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操考核结束了。
王国兴深吸一口气,那股子焊烟的焦糊,混杂着铁锈和冷却液的味儿,这是他熟悉的味道。
几个穿银灰色工装的技术员正在逐个工位检查焊缝。手里拿着焊缝检验尺、放大镜,还有一台便携式超声波探伤仪。
走到王国兴的工位前,那个别着“焊接工程师”胸牌的老师傅蹲下身,先用检验尺量了量焊缝的宽度和余高,又用放大镜仔细看了表面成形。
“外观不错。”老师傅说。
又接过技术员递来的超声波探伤仪,在焊缝上来回扫了几遍。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平稳,没有突兀的尖峰。老师傅点点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然后站起身,拍了拍王国兴的肩膀。
“93分。这几天来面试的人里,你成绩最好。”
王国兴心里一动。93分,不低,但也不是满分。他干了二十年焊工,在阪神那个LNG项目上,他的焊缝探伤一次合格率常年保持在99%以上。93分,扣了7分,扣在哪儿?
“师傅,能问问,我哪几处没做好?”
老师傅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见惯了这种不服气的了然。
他重新蹲下身,指着焊缝的起弧处,“这里,起弧有点急,熔深不够均匀。你看......”他用手指在焊缝起始点轻轻抹过,“表面看是平的,但用探伤仪扫,这里有个微小的未熔合,大概两毫米长。”
王国兴凑过去看。确实,起弧点那个小小的鱼鳞纹,比后面的略浅一些。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在老师傅这种行家眼里,这就是瑕疵。
“起弧要稳,先在起弧点画个小圈,让温度上来再往前走。”老师傅说,“你起弧直接往前带了,温度没上来,母材没熔透。”
王国兴点点头。这个毛病他知道,有时候活儿急,或者手感没到,就容易犯。
“还有这里。”老师傅的手移到焊缝中部,“运条速度有点快,熔池没跟上,导致这半寸焊缝的宽度比前后窄了0.5毫米。虽然没超标,但不够美观。”
“最后收弧,弧坑填得不错,但回烧时间短了零点几秒,冷却太快,有微小裂纹倾向。不过很轻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老师傅站起来,笑道,“总体很不错。鱼鳞纹均匀,接头平滑,背面成形好,透度均匀。扣的7分,三分是起弧熔深,两分是宽度不均,两分是收弧冷却。都是小毛病,改掉就是顶级水平。”
没有居高临下的指教,就像老师傅在教徒弟,一句是一句。
王国兴听着,心里的那点不服气慢慢散了。他重新蹲下,仔细看那几处被指出来的地方。确实,起弧点的颜色略浅,中段宽度有那么一丝不均匀,收弧处的弧坑虽然填满了,但表面纹理比周围略粗糙。
这些细节,在一般船厂根本不会有人在意。焊缝探伤合格就行,外观过得去就行。谁会拿着放大镜一毫米一毫米地挑毛病?
但在这里,有人挑。
而且挑得对。
王国兴抬起头,看着老师傅,“谢谢师傅指点。”
老师傅摆摆手,朝下一个工位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以前在阪神干过?”
“是。”
“那儿的焊工等级考核,比国内严。”
“是严。理论考三天,实操考五天。一个位置焊不好,整个项目重来。”
“所以你有底子。”老师傅说,“但国内有国内的规矩。船级社规范是底线,不是标准。咱们要做的,是比规范高一点。面试好好表现,诶,对了,会脚盆话不?”
“日常的会一点儿,还有骂人的,八嘎。”
“哈哈哈哈~~~~”老师傅笑着,继续检查下一个工位的焊缝。
王国兴站在原地,看着老师傅的背影。那背影不高,甚至有点佝偻,但走路的姿势很稳,一步一步,像焊枪在钢板上走的直线。
他问旁边那个领着他们考试的小姑娘,“这师傅叫啥?”
小姑娘正低头记录分数,头也不抬,“朱超云,朱师傅。”
王国兴一愣:“朱超云?是那个……渤船的朱超云师傅?”
小姑娘这才抬起头,笑了:“可不就是他。您认识?”
“知道,听说过。”王国兴说,声音里带着点难以置信。
“老哥,啥意思?这师傅很厉害?”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焊工凑过来,问道。
王国兴看了他一眼,“嗯,非常厉害。全国劳模,渤船,焊.....大黑鱼的那种....咱们这行,能拿到那个证的,全国不超过两只手。”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我滴个乖乖……”
“这种人物,怎么跑这来了?”
“这公司挺牛逼啊,朱师傅都能请来。”
“要是能跟他学技术,那就厉害了。”
“这种级别的大师傅,一个月得多少钱?少说也得万儿八千吧?”
“万儿八千?你开玩笑呢。我听说江南那边,这种级别的焊工,年薪至少二十万起,还不算奖金。”
“二十万?我的妈……”
议论声在车间里嗡嗡地响。
王国兴没参与,他只是看着朱师傅的背影,心里那股子说不清的感觉又涌上来。
朱超云,这个名字在造船圈子里是个传奇。
九十年代,国内某型潜艇耐压壳焊接技术攻关,就是他带的队。那种钢材特殊,焊接工艺极其复杂,对焊工的技术、体力、心理素质都是极限考验。朱师傅带着团队,在模拟舱里一待就是三个月,焊了拆,拆了焊,最终攻克了技术难关,焊缝探伤一次合格率100%。
这种人物,按理说应该在渤船那种国家级船厂里当总工,或者去技校当教授,怎么会跑到通州这么个民营船厂来?
王国兴想不明白。但他隐约觉得,这个长乐船舶,不简单。
“好了,焊工组的跟我来。”刚才那个小姑娘举起手里的文件夹,“实操考核结束的,先到培训中心等一会儿。还有别的组没考完,等人都齐了,中午吃完饭,下午面试。”
一行人跟着,到了培训中心一楼的一间休息室,屋里摆着十几张塑料椅子,墙角放着饮水机,纸杯摞得整整齐齐。
窗户开着,江风灌进来,带着水腥味。
“大家先在这儿休息,可以上厕所,可以喝水,别走远。十二点准时集合去食堂。”小姑娘说完,转身出去了。
一群人各自找地方坐下。有抽烟的摸出烟,想起墙上贴着“禁止吸烟”的标志,又悻悻地收回去。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翻看手里的资料。
王国兴找了个靠窗的椅子坐下,闭目养神的蹬着,可心里琢磨着刚才见到的朱超云师傅。
十二点,小姑娘准时推门进来。
手里捏着一沓饭票,粉红色的纸,印着“长乐船舶”的章。
“先去吃饭,下午面试。一人一张,别丢了。”
一群人领了饭票,跟着姑娘穿过厂区的安全通道。
午后的阳光正烈,把新铺的柏油路晒得发软,脚踩上去微微下陷,像踩在还没完全凝固的沥青上。
路两旁的新栽的香樟树被木棍支着,无精打采的,像是一排刚转学来的插班生。
每个几步,就能看到挂着的,立着的,贴着的安全警示标语,“上岗前默念十秒规程卡,作业中牢记百遍警示语”、“生产再忙不忘,进度越快严守五规”、“动火先清障,隐患无处藏”。
厂区的喇叭正放着音乐,不知道是谁的喜好,放的是《咱们工人有力量》,雄赳赳气昂昂的调子,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
放完一首,又换成了《年轻的朋友来相会》,轻快,带着一个年代特有的朝气。
“再过二十年,我们重相会,伟大的祖国该有多么美……”
歌声混着江风,吹在脸上,让人有了一种奇异的、温暖的质感。
王国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进江南厂的时候。那时候厂区喇叭也天天放歌,放《歌唱祖国》,放《我们走在大路上》。
早晨上班,中午下班,晚上加班,喇叭声就是号令,几千人随着歌声涌进涌出车间,像潮水。
王国兴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见远处那台红色的龙门吊正缓缓移动,吊着一块船体分段,像一只巨鸟叼着猎物掠过天空。
看见焊烟从车间里飘出来,淡淡的,青白色,被风吹散,和喇叭里的歌声混在一起,像一幅印象派的画。
看见堆场上码着整整齐齐的钢板,青灰色,边缘用红漆标着规格。
看见车间里焊花飞溅,弧光透过车间高处的窗户一闪一闪的,像远处的闪电。
看见几个穿橘红色工装的安全员在厂区里巡逻,手里拿着记录板,不时停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看见一台黄色的叉车从堆场那边开过来,叉臂上托着一卷粗如儿臂的电缆,慢悠悠地拐进了管舾车间。
亲切。这词忽然蹦进他脑子里。不是感动,不是激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踏实感。像在外漂泊多年,忽然回到了老家,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闻到了灶台上炖肉的香气。
“这厂子,真大。”旁边有人说。
“可不,比俺们那儿的厂大多了。”
“那是你们没见过更大的厂子,我之前在中远干的时候,那家伙,船坞,三十万吨的。”
“诶,那吊车,得几百吨吧?”
“几百吨?一千吨都不止。”
“净扯,一看你就没怎么开过正儿八经的厂子,那个顶多三百吨。”
“你知道?
“废话,我以前就干过吊车的活。”
“那你咋干焊工了?”
“娶了媳妇儿,忽然恐高了。”
“哈哈哈~~~”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语气里有好奇,有惊叹,也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在掂量这块陌生的土地是否值得把下半辈子种下去。
王国兴他只是走,目光从那些设备、厂房、堆场上慢慢扫过去,像个老农在审视一块准备承包的田地。地里有种熟悉的活气儿,
走了大概十分钟,眼前出现一栋二层建筑,白墙蓝瓦,墙上挂着“1食堂”的牌子。建筑很新,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光,门口摆着几盆绿植,枝叶茂盛。
一进门,王国兴的脚步顿了一下,这不像他印象中那种国内工厂食堂。
他印象里的工厂食堂,是那种水泥地面、铁皮桌椅、墙上贴着“节约光荣浪费可耻”标语的地方。
都是油烟和大锅菜的咸味,打菜的窗口前,大师傅穿着沾满油渍的白大褂,手里的勺子抖三抖,一份红烧肉就变成了土豆炒肉末,也没人大惊小怪。
这里不一样。
地面是浅灰色的防滑地砖,拼着几何图案,擦得能照见人影。
桌椅是原木色的统一的四人位,深灰色的金属骨架,排列得整整齐齐,椅背上面还印着公司的logo。
天花板吊着白色的石膏板,嵌着长方形的灯盘,灯光是暖白色的,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却不刺眼。
墙面粉刷成暖黄色,挂着企业文化的宣传画,不是那种口号式的标语,而是带着温馨提醒的语气,包边的柱子上,还挂着几台电视,正播放着央视的新闻三十分。
靠窗一排是卡座,铺着软垫,几个穿着银色工装的员工正端着饮料聊天,桌上摊着图纸,铅笔压在角上,被风翻动了几页。
打菜的窗口是开放式的,一字排开,不像食堂,倒像超市的生鲜区。不锈钢台面,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台面上方悬着电子显示屏,红色的字滚动着今日菜谱。
窗口里,七八道菜一字排开。红烧带鱼、糖醋排骨、宫保鸡丁、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麻婆豆腐、酸辣土豆丝、冬瓜排骨汤……荤的素的,炒的炖的,七八样菜,热气蒸腾,颜色鲜亮,味道飘出来,让人直咂嘴。
一旁主食区。馒头、花卷、米饭、小米粥、玉米糊,一字排开。
那馒头,王国兴一看就是老家拿种戗面的,个儿大,瓷实。花卷里掺了椒盐和葱花,面发得好,层层分明。米饭盛在保温桶里,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再过去是面点档口,一个穿白色工装、戴高帽的师傅正往盘子里码刚出锅的葱油饼,饼皮金黄,葱花翠绿,油星还在滋滋地响。
汤是免费的。紫菜蛋花汤、西红柿鸡蛋汤,两大桶,搁在窗口尽头,旁边放着不锈钢汤碗和勺子。
边上有人在发酸奶,每人一杯,塑料杯封着口,插着吸管。
水果自取,橙子和苹果,堆在篮子里,红红黄黄的,看着就喜庆。
打饭的员工穿着不同颜色的工装,深蓝的焊工,橙黄的起重,灰绿的装配,银色的管理,各自端着餐盘,在窗口前排队。
队伍移动得很快,没人插队,没人喧哗,偶尔有相熟的互相点头打招呼。
“这……这尼玛是食堂?”王国兴前面的一个年轻焊工瞪大了眼。
“我以为就几个大盆菜,打一勺扣饭上就完了……”
“你看那红烧带鱼,多大块!”
“还有水果酸奶,一人一个?”
“对,酸奶一人一杯,水果一人一个,回头别多拿了。”领着他们的小姑娘笑了,指了指消毒柜:“大家先去拿餐盘,排队打饭。注意秩序,别浪费。”
王国兴从消毒柜里抽出一个不锈钢餐盘,沉甸甸的,还带着消毒柜的余温。
他排在一个窗口后面,前面是个穿深蓝工装的焊工,看年纪三十出头,脖子上搭着毛巾,正跟打菜师傅聊天。
“王师傅,今天带鱼不错啊。”
“那可不,一大早去码头挑的,新鲜着呢。多给你来块?”
“行,谢了。”
轮到王国兴。打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系着白围裙,戴着白帽子,笑眯眯的:“师傅,新来的?”
“来面试。”
“哦,欢迎欢迎。吃点啥?”
王国兴看了看,“来份带鱼,再来个排骨,麻婆豆腐也来点。”
“得嘞!”
老师傅手很稳,一勺就是一勺,餐盘里的格子很快满了。又舀了一勺米饭,堆得冒尖。
“够吗?”大师傅抬头看他。
“够了够了。”王国兴赶紧点头,又在面点窗口拿了个馒头,一个花卷,领了一杯酸奶和一个苹果,端着餐盘找座位。
食堂很大,能坐两三百人,这会儿正是饭点,坐了七八成满。
找地儿坐下的时候,他看见又有一拨人进来。
有穿橘色工装的,背后印着“安全监察”的字样;有穿浅蓝色工装的,左胸别着“质检”的牌子;还有穿深灰色工装的,袖口沾着油渍,大约是机加工车间的。
他们端着餐盘,和先来的工人坐在一起,边吃边聊,说的都是些生产上的事。
什么“分段合拢的精度不够”、“管舾的阀件又迟到了”、“下周的探伤排期还没定”……这些词儿从他们嘴里蹦出来,带着各色的口音,像一把把抛光的零件,叮叮当当地落在餐桌上,又滚落到食堂嘈杂的背景音里。
王国兴收回目光,拿起筷子先夹了块带鱼,鱼肉嫩滑,酱汁浓郁,咸甜适口,没有腥味,火候刚刚好。又尝了尝麻婆豆腐,麻辣鲜香,豆腐嫩而不碎,花椒的麻味在舌尖上跳。
正掰了馒头蘸着鱼汤,“味道怎么样?”领队的姑娘端着自己的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真挺好。”王国兴说。这不是客套话。
“三块钱一顿。”姑娘夹了块排骨,“剩下的,公司补贴。外面随便吃个盒饭也得五六块吧?”
“三块?”旁边一个正扒拉米饭的小伙儿停下嘴,眼睛瞪得溜圆,“这么些东西,三块?”
“对,三块。管饱,不够再打。”
“那公司不得亏死?”
“我听行政的人说,应该不怎么亏,蔬菜、肉、米面油,都是集中采购,成本低,几个大师傅是以前在政府大院儿干的。以后人多了还要再开几个外包的窗口,不过都是些四方小吃之类,和这边不搭嘎,”
小伙儿愣了半天,扒拉着米饭,没再说话。
旁边桌上有人已经开始计算了,一天三块,要是都在厂里吃,一个月两百七,在外面,两百七能吃几天?
王国兴则想着,三块钱一顿的食堂,荤素搭配,味道不错,每人一杯酸奶,一个水果,这些细节堆在一起,不只是福利,是一种态度。
这公司,舍得在员工身上花钱,不是施舍,是规矩。
一抬头,食堂门口又进来一群人。打头的那个上午见过的高壮年轻人,手里端着餐盘,排在打饭的队伍后面。
“老板也来这儿吃?”王国兴问。
姑娘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小李总啊,对,公司有规定,从老总到员工,都吃食堂。除非来客户,可以到后面小餐厅,但要提前申请。”
“为甚?”有人问。
“省事呗。大师傅不用专门给领导开小灶,后厨管理也简单。领导吃什么,员工就吃什么,员工看见了,心里也平衡。”
王国兴又看了眼已经走到窗口前,正在和大师傅比划着的李乐,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