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这些年,像一只在棋盘上缓慢挪动、却步步为营的蜘蛛,正在悄无声息地编织一张网,一张关于动力电池的网。
从那个燥热的夏天,在与张业明那场关于“未来能源载体”的长谈开始,这张网就已经开始编织。
从矿山到电池包,从实验室到生产线,涉及正极、负极、电解液、隔膜四大主材,这不仅仅是技术路径的选择,更是一场涉及资源、政策、资本、人才和时机的复杂博弈。
资源保障与上游布局,这是棋盘的第一块。
资源,是命脉,也是枷锁。正极材料,需要锂、钴、镍。负极材料,需要优质的石墨、石油焦。电解液,核心是六氟磷酸锂,离不开氟化工。隔膜,当时的共识是高端聚烯烃微孔膜,技术壁垒高,市场被国际几大巨头把持。
李乐没想一口吃成胖子,他选择了一种更迂回,也更扎实的打法。
不走高举高打的收购路线,那太显眼,容易成为众矢之的。而是通过长协协议、参股、包销等更隐秘的方式,在川省、赣省、青省等地,锁定了多处锂辉石和盐湖资源的供应渠道。
比如,万安旗下的矿业公司,在柴达木盆地拥有一个中型盐湖的勘探权,实验室级别的碳酸锂提纯中试线已运行了半年。
而在更广阔的海外战场,韩智扮演了“影子猎手”的角色,在刚金的科卢韦齐、赞比亚的铜带省,以当地小型矿业公司或贸易商的名义,悄然拿下了几处钴矿的包销权。
在智利阿塔卡马盐湖的边缘地带,一家注册于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正与智利国有铜业公司洽谈一份关于盐湖卤水副产品锂提取的技术合作协议。
至于镍,韩智的目光投向了苏拉威西,那里的红土镍矿资源丰富,但基础设施几乎为零,正在评估以修建基础设施和道路换取矿权的可能性。
石墨,负极材料的基础,万安矿业在02年收购了内蒙一家濒临破产的石墨矿,同时参股了晋省一家石油焦生产企业。针状焦,高端人造石墨的关键原料,其供应渠道也已通过长期协议初步锁定。
李乐清楚,在负极材料成本中,石墨化能耗占比超过40%,因此,万安早早的蒙区自建了电厂,用低廉的坑口煤电,为未来的石墨化产能埋下伏笔。
去年初,一家名为“万安新材”的子公司已经悄然在赣省建成了百吨级的六氟磷酸锂中试生产线。
这玩意儿毒性大、工艺复杂、对设备和环境要求苛刻,国内能稳定生产的厂家屈指可数。
李乐通过红空和三松的渠道,从脚盆的森田化学搞到了基础工艺包,又挖来了中科院盐湖所的一位副研究员带队攻关。与此同时,实验室的电解液组正与鲁省一家氟化工企业合作,研发双氟磺酰亚胺锂、四氟硼酸锂等新型电解质,并开始涉足固态电解质的前瞻性研究,尽管那看起来还遥不可及。
而技术布局,这是棋盘上最需要耐心、也最烧钱的部分。
张业明领衔的那个日益庞大的电池实验室,像一个隐秘的“技术黑市”。
从丑国阿贡国家实验室、伯克利,欧洲的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以及国内各大高校的顶尖团队,用高薪、股权和“解决实际问题”的承诺宽松,用研发环境和清晰的技术路线图,将一批批博士、博士后、甚至崭露头角的年轻课题组长网络其中。
这些人带来了各自的“嫁妆”,有的带来了高镍三元材料前驱体共沉淀技术的诀窍,有的带来了石墨表面包覆改性的专利,有的则带来了对硅碳负极膨胀机理的深刻理解。
几年间,实验室通过自研、购买专利,以技术授权换技术共享,联合开发……各种手段齐上,悄无声息地积累了近百项专利。
实验室的数据库里,塞满了关于高镍三元材料的晶体结构调控,表面包覆改性专利,关于人造石墨的颗粒整形、表面改性、石墨化工艺优化的论文和实验数据,关于硅碳负极的预锂化技术、缓冲结构设计,关于高电压、耐高温电解液的成膜添加剂、新型溶剂体系,关于隔膜的湿法、干法工艺,以及陶瓷、芳纶涂覆技术……
他们很少发论文,几乎不参加行业会议,像一群潜伏在深水区的鱼,只偶尔浮出水面,用专利和样品证明自己的存在。
他们只追求一件事,能用,可量产,成本可控。
实验室二楼那个百平米的无尘中试车间,日夜运转,生产着一批又一批的克级、公斤级样品,送往合作车企和电池厂测试。测试数据严格保密,只存在于加密的服务器和少数几人的大脑中。
这些专利和技术储备,很多在当下看来或许“过于超前”,或成本高昂无法产业化。但李乐要的就是这种“冗余”,他知道,技术突破往往发生在交叉地带,而产业链的竞争力,最终会体现在对核心材料技术的理解和迭代速度上。实验室就像一座军火库,在需要的时候,总能找到合适的“武器”。
这些成果的背后,是李乐抠破头皮、挖空心思的资源调配,是每年上亿级别的资金投入。
产能规划,这是将技术转化为商品的必经之路,也是资本最密集的环节。
李乐的策略是贴近资源,贴近市场,梯度布局。
正极材料,计划放在川省和赣省,靠近锂资源,且当地政府对锂电产业有招商优惠。川省天齐锂业的碳酸锂,赣省宜春的锂云母,都可以就地转化。
负极材料,看中了云贵蒙地区,那里电价低廉,且距离针状焦原料和自建电厂都不远,石墨化这个“电老虎”环节的成本能压到最低。
电解液和隔膜,准备放在长三角,那里化工配套齐全,技术人才密集,且贴近下游电池客户。
至于电池组装厂,那个吊州的电池厂,一期产能规划1Gwh,以及明年年底投产。
这个时间点很微妙,国内动力电池产能超过1Gwh的厂家屈指可数,而“863”计划电动车重大专项正在酝酿下一阶段的产业化扶持政策。
而产业链整合与生态构建,这才是李乐野心的最终呈现。
纵向,通过万安旗下的投资公司,参股了赣省一家锂云母提锂企业、川省一家锂辉石选矿厂、一家鹏城的电池管理系统设计公司,以及一家甬城的锂电池结构件供应商。
横向,他推动实验室与几个院校共建联合研发中心,与国内少有的,已起步的电池企业开展材料共同开发。
这一切布局,像一张缓缓展开的星图,而隔膜,是星图中尚未点亮的关键一颗。
电池隔膜,那片厚度仅10-20微米、布满纳米级微孔的塑料薄膜,技术壁垒极高。
国内市场,高端隔膜几乎全部依赖进口,脚盆的旭化成、东丽、住友化学,以及丑国的celgard,垄断了绝大部分市场份额。
一片A4纸大小的隔膜,进口价超过10元,占到电芯成本的20%以上。而隔膜的性能,孔隙率、透气性、穿刺强度、热收缩率、浸润性,直接决定了电池的安全性、循环寿命和功率特性。
李乐早已盯上了这块“黄金薄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