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端着堆尖的餐盘,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看到顾邦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便走了过去,在对面坐下。
“诶,顾总,怎么不和老孙他们一起?”李乐问。
顾邦推了推眼镜,“他们太吵。”
“你这就不对了。”李乐夹了块排骨,“白领当惯了,得和劳动人民打成一片。”
“我打不过他们。”
李乐愣了下,随即大笑,笑声在食堂里回荡,引得旁边几桌都看过来。
他倒不在意,低头扒了口饭。
“对了,顾总,上午说的融资方案,你尽快拿出详细计划。”
“嗯。”
“还有,我想找你说说,”
“什么?”
李乐吐掉嘴里骨头,“我觉得,光有方案不够,得有配套的财务策略。”
“策略?怎么说?”顾邦手上的筷子停了,盯着李乐。
“怎么说,说,我的想法是,分三个阶段。”
顾邦点点头,等着。
“第一阶段,就是现在,收购整合期。这个阶段,财务策略要追求权益优先型模式。核心目标是夯实资本基础,降低偿债压力,保障整合落地。”
李乐喝了口汤,“具体来说,就是以股权融资为主,债务融资为辅。万安和长铁精工这两家,要尽快敲定。他们进来,不光带来钱,还带来资源。万安在矿业、港口有布局,长铁在特种钢、重型机械有积累,这对咱们供应链是大利好。”
“债务方面,优先争取政策性贷款和专项贷款。利率低,期限长,虽然审批慢,但值得等。商业贷款可以做,但要控制比例,尤其短期贷款,能不要就不要。这个阶段,资产负债率可以适当高一点,但短期负债占比必须压到20%以下。”
顾邦捏起酸奶,嘬了口,“第二?”
“第二阶段,等生产线运转起来,订单上来了,进入产能扩张和订单高峰期。这时候,财务策略要转向杠杆适度型模式。”
李乐用筷子在餐盘上比划着,好像在画曲线,“核心目标是放大收益,利用财务杠杆提升投资回报率。”
“这个阶段,可以适当加大债务比例,尤其是项目贷款、贸易融资这些跟业务直接挂钩的债务。比如接了个五万吨散货船的订单,船东付30%预付款,剩下的70%,我们可以用船舶建造合同去银行做保理,或者发债。”
“但要注意债务期限匹配。就像会上说的,造船周期长,债务期限必须拉长,最好能做到五年以上。还款节奏也要跟收款节点匹配,船东付款多的月份,我们还贷就多付点;付款少的月份,就少付点。这个要跟银行一家一家谈,定制化方案。”
顾邦点头:“这个思路我赞成。但杠杆要加到什么程度?”
“资产负债率控制在60%到70%之间。”李乐说得很肯定,“不能再高。造船是强周期行业,现在看起来是低谷,但谁敢说不会有更低的低谷?杠杆是一把双刃剑,行情好的时候能放大收益,行情差的时候能要命。70%是红线,碰不得。”
“第三阶段,等行业进入下一个低谷,或者咱们要转型升级的时候,财务策略要转向稳健保守型模式。”
李乐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核心目标是控制风险,保障流动性,为转型预留空间。”
“这个阶段,要主动降杠杆,加快还款,降低负债率。同时,储备现金,或者配置一些流动性好的资产,比如国债、货币基金,确保在行业寒冬里有足够的棉袄。”
“转型可能需要投入新技术、新工艺,比如搞智能化改造,搞绿色船舶研发。这些都需要钱,而且短期内看不到回报。如果没有充足的现金储备,转型就是空谈。”
顾邦记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小李总,您这三个阶段的策略,很系统。但有个问题,阶段之间的切换,怎么把握时机?或者说,由谁来判断该进入哪个阶段了?”
李乐笑了,“这就要靠财务部的监测体系了。如果我要你们每个月出一份资本结构健康度报告,不是简单的资产负债表、利润表,而是更深入的分析,怎么说?”
顾邦想了想,“比如,行业景气指数、新接订单量、手持订单交付周期、原材料价格波动、汇率变化、利率走势……这些宏观指标要跟踪。同时,内部指标也要监控:现金流覆盖倍数、利息保障倍数、速动比率、存货周转率、应收账款周转天数……”
“设定阈值,比如,当新接订单连续三个月环比下降,同时原材料价格涨幅超过10%,就要预警.......考虑进入保守模式......手持订单交付周期超过24个月,同时现金流充裕,就可以适度加杠杆,扩大产能.....”
李乐听完,笑道,“这个监测体系,你牵头建。数据要准,分析要深,预警要及时。财务部不能只会记账、做报表,要成为公司的预警机、导航仪。”
顾邦点点头,“没问题,这是我应该做的。”
“还有,”李乐低头,扒拉扒拉带鱼背上的大刺儿,他一向不怎么喜欢吃带鱼,原因就是这玩意儿,不过,家里有曾老师和孩子妈喜欢,李乐拔刺儿的手艺练的不错。
终于提完刺儿,和米饭凑一口吃了,这才又说道,“顾总监,你以前在马士基。”
“是。”
“马士基是航运运营商,长乐是造船厂,两个行业的财务逻辑,不一样。”
顾邦说道,“运营VS生产。”
“对,”李乐抽了张纸巾擦擦手,“运营商关注资产周转率、航线收益、物流网络效率。造船厂是离散型制造商,关注生产效率、工时管理、供应链交付准时率、项目里程碑。”
“而cFo要适应从资产回报导向到项目制造导向的思维转变。”
“嗯。”
“还有地缘和贸易风险。马士基的视角,是规避风险、调配运力。造船厂不一样,直接面对关税、出口管制、原材料价格波动。需要更直接的制造业风险对冲策略。这些,你熟悉吗?”
顾邦看着李乐。
良久,他说道,“他们说你是甩手掌柜的。”
李乐挑眉,“啊?”
“现在我觉得,他们都想错了。”
“哦?”
顾邦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有的老板,嘴上说重视财务,但眼睛只盯着一些操作层面的细节:这个月费用超了,那个项目成本高了,催着降本增效。好一点的,会重视利润结构、现金流健康度,能做些经营决策支持。”
“但你关注的是价值创造与资源配置,是企业的长期价值。你在琢磨怎么通过资本配置和资本结构最大化公司价值,怎么管理风险,怎么在周期波动中活下去、活得好……财务战略层面的思考。”
“而且,你点出了我最需要调整的地方。这个转变,我需要时间,但方向对了。”
李乐笑了。那笑容不是客套,不是得意,是一种“终于有人懂我在说什么”的释然,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遇见另一个会说同一种语言的人。
“我就说嘛,终归有人能理解我。”李乐伸手,从自己盘子里夹了个鸡翅,放进顾邦盘子里,“给你加个鸡翅。也没酒,要不得给你走一个。”
顾邦低头看着那个鸡翅,油亮亮的,表皮烤得焦黄,撒着芝麻和孜然。夹起来,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
“是吧,吃这上面,我最不能忍。”
“就是太辣。”
“忍忍呗,诶,对了,哪个系统....”
两人继续聊着。
周围是食堂特有的嘈杂,餐盘碰撞声、说笑声、咀嚼声、汤勺碰碗声。
。。。。。。
吃完饭,李泉从后面走过来,在李乐旁边坐下,看了眼顾邦空了的盘子。
“怎么样,你俩掰扯得还行?”
李乐叹了口气,“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李泉一愣:“啥?”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李泉眨眨眼,笑了,“拽什么文呢?说人话。”
李乐没理他,站起身,拍拍他肩膀,端着餐盘走了。
李泉坐在那儿,看看李乐的背影,又看看顾邦,“到底意思?”
“他说的啥?”
顾邦啃了口苹果,“哒佛,扭愣肿哒。”
李泉皱起眉头,想了半天,没想明白。摇摇头,也去收拾餐盘了。
李乐端着餐盘送到回收处。
那里有个大婶接过餐盘,把剩菜倒进泔水桶,把餐盘放进传送带。传送带“嗡嗡”地响,把餐盘送进后面的洗碗间。
一扭头,看见王国兴正端着餐盘往这来,冲他点了点头。
“诶,师傅,您觉得咱们这儿还行不?”
王国兴站定,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快半头,年轻了一大截的老板。
“行。”
“行就好。”李乐笑着,转身朝办公楼走去。
此时,厂区喇叭又换了一首歌,是《在希望的田野上》。
“我们的未来在希望的田野上,人们在明媚的阳光下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