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六年,南高丽经济风雨飘摇。大企业接连倒闭,银行收紧信贷。在这种环境下,只有最信任的人,才愿意向一家负债累累的乐园公司注资。”李建熙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我的子女认购那些债券,不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什么继承的机会,而是因为他们相信父亲的公司不会倒。这是一种家族责任,不是商业算计。”
曹玄成迅速记录下这段话,然后说,“这个解释虽然可以使用。但检方会反驳:如果真是家族责任,为什么认购价格远低于市场价?这不就是变相赠与吗?”
“所以我们需要第二个解释。”李建熙伸出手指,“低价是对风险的补偿。如果艾宝乐园真的倒闭了,这些债券将一文不值。我的子女承担了全部风险,所以理应获得更高的潜在回报,这就是可转换债券的设计逻辑。”
李鹤洙若有所思:“也就是说,把赠与重新定义为风险投资?”
“可以这么说,”李建熙的目光扫过三人,“法律上,赠与和风险投资的界限在哪里?”
“在于当事人的主观意图。只要我们能让那些狼犬们相信,那时候的李建熙是真的担心艾宝乐园会倒闭,真的需要家族资金来救命,那么低价发行就不是为了继承,而是为了生存。”
曹玄成深吸一口气,“这需要大量的辅助证据。当时的会议记录、内部报告、甚至会长您个人的日记或备忘录……”
“制造出来。”李建熙平静地说,“玖六年的文件,现在补做,只要做得够真,谁能证明是假的?当时参与会议的人,该退休的退休,该出国的出国。仁勇,去,找到他们,让他们想一想当时的危机感。”
“必要的话,可以有一些记忆偏差,毕竟,人老了,记错一些细节很正常。”
李仁勇轻声提醒,“会长,伪造证据如果被发现……”
李建熙瞥了李仁勇一眼,“错,不是伪造,是重新整理。”
“当时,确实有危机,艾宝乐园确实负债累累,我确实担心过公司倒闭。这些全都是事实。我们只是把当时零散的担忧,整理成系统的文件。这不算伪造,这叫真实的历史重建。”
“是,我明白了。”
书房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片刻后,曹玄成放下笔,揉了揉眉间,作为律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计划的危险性,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必要性。
“即使我们能在事实层面构建防御,”他说,“程序上,检方还有太多武器。搜查令、传唤令、冻结令……一旦他们决定动手,我们很难完全阻止。”
李建熙问,“法律上,我们有多少时间?”
“从检方申请搜查令到实际执行,通常需要一个月。如果地方法院认为理由充分,可以缩短到半个月走完程序,”曹玄成回答,“传唤令的话,更快,通常二十四小时内就能签发。”
“那就拖。你去想,”李建熙说,“有哪些合法手段,能拖慢他们的每一步。”
曹玄成琢磨琢磨,列举道,
“质疑管辖权。艾宝乐园的总部在龙山区,债券发行签约地在钟路区,认购人住所分布在江南区和城北区。我们可以主张汉城地检没有管辖权,要求将案件移交给其他地检。光是这个管辖权异议,就能拖上两周。”
“申请证据排除。检方获取的许多文件,可能涉及律师与客户之间的保密特权。我们可以主张这些文件不得作为证据使用。这又需要举行听证会,至少一周。”
“还有,对检方的每一个调查行为提出行政复议。搜查范围过宽?申请限制。讯问时间过长?提出抗议。每次复议都需要法院裁决,而法院通常不会太快做出决定。”
李鹤洙皱眉,“但这些都只是拖延战术,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拖延本身就是一种解决。”曹玄成说,“时间对检方不利。每个检察官都有办案期限,每个案件都有舆论关注周期。拖得越久,检方承受的压力越大,来自上司的,来自媒体的,来自上层面的。拖到一定程度,他们可能就愿意妥协了。”
“嗯,”李仁勇说道,“而且拖延期间,我们可以做很多事。游说,影响舆论,甚至……让一些关键证人消失。”
“消失要谨慎。”李建熙警告,“玖七年那件事的教训还不够吗?”
李仁勇知道李建熙指的是三松秘密资金案中,一名关键财务人员在调查期间“意外”坠楼身亡的事件。虽然最终被认定为自杀,但舆论的质疑从未停止。
“我的意思是,”李仁勇忙解释,“让证人出国疗养,或者突发重病需要长期住院。只要在调查期间无法接受讯问就行。”
曹玄成点头,“会长,这样更安全。刑事诉讼法规定,如果证人因健康原因无法到庭,讯问必须延期。而健康原因的认定,只需要一家医院出具的证明。”
“哪家医院?”李建熙问。
“三松汉城医院。”李鹤洙说,“我们的医院,我们的医生,我们的诊断书。”
“不成,换一家,最起码表面上和我们三松没有关系的。”
“.....好!我来想办法。”李仁勇想了想,回道。
“不过,会长,最麻烦的还是文件。”曹玄成回到最棘手的问题,“如果检方真的拿到搜查令,进入战略企划室或者这间书房,他们能找到什么?”
李鹤洙的脸色变得有些白。
战略企划室,三松集团真正的权力中枢。那里保存着过去三十年来所有重大决策的记录:并购谈判的底线、政治献金的流向、高管任免的真实原因、以及,家族财富转移的每一笔账目。
“艾宝乐园债券相关的文件,三年前就已经处理了。”李鹤洙说,“原始会议记录销毁,只保留了一份清洁版归档。外部评估报告的原件也做了修改,删除了所有关于市场价的敏感数据。”
“但电子记录呢?”曹玄成追问,“那时候,已经开始用电脑办公,那些电子邮件、电子文档,真的删干净了吗?”
李鹤洙沉默了几秒,“当时负责It的是金成焕次长,他三年前胃癌去世了。他手下的人说,所有相关服务器的硬盘都已经物理销毁。但……”
“但什么?”
“但金成焕去世前,曾经私下跟我说过一句话。”李鹤洙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说:‘副会长,数字世界没有真正的死亡。你以为删掉的东西,可能在某个备份磁带里,可能在某个员工的个人电脑里,甚至可能在国税厅的服务器里,如果他们曾经调查过我们的话。’”
李建熙的手指敲击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国税厅。”他重复这个词,“玖捌年,国税厅确实调查过艾宝乐园的税务问题。当时他们拷贝了哪些数据?”
“主要是那三年的财务报表和税务申报表。”李仁勇回忆了一下,答道,“但理论上,他们有权要求提供任何经营文件。”
“理论上。”李建熙冷笑,“实际上,国税厅那次的调查组长,后来是不是去了我们的一家关联公司当顾问?”
“是的,朴在勋组长,前年退休后,被聘为三松物产的非执行顾问,年薪.....1.2亿韩元。”
“联系他。”李建熙说,“委婉地问问,1那次调查,国税厅到底拿走了什么。必要的话,可以给他再加一份咨询费。”
曹玄成记录着,又提出另一个问题,“还有媒体。如果检方搜查,记者一定会围堵。到时候,三松总部被搜查的照片登上报纸头条,股价至少跌百分之十。”
“那就让搜查发生在晚上。”李建熙说,“鹤洙,你去跟金相浩检察官沟通。告诉他,三松愿意配合调查,但希望以最小化对企业经营的干扰的方式进行。”
“白天搜查会影响数万名员工的工作,晚上七点以后,集团大楼基本空了。如果他同意晚上来,我们可以提前准备好所有他需要的文件,节省彼此的时间。”
“他会同意吗?”
“事在人为,试试看吧,”李建熙说,“如果他表现得通情达理,我们可以在其他方面回报他,比如,在他下次晋升时,一些关于其他企业,不同不痒的线索。”
李鹤洙点头,但表情依然凝重,“会长,即使我们处理了所有文件,拖延了所有程序,还有一个根本问题:如果检方坚持要传唤您和载容,我们怎么办?”
书房里的空气再次凝固。
李建熙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酒柜前,取出一瓶威士忌和三个玻璃杯。琥珀色的液体倒入杯中,冰块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他将酒杯递给三人,“传唤我,和传唤载容,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传唤载容,意味着检方还在试探。传唤我,意味着他们已经决定开战。”
“您认为他们会走到那一步吗?”曹玄成问。
“取决于我们给他们多少压力,以及,我们给他们多少台阶。”
李建熙调整了一下坐姿,“首先,载容的传唤不可避免。他作为债券认购人,接受调查是法定程序。关键是怎么应对,玄成,如果是你,会建议载容怎么做?”
曹玄成放下酒杯,抿了抿嘴角,感受了一下这瓶30年麦卡伦的滋味,“在镕目前是丑国分部的常务,公开身份是职业经理人,不是集团所有者。”
“他的策略应该是,先强调自己当时的年龄,那年他才28岁,刚从哈佛毕业回国不久,对集团经营没有决策权.......强调认购债券是个人投资行为,是基于对艾宝乐园前景的独立判断......”
“如果检方追问为什么价格这么低,就引用我们之前准备的风险补偿理论。”
“不够。”李建熙摇头,“这些说辞太技术性,民众听不懂,法官也未必相信。我们需要一个更人性化的故事。”
他走到书架前,翻了翻,找出抽出一本三松年鉴,翻到一页,上面有一张照片,年轻的李载容站在艾宝乐园的城堡前,身边是一群孩子。
把这本年鉴递给曹玄成,“这是载容参加公益活动时资助的孤儿,这些孩子,最喜欢来艾宝乐园,每次都要坐旋转木马,看烟花表演。”
“载容曾经跟我说,阿爸,我想让艾宝乐园永远存在,让我的孩子,还有所有南高丽的孩子,都能在这里留下快乐的回忆。这个故事,你们觉得怎么样?”
三人愣住,随即明白了会长的意思。
“把商业投资包装成对公益的爱?”李鹤洙喃喃道。
“不是包装,是事实。”李建熙说,“艾宝乐园确实给很多孩子带来了快乐。我们只是把这两件事放在同一个叙事里。民众喜欢听故事,尤其是关于家庭、关于爱的故事。比起枯燥的金融术语,一个心怀南高丽所有孩子的人,想为孩子们保住童年乐园,样的故事更容易被接受。”
“那么,在传唤过程中,李专务应该适时地提到这些,提到对艾宝乐园的感情。但不能太刻意,要显得自然,像是无意中流露的真情.....oK,我理解了。”曹玄成点点头。
“至于我本人的传唤,”李建熙回到座位上,“原则上,避免。但如果避免不了……”
他停顿了很久,“如果我必须去检察厅,我会穿最普通的西装,坐最普通的车,在记者面前表现得谦卑、疲惫、甚至有些困惑。我会说,我只是一个老人,一个想为子女留下点什么的父亲。如果法律认为我错了,我愿意接受惩罚。”
“但私下里,”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我们必须让检方明白,传唤李建熙,意味着与整个三松开战。而三松,关系到韩国百分之二十的出口,一百万员工的饭碗,还有无数关联企业的生存。这个代价,他们付得起吗?”
李仁勇轻声说,“大统领不会允许经济动荡。”
“所以我们需要有人去传递这个信息。”李建熙看向李鹤洙,“不是威胁,是提醒。提醒他们,司法正义很重要,但经济稳定更重要。特别是在支持率已经跌到百分之三十的时候。”
继续着,继续着,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向了最黑暗的部分。
曹玄成放下酒杯,嘴角带起一丝凌厉,“如果所有防御都失败,如果检方坚持要起诉,我们需要一个止损点。一个能让调查在此止步的人。”
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李鹤洙。
这位二把手没有回避,只是缓缓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看着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中慢慢融化。
“从法律角度看,”曹玄成的声音平静得不带感情,“李副会长是战略企划室的负责人,艾宝乐园债券发行案的协调工作理论上都经过企划室。如果李副会长承认,是他误解了会长的意图,是他过度热心地推动了低价发行,那么责任就可以止步于他。”
李鹤洙笑了,那笑容苦涩而疲惫。
“也就是说,我需要说:会长只是原则上同意发行债券,具体定价和操作都是我擅自决定的。因为我急于表现,想为集团节省资金,所以压低了价格。而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公司利益,没有任何个人动机。”
“大致如此。”曹玄成说,“但细节需要精心设计。比如,你不能说会长完全不知情,那太假了,你要说......”
“会长当时忙于半导体部门的危机处理,将艾宝乐园的事务全权委托给你。你在请示时,会长说按专业判断办,而你错误地理解了会长的意思。”
李仁勇一旁跟进道,“还要强调,这个错误没有造成实际损失。艾宝乐园后来经营好转,债券持有人也获得了丰厚回报。所以这最多是程序瑕疵,不是刑事犯罪。”
李鹤洙沉默了很久。书房里的钟表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锤子敲在心上。
“如果我这么做,”他终于开口,“刑期会是多少?”
曹玄成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去,“根据我的经验,还有,咨询了三位刑法专家。根据类似案例,如果承认背信罪但强调没有造成实际损失,且是初犯,刑期可能在两年到三年之间。如果积极赔偿,获得艾宝乐园小股东的谅解,甚至可以缓刑。”
“缓刑的概率?”
“百分之六十。前提是,检方接受这个版本,不再深挖。”
李鹤洙喝光了杯中的酒,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需要时间考虑。”
“玄成,”李建熙指了指曹玄成,“这不是现在就要决定的事。而且,这只是最坏的打算。我们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是,会长。”
话是这么说,可所有人都知道,当“顶罪”这个选项被摆上桌面时,它就已经从可能性变成了概率。
在南高丽的历史上,这样的戏码上演过太多次,鸿运带的郑孟宪,代五的金与中,自己的那位二大爷……几乎每一个会长背后,都站着几个“自愿”顶罪的高管。
区别只在于,有些人顶罪后还能东山再起,有些人则永远消失在公众视野里。但作为陪着李建熙起于微末的李鹤洙,早就做好了准备。
“比起顶罪,更好的办法是让调查根本走不到那一步。”李仁勇翻开文件夹的最后一页,“我们需要在三个层面同时行动,司法系统、郑智系统、舆论系统。”
“司法系统,关键是阻止特检。”曹玄成说,“一旦通过《三松特检法》,成立独立调查组,我们就完全被动了。特检组不受检察厅层级节制,调查期限固定,政治压力更小,而且通常由反对派推荐的人选领导,他们会往死里查。”
“特检法需要过半数通过。”李仁勇说,“目前执政....在299席中占152席,刚好过半。但内部不是铁板一块,至少有二十名议员可能被说服投反对票。”
“怎么说服?”
“利益,或者把柄。”李仁勇低声道,“每个人都有想要的东西,选区的基础设施项目,亲属的工作安排,竞选资金的支持。或者,他们有一些不希望被公开的秘密。”
李建熙抬手制止,“把柄要慎用。狗急跳墙,兔子急了也咬人。”
“那就用利益。”李仁勇说,“三松电子正在考虑在京畿道建设第二研发中心,投资额约两万亿韩元。这个项目可以创造五千个就业岗位。如果我们暗示,这个项目的选址可能取决于某些人的态度……”
“太明显了。”李鹤洙摇头,“而且研发中心的选址是技术决策,不能和政治挂钩。”
“那就用更间接的方式。”曹玄成说,“三松文化基金会每年有数百亿韩元的捐赠预算。这些钱可以流向某些议员指定的大学、医院、博物馆。或者,三松旗下的媒体公司可以给某些议员更多的曝光机会,正面的曝光。”
李建熙沉思片刻:“这些事,仁勇你去办。但要记住,不要见面,不要留下记录。通过第三方,通过暗示,通过巧合。”
“那上面呢?”李鹤洙问,“态度最关键。”
“大统领是个问题,管控,惩治甚至分割财团,几乎是他能上台的基础承诺。”李仁勇说。
曹成玄摇摇头,“但他现在面临更大的问题:经济增长放缓,失业率上升,支持率低迷。如果三松案引发金融市场动荡,他的日子会更难过。所以,他可能不希望调查扩大化。”
“但他也不能公开干预司法。”李仁勇指出,“那样会被攻击为正商勾结。”
“所以需要有人替他说出他想说的话。”李建熙慢慢靠回椅背,“比如,某些经济学家在媒体上撰文,分析过度司法调查对经济的负面影响。比如,某些企业家团体发表声明,呼吁保障企业经营的法律稳定性。再比如,丑国商会、欧洲商会表示关注南高丽的投资环境不确定性’。”
李鹤洙眼睛一亮,“国际压力。如果外资开始撤离,上面就坐不住了。”
“但是双刃剑。”曹玄成提醒,“也可能被解读为绑架国家经济。”
“所以分寸要拿捏好。”李建熙说,“不是真正的撤离,而是表达关切。让上面感受到压力,但又不至于引发恐慌。”
他想了想,又道,“还有一件事:其他几家……他们现在可能在看笑话,但心里都清楚这位大统领对财团的厌恶和恨意,如果我倒了,下一个就是他们。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懂。”
“需要联合他们吗?”
“不需要联合,只需要默契。”李建熙说,“明天,我会先给郑孟九打个电话,聊聊汽车行业的困境......他不会直接提,但我相信,他会明白我的意思。然后,鸿运带旗下的媒体,报道的语气可能会温和一些.....艾喽鸡、艾斯尅也是如此。”
这就是南高丽财团的生存法则,平时斗得你死我活,但面对共同的威胁时,会形成无声的同盟。
因为他们都知道,在民众和政客的眼中,所有财团都是一样的,都是“鲸鱼”,都是该被宰割的对象。
“最后是舆论。”李仁勇说,“现在网上的声音很糟糕。Naver、daum的新闻评论区,百分之七十都是骂三松的。匿名论坛里更是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曹玄成苦笑,“民众喜欢看财阀倒霉,这是人性。”
“但人性可以被引导。”李建熙说,“舆论战的第一个原则:不要直接对抗民意。当所有人都骂你的时候,你越辩解,他们骂得越凶。”
“那怎么办?”
“转移焦点。”李建熙说,“三松案很复杂,涉及金融、法律、公司治理。普通民众根本搞不懂可转换债券是什么。但他们看得懂故事。所以,我们要给他们讲新的故事。”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下个月三松电子要建设的大邱、光州、釜山三个半导体厂区,投入了三千亿韩元,预计能创造一万个就业岗位。”
“您的意思是……”
“让媒体的注意力从艾宝乐园转移到就业岗位上。让财经新闻的头条变成三松创造一万个岗位,而不是李建熙涉嫌背信。让民众讨论就业,而不是债券的定价。”
李鹤洙点头,“同时,我们可以策划一些企业社会责任活动。比如,三松福利基金会宣布捐赠一千亿韩元用于儿童白血病治疗。或者,三松火灾海上保险推出低收入家庭优惠保单。”
“但要做得很自然。”李建熙强调着,“不能让人一眼看出是危机公关。捐赠活动最好通过第三方基金会进行,发布时机选在周末,避开正直新闻的高峰期。”
曹玄成提出另一个角度,“我们还需要一些独立专家的声音。不是直接为三松辩护,而是从法律、经济角度分析:艾宝乐园案到底有多严重?真的构成犯罪吗?还是只是商业判断失误?”
“找哪些专家?”
“大学法学教授,退休法官,知名律师。给他们提供详细的案件资料.....当然是我们筛选过的版本,请他们发表专业意见。稿费可以高一点,但要以咨询费或稿酬的名义支付。”
李仁勇记录着,突然想到什么,“还有一件事:那些小股东。艾宝乐园的小股东协会正在酝酿集体诉讼。如果他们真的起诉,舆论会更不利。”
“安抚他们。”李建熙说,“让艾宝乐园宣布特别分红,或者股份回购计划。让这些小股东实际拿到钱。人都是现实的,当他们的股票账户里多出一笔钱时,对管理层的愤怒就会少一些。”
“但这等于承认我们有错……”
“不,这是回馈股东,是分享经营成果。”李建熙纠正道,“公告里要强调,这是基于艾宝乐园近年来的良好业绩,与任何诉讼无关。”
一条条策略,一个个细节,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这张网要兜住下坠的三松,兜住李建熙四十年来建立的帝国。
可突然,曹玄成想起一个问题。
“会长,还有一个细节我始终不明白。”他谨慎地选择措辞,“根据我们掌握的资料,前年在增发艾宝乐园的债券时,除了正常购买的,大小姐个人还拿出三十二亿韩元,补足了当年1.5万的价格.....”
书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李鹤洙和李仁勇都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这个问题太敏感,涉及家族内部的微妙平衡。
李建熙没有立刻回答,脑子里浮现起一个笑如狐狸一样的圆寸脑袋。
“那孩子....这事儿吧....我,阿西....总之.....”
三人互相看了眼,都屏住呼吸,等着下文。
“船要想开得远,总得有几块木板是干的。”李建熙说了一句,转头看向窗外,好像,有车子开进来的声音。
几人似乎都明白了什么,这算是,李建熙留下的一个备份么?
“会长,那.....”曹玄成问道。
“会找到富贞么?”
“可能,但....”
李建熙一摆手,语气强硬,“那就把可能变成不可能。”
“是。”
就在李鹤洙那句“是”字刚刚落音,书房厚重木门上,忽然响起一阵“啪嗒啪嗒”的响动,那力道不大,节奏也毫无章法,像两只小动物在用爪子挠门。
李鹤洙三人齐齐看向李建熙,刚才全神贯注于构建那堵能抵御风暴的高墙,几乎忘了宅邸里其他的动静,却见他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别样的神情。
那副属于“会长”的、凝结了权谋、冷峻和某种沉重疲惫的神情,像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春风拂过的冰面,瞬间融开一道缝隙。
一种极为罕见、混合着期待、一点小激动,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怎么说,像是个等着拆礼物的孩子的笑意,从那双惯于洞察一切的眼眸深处泛了上来,甚至让他那总是紧抿的唇角,也向上弯起了一个不甚明显、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去开门。”李建熙说,刚才声音里那层冰碴子不知什么时候化了大半。
李仁勇走过去,拉开门,低头一瞧,门口站着两个小小的人儿,穿着在汉城街头绝见不到的、色彩鲜亮又质地柔软的棉布衣裳。
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男孩头发软软地覆在额前,都仰着两双黑葡萄似的、湿漉漉的大眼睛望着他,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与这间书房里刚刚弥漫的、粘稠而复杂的空气格格不入。
李仁勇这才想起,方才进来时曾听佣人说大小姐一家今天要到了的事儿。
他弯下腰,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你们好啊,有什么事情吗?”
李笙和李椽对视一眼,然后很有默契地把两只小手叠在身前,撅着小屁股,认认真真地鞠了个躬。
那鞠躬的角度,那动作的规范程度,显然是被大人教过的,只是李笙躬得太猛,差点把自己带个趔趄,小揪揪往前一甩,又弹回来,逗得李仁勇嘴角直抽。
行礼完,李笙往前凑了半步,小手扒着门框,仰着小脸,用她那尚不熟练、还带着点奶气,且夹杂着一半中文词汇的混合语言,脆生生地、努力清晰地表达,“我们来找歪哈拉不吉哒!”
“歪哈拉不及”?李仁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大概是“?????”,外公。他忍着笑,““可是……歪哈拉不吉,现在正在和我们商量很重要的事情,在开会呀。要不,你们等一会儿再来?”
李笙听了,黑眼珠转了转,似乎思考了一下这个提议的合理性。她没立刻回答,却扭过头,用中文李椽说,“姥爷在开会,我们等会儿再来。”
李椽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李笙便转过脸,一本正经地对李仁勇说,“大叔,才噶哟~~~”
就在李仁勇以为成功劝退了两位小访客,准备轻轻带上门,将这充满童真的小小插曲隔绝于外,继续那关乎存亡的沉重话题时。
“是笙儿和椽儿吧?”
书房里,李建熙的声音传了出来。
与方才同他们商议时那种低沉、缓慢、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语调截然不同,此刻这声音里浸着一种李仁勇三人极少听到的、近乎可以称之为“轻快”的暖意,甚至能听出其中隐藏不住的笑意。
“让他们进来。”
李仁勇立刻应声,侧身让开,对着两个小家伙,笑容可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门外的李笙和李椽一听,顿时像得了特赦令的小鸟,脸上那点等待的微末不耐瞬间被雀跃取代。两人几乎同时,嘴里发出小小的欢呼,迈开小短腿,“出溜”一下就从李仁勇的胳膊底下钻了进去,动作快得像两只灵活的小松鼠。
李仁勇只觉眼前一花,两个小小的身影已经蹦跳着冲向书桌,嘴里脆生生喊着,“歪哈拉不及!”
“歪哈拉不吉!我们来啦!”
随即,书房里便响起了李建熙开怀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大笑”的声音,那笑声如此陌生,又如此真实地回荡在刚刚还只有纸张摩擦、低沉谋算和威士忌冰块轻响的空间里。
“哎哟,慢点儿,慢点儿跑!看摔着了!……来,到阿不吉这里来,哎呦,别抓,外公老了,可禁不动你们.....来,外公看看,我们笙儿椽儿有长高没.....”
“笙儿高!”
“她有小辫子!”
“哈哈哈~~~~”
。。。。。。
门,被李仁勇从外面轻轻带上,厚重的橡木门合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将世界分割为二。
三人站在那儿,有那么几秒钟,谁都没说话,彼此眼中,都清晰地映出对方脸上那一抹未来得及完全收起的、混合着惊讶、恍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的神情。
方才书房中,那个在滔天巨浪前依然冷静拆解危局、编织罗网、甚至将“做证据”、“顶罪”、“让人闭嘴”选项都摆在桌面掂量的会长,与此刻门内那个因为孙辈莽撞闯入而开怀大笑、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的老人……
巨大的反差,让他们这些追随李建熙数十年、自以为了解他每一副面孔的心腹,也感到了刹那的恍惚。
下了楼,拐过转角,便看见客厅里另有一番光景。
洪罗新正坐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在空气里乱摆,像是被什么逗得不行。
她对面坐着李乐,这位三松家的大姑爷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个茶杯,笑嘻嘻的说着什么,完全没有踏入这大宅的拘谨或敬畏,反倒像是在自家客厅闲谈。
待走得近了,才听清他正在说,“……笙儿说,电视里的大将军就这么敲,敲完了就有饭吃。”
“哈哈哈哈~~~”
那笑声是畅快的,毫无负担的,带着长辈对讨喜晚辈的纵容与喜爱。
李鹤洙三人从客厅边上经过,洪罗新止了笑,冲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李乐也站起身,冲这边微微欠身。李鹤洙回了一礼,目光在这位年轻人脸上停了一瞬。
他们穿过客厅,走到门廊。司机已经把车开了过来,停在台阶下。
李鹤洙站在门廊里,回头望了一眼楼上。
隐约能听见里面传出的、孩子清脆的笑声和李建熙欢快的应答。那笑声透过厚重的木门,穿过长长的走廊,一直飘到这间大宅的每一个角落。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这栋房子里进出了二十年,极少听见过这样的笑声。
“李副会长?”司机已经拉开了车门。
李鹤洙回过神,弯腰钻进车里。车子缓缓驶出汉南洞的大宅,后视镜里,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曹玄成靠在椅背上,忽然说了一句,“会长今天……笑得挺多。”
李仁勇没接话,只是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这栋房子,也该有点人气了。”
车里安静下来。三个人各怀心事,谁也没再开口。
李鹤洙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始终浮现着方才那一幕,李建熙弯下腰,张开手臂,两个孩子扑进他怀里,像两颗种子落进了一片等了太久的土地。
而轿车,则重新驶向那个属于谋算、博弈与无声硝烟的现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