关照。”
“李老师客气了,应该的。您朋友的材料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联系我。”
挂了电话,大小姐挑眉看他,“这就安排上了?你问得可真够直接的。”
“这种事儿,弯弯绕没用,直接问最有效率。”李乐放下手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在盘算名单,“五十五万……关键是有没有这个必要,以及,进去之后,能不能真的捞到东西,别最后光混个脸熟,那就没意思了。”
“你刚才还说,这个圈子进去就得遵守规则,挺累的。”大小姐提醒他。
“我知道。”李乐点头,“所以得挑人。像成子,性子直,但人不傻,重义气,在圈子里容易交到真朋友,也能看看,哪些人是可交的,哪些是场面上的.....”
“老钱脑子活,门槛精,表哥那不用说,本来就是四海的人,进去开开眼界,看看别人怎么玩钱、还能知道些金融行的风声.....红姐别看大大咧咧的,可心细着呢,还是个女的,天生就有优势,她一直想上市,需要更上层的人脉和视野,到时候让依依姐或者娜娜姐和她做个伴儿,我哥……”
他顿了顿,“我哥踏实,稳,就是想得多,还有点保守,更需要跳出原来的圈子,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大,规则是怎么运行的.....田胖子他们就算了,不是一条线上的.....还有钢铁厂、造船那边的几个高管.....小蝶师傅他们,太年轻了,还得等等.....”
“让他们去,不是让他们去攀附,是去学习,去观察,去建立自己有用的连接。我嘛,就稳坐钓鱼台,当他们的后援和信息中枢。他们带回来不同的视角和信息,我能拼出更完整的图景。这就好比……”
他想了想,找到一个比喻,“好比下围棋,可以在关键处放下几颗棋子,让它们各自生根发芽,相互呼应,最后连成一片。我自己,还是自由哒....”
大小姐听着李乐嘀咕,慢慢消化着他的话。
她发现,李乐似乎总是习惯于在更高的维度上布局,自己则游离在具体的利益博弈之外,保持着一种超然的观察者和连接者的姿态。
这种思维方式,既来自他学术训练的抽离感,也源自他某种根深蒂固的、某种对“被绑定”的警惕。
大小姐没再说什么,伸手揉了揉李乐的圆寸脑袋,“你啊.....这心思....”
“咋?”
“鸡贼!!”
“那你是啥?”
“鸡婆?”
“米求索?粗跟儿来哟?”
“嘿嘿,”李乐拍拍她的背,“起来一下,我打个电话,先跟成子通个气。”
大小姐起身,走到沙发边坐下。
李乐先拨通了成子的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传来机器的轰鸣声。
“喂,在哪儿了?”
“哎?哥?在江汉,咋啦?我这儿跟着调试心设备呢!”成子的大嗓门传过来。
“还要你去?你一老板,啥事都亲力亲为的,底下人还干不干了?”
“嘿,这不是这批低温萃取设备是从法兰西进口的,娇贵的紧,我来看着,放心一点儿,后面的几台就不用我跟着了。”
“行吧,你注意点儿身体,”李乐言归正传,“那什么,有个正事跟你商量,这边有个cEo班,年底开二期,我想让你报名去读读。”
“cEo班?我?”成子的声音透着诧异和一丝本能的不情愿,“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看见字多就头疼,上学那会儿就不是这块料。让我去上课?别逗了,我宁愿去工地搬砖!”
“扯淡,又没让你去考状元,你也不是那块儿料,”李乐笑骂道,“是去听课,更是去认识人。里面都是些国内数得着的老板,或者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去听听他们怎么想事,怎么做生意,交几个朋友,拓宽拓宽路子,以后要发展,不能光靠那点手头资源,得未雨绸缪,多条腿走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嘈杂的背景音似乎被成子走远了些。“哥,我明白你的意思。可那地方……我这种大老粗,进去不得被人笑话?说话都说不到一块儿去。”
“谁规定做生意非得之乎者也?”李乐反问,“那边也有刚脱盲的....你实在,讲义气,肯吃亏,这些在那儿都吃得开,你就当去见识见识,能学到一点是一点,能交一两个真朋友就是赚。”
又是片刻沉默,成子似乎下了决心,声音沉稳了些,“行,乐哥,你让我去,我就去。反正你总不会坑我。啥时候报名?要考试不?”
“不用考试,可能得面试,不过问题不大,咱丰禾的体量,去就是走个过场,交材料审核就行。我让那边把要求发过来,你配合准备一下。年底开课,到时候提前把时间安排好,赶不上这一期,就去下一期。”
“成!听你安排!不过,哥,多少钱?”
“五十五万。”
“啥?这么贵?”
“伲个瓜怂,多少人掏钱还进不去,就这么奢,额给伲娃报上名,挂了!!”
挂了成子的电话,李乐又挨个儿打过去。
钱吉春接到电话时,似乎正在某个饭局间隙,听完他沉吟了半晌,才缓缓道,“淼弟,这个班我听说过,门槛不低,学费也贵.....进去当然好,都是顶尖人脉。可咱们现在摊子铺得不小,而且,我这么个大老粗进去,怕是融不进去啊。”
“啥融不进去,你会喝酒不?”
“那咋?”
“会喝酒就成,处关系么,功夫都在课后,你还怕这个?”
钱吉春笑道,“那成,喝酒打关系额成,到时候,再给安排安排项目么.....”
郭铿接到电话,第一反应是,“我要结婚,没钱。”
“给报销。”
“那行。报名需要我准备什么?”
许晓红细细听了李乐的介绍,“诶,我……我能行吗?咱们跟,跟那些大老板比……”
“新西方我那个师兄,怎么上市的?你知道么?”李乐说了句。
“去,奶奶的,必须去!”
李乐鼓励道,“就是嘛,多认识些朋友,这个圈子多认识些人,以后上市,能捧场的人.....眼光放长远点,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宽,红姐,你要飞得更高,飞得更高哦~~~~~”
李泉那边,李乐把想法说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淼,这个班……我大概知道是干什么的。你觉得我合适吗?”
“合适。”李乐说得很肯定。
“我这个人你知道的,不太会来事儿。那种场合……我怕我应付不来。”
“哥,你不需要会来事儿。你只要坐在那里就行。你身上有一种东西,是这帮人最缺的。你不用刻意,你做好你自己,别人会来找你。”
李泉在那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这是在给我打气呢。”
“我是在给你说实话。”
“行。那我试试。”
紧接着又给韩智、肖依依他们几个人打了电话,李乐放下手机。
大小姐歪头,“都答应了?”
“嗯,都答应了。成子是懒得想,让去就去,老钱是算明白了账,表哥就喜欢这个,红姐是觉得有用,大泉哥……是想通了。”
“你可真够操心的。”
“没办法,”李乐笑了笑,握住她一只手,揉了揉,“人么,都得进化,再说了……”
他转过身,把大小姐拉到身前,环住她的腰,仰头看着她,“我不进去,但我的触角得伸进去。”
“以后,这个圈子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哪个行业有什么新动向,甚至哪些人值得结交,哪些人要小心,我都能通过他们,知道个七七八八。这叫……嗯,分布式信息节点网络?”
大小姐被他这说法逗笑了,手指点了一下他的额头,“就你歪理多。还分布式节点……说得跟搞间谍似的。”
“商业情报收集,本质也差不多。”李乐不以为意,反而有些得意,“再说,你不想听听这里面的一手八卦?男的和女的,男的和男的,女的和女的,是吧?”
“噫~~~~”
越想,李乐越觉得这主意妙,“你看,我自己不用去那个圈子喝酒应酬,但圈子里有我的人和学生。他们还得叫我一声老师,这感觉……啧,比我自己进去玩,段位是不是高多了?”
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显摆笑容,大小姐终俯身,啄了一下。
“是是是,就你聪明,就你会算计,小李老师。”她直起身,眼波流转,带着笑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折腾完学生,折腾兄弟,李老师,您这教鞭,挥得可够远的。”
李乐瞧见,心思一动,眼睛一亮,手上一滑,脚下一抬,“那可不,”他压低声音,“李同学,我的教学范围,可广着呢……诶,那身JK....嘿嘿嘿....”此处删除三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