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跟着顾元成,从主楼侧门出来,沿着一条铺着细碎卵石的小径往西走。
这条路显然是“内部通道”,两旁栽着高大的银杏,金黄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簌簌作响,如同人在耳边低语。
走了约莫三四分钟,前方出现一栋独立的、线条简洁的现代主义风格建筑。
外立面是浅灰色的清水混凝土,大面积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和树影,显得冷静而克制。
若不是门前停着几辆专门运送马匹的封闭式拖车,很容易让人误以为这是一座私人艺术馆或高级会所,而不是一座马厩。
“请。”顾元成在入口的玻璃门前停下,侧身做了个手势。门是感应的,无声滑开。
迈进去的瞬间,一种熟悉的感觉,让李乐挑了挑眉,这里的光线、温度、湿度,乃至气味,都让他想起了在小雅各家那个专门为北冰洋修建的马厩。
没有刚才看到的那座马厩里混杂着草料、粪便和消毒水的复杂气味,只有淡淡的、类似皮革护理油和干草混合后的清雅香气。
地面铺着深灰色的橡胶地垫,厚实,有弹性,踩上去悄无声息。
头顶是大幅的天窗和侧壁的落地玻璃窗,秋日下午的光线经过漫射,均匀地洒下来,不刺眼,却把每一处角落都照得通透明亮。
马房呈U形布局,中央是一个宽敞的操作区,靠墙摆放着不锈钢台面的料理台、医药柜,以及一台正在运转、外形像是超大号冰箱的设备。
“低温舱。”顾元成解释,“马匹训练后肌肉放松用的。那边是水疗池和水中跑步机。”他指了指隔着一道玻璃墙的另一个房间,隐约能看见一池碧水和一台缓缓运转的履带式水下跑步机。
李乐走近看了一眼,水疗池的水清澈见底,池壁上嵌着数个按摩喷头。水中跑步机的履带宽而长,可以调节坡度和速度,此刻正在低速运转,空无一马。
“给马做马撒鸡?”李乐笑了笑。
“人的水疗是享受,马的是刚需。”顾元成说,“障碍马、舞步马的关节和肌腱负荷大,水中运动能减少冲击力,同时保持肌肉力量。这玩意儿投资不小,但能延长马的运动寿命三到五年。一匹好马动辄几百万,这账算得过来。”
绕过操作区,便是马房,一共八间马格,每间大约四五米见方,面积比许多北漂的出租屋还宽敞。
隔板不是普通的木栅栏,而是深色的实木,齐胸高,上沿包着厚实的橡胶防啃咬条。
每间马格都配有自动饮水器,旋钮式料槽,墙角安装了广角监控摄像头,镜头正对着马格内部。
地面上的橡胶垫,比外头的公共区域更软。
顾元成抬脚跺了几下,说,“这种专用马房地垫能有效缓冲马蹄落地时的冲击,减少关节和蹄部的慢性损伤。”
每间马格的门上都挂着一块深棕色皮质铭牌,烫金的字母写着马的名字、品种、出生年月、血统父系母系、以及性格特征“喜静”、“护食”、“需每日刷毛”之类的备注。
有几间马格开着上半截门,马匹将头探出来,好奇地打量着来客。毛色被打理得油光水滑,在柔和的光线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
顾元成领着李乐一间一间地看过去。
第一间住着一匹栗色的纯血马,肩高足有一米七,身形修长,四肢纤细而有力,肌腱像钢筋一样清晰地从管骨上剥离出来。
“风暴之子,澳洲引进的纯血马,退役赛马。”顾元成抚摸着马的额头,那马温顺地垂下头,“职业生涯赢过七场头马,退役后我们买了过来,用作俱乐部的高级教学马。身价,当年算上运费和保险,大概三百万。”
“三百万的马,给人学着骑?倒是真舍得。”李乐说道。
“所以上课的价格也不便宜。”顾元成笑了笑,“而且不是随便谁都能骑。你得通过初级考核,证明你有基本控马能力。否则,摔下来不是闹着玩的。”
第二间是一匹黑白花色的温血马,体型比纯血马更敦实,骨架粗壮,脖颈短而有力,高高昂起时带着一股贵气。
“荷鲁斯,奥尔登堡马,德国来的,”顾元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欣赏,“专门障碍用的。你看它后腿,那叫黄金屁股,起跳时爆发力极强。在欧洲拿过Jumper分级赛的冠军。光是运费和隔离检疫费就花了八十万。”
顾元成走过去,那马伸头蹭了蹭他的肩膀。他拍拍它的脖子,“性格倒好,不欺生,但胆子小,怕突然的响声。比赛时遇到观众鼓掌,有时候会惊。这是它唯一的缺点。”
第三间马格的门关着,上半截也合拢了,只留了透气窗。
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一匹通体雪白的阿拉伯马正安静地站立,头微微侧着,似乎在聆听什么。
“雪花,纯种阿拉伯马,从波兰雅诺夫波德莱斯基马场引进的。”顾元成压低了些声音,“血统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纪。雪花是那儿近十年来出口到亚洲的唯一一匹。”
“多钱?”李乐很俗气地问了一句。
“现在,不好说。”顾元成耸耸肩,“阿拉伯马不看身价,看血统和品相。雪花拿过欧洲阿拉伯马选美大赛的亚军,你要非问一个数字,沪海那边有人出过八百万,没卖。”
李乐又看了一眼那匹白马。它似乎感受到了视线,转过头来,一双漆黑的大眼睛湿润、深邃,又带着一种近乎通人性的好奇。
溜达完这边,两人又走到东侧的几间马房。
一间空着,地上铺着干净的木刨花,门上的小牌子写着“Galaxy”,旁边标注着“荷尔斯泰因,四岁,公”。
“这匹前几天去红空参加一个邀请赛了,明天回来。”顾元成解释,“去年从迪拜买的,花了四十五万美刀。它的父系血统里有三匹肯塔基德比冠军,母系那边也是名门之后,现在还在调教阶段。”
“四十五万美刀,”李乐点点头,“跑一趟能拿多少奖金?”
“奖金?还没跑出身价的,奖金可以忽略不计,等跑赢了,它的配种价格就上去了,后代的身价也跟着水涨船高。这是一种投资,周期长,但回报稳定。”
“怎么,还要算投资回报率、内部收益率、投资回收期的?”
“当然,养马也是一种金融行为。”
“要是投资回报率不成呢?”
李乐这话问的有些诛心。
顾元成笑道,“那....就剩下情怀了。”
再往前的马房里,一匹青色的夸特马,体型巨大,肩高目测超过一米七五,站在房里像一堵会呼吸的墙。它正闭着眼睛打盹,对来人毫不在意。
“这匹是真正的大家伙,体重将近七百公斤,性格却是这些马里面最温和的。新手用它找感觉最合适,稳当,不惊不乍。”顾元成拍了拍马脖子,那马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马主是一位住在东北的老爷子,不常来,但这匹马一直养着。”
李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马忽然打了个响鼻,声音沉闷,像个老头儿在清嗓子,忍不住笑了,“这马有点意思,看着懒洋洋的,但有种不怒自威的劲儿。”
“对,什么人养什么马,和他主人一个样的。”
两根走到窗边,顾元成看了眼李乐,问道,“怎么样?这几匹马都能驮得动你,选哪匹?我让驯马师来套装备。”
李乐刚想说随便,哪匹都成,忽然听到一声唏律律的马鸣,循声望去,又一声鸣叫从最边上的一处马房里传出来,高亢,嘹亮,带着股子桀骜不羁的味儿。
走过去,才发现这一间的布局和其他马房不太一样,比其他单间更宽敞,三面是实墙,只有正面是加粗的不锈钢栏杆,栏杆之间的缝隙更窄,铜质的门牌擦得很亮,上面刻着“bucephalus”。
而透过门栏,李乐看见一匹马站在房间深处。
通体漆黑,不是那种偏深枣色的黑,而是真正的、纯粹的黑色,从鬃毛到尾鬃,从脊背到四肢,没有任何杂色。
灯光落在它身上,皮毛像吸走了大部分光线,只在脊背和臀部的最高处,反射出一层幽幽的、类似蓝钢的光泽。
体型比刚才那几匹马还要大一圈,肩高目测超过一米七五,但不像奥登堡马那样粗壮,而是修长而结实,每一块肌肉都像是用刻刀精心雕琢出来的,在皮下清晰可见,却不显臃肿。
四肢笔直,蹄子大而圆,看得出经过精心养护,蹄壁上还涂着一层透明的保护油。
但这匹马最引人注目的却不是它的体型或毛色,而是它的眼神。
它站在房间最深处,面朝外,姿态安静,甚至可以说有些懒散,前腿微微交错站着,像是在休息。
看向李乐的那双眼睛,大而深邃,瞳仁是深褐色的,几乎与黑色的皮毛融为一体,里面却有一种光芒。
不是温顺,也不是警觉,而是一种审视的、带着明确距离感的、好像在说“我知道你站在那里,但我不在乎你是谁”。
就站在那里,安静地、从容地、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的高傲。
“嘿,”李乐扭头,看向顾元成,“这怎么个情况,关禁闭了?”
顾元成走过来,站在李乐身侧,看着那匹黑马,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布塞菲勒斯。”
“亚历山大大帝那匹马的名字?”
“嗯,”顾元成点点头,“纯血马,父系是周日宁静,母系是西雅图旋风。周日宁静你知道吧?九零年的丑国马王,去世前在脚盆配种,一配难求,配种费最高时二十万刀一次。”
“这匹马是周日宁静晚年的子嗣之一,从日本引进的。血统顶级,但也是个得罪不起的主儿。脾气不是一般的不好。不喜欢和其他马挨着,旁边只要住了邻居,它就闹,踹隔板、咬围栏,最严重的一次把隔壁马的耳朵咬掉一块,缝了七针。后来没办法,只能让它单独一间,两边都空着。”
“能骑?”
“平时除了驯马师,没人能靠近它。心情好的时候,驯马师可以骑一骑,但得看它脸色。它不想动的时候,你拿鞭子抽它也不走。它想跑的时候,你勒都勒不住。”顾元成似乎在回忆什么不愉快的经历,“上个月有个会员,不信邪,非要上去试试,刚跨上马背就被它甩了下来,摔断了锁骨。”
“没人试着好好调教?”
“试过,最好的驯马师请过,温和的、强硬的办法都用过,效果有限。现在,基本上就是当个镇场子的活雕塑养着,偶尔让它出来放放风,保持基本的运动量。配种倒是很受欢迎,但脾气坏,连这活儿都干得别别扭扭。”
顾元成苦笑一下,“说实话,有点鸡肋。留着,耗费巨大,还有风险;处理掉,又不甘心,毕竟血统和潜质在那里摆着。”
李乐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布塞菲勒斯”。
那黑马似乎感受到了长时间的目光注视,有些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前蹄在垫料上轻轻刨了一下,动作充满力量感。它的眼神与李乐对视着,没有丝毫闪躲,反而更加锐利,仿佛在说:看什么看?
“看来脾气真不好啊。”李乐说。
“不是不好,”顾元成纠正,“是怪。”
“区别在哪?”
“不好,是你惹了它,它才发作。怪,是你什么都没做,它也要发作了。”
听着顾元成的叙述,这匹马身上那种似曾相识的,未被驯服的、原始的生命力和傲气,让李乐又想起北冰洋来。
“要不……我试试?”
顾元成转过头,看着李乐。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要是想体验,刚才那几匹都不错,温顺,通人性,安全第一。”
李乐摇摇头,“骑马嘛,总得有点挑战。”
顾元成收敛了笑容,仔细打量着李乐,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逞强、无知或者戏谑的痕迹,但看到的只是一片平静,甚至有点……跃跃欲试?
“你……以前骑过烈马?”
“略骑过,有经验。”
顾元成沉默了几秒,似乎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
不是评估他有没有骑马的胆子,这种程度的胆量,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他在知道这匹马的来历、性格、危险性之后,依然做出这个选择。
这已经不是胆量的问题,是判断力的问题。
一个判断力正常的人,不会去骑一匹从不让陌生人靠近的烈马。
如果李乐做了,结果无非两种,要么他驯服了那匹马,这概率小到几乎可以忽略,要么他被马摔下来,冒着受伤的隐患。
除非……
顾元成心里浮起一个念头:他不是在做一个“明智”的选择,而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快速在脑子里复盘了一下今天和李乐见面之后的过程和对话,这个人,从走进这栋楼开始,就没有按他预想的剧本走。
他没有在社交场合刻意结交谁,没有对俱乐部的奢华表现出任何惊叹或艳羡,甚至没有问一句关于会费、入会门槛之类的问题。他像一个真正的旁观者,悠哉游哉地看马、看风景、看人。
而现在,他对一匹烈马产生了兴趣。
这个“像”,到底是真,还是假?
“你要是摔了,”他说,“这儿的医疗室只能处理皮外伤,真伤着骨头得送协和。叫救护车的话,从这儿过去至少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李乐算了算,“够我血流干了。”
顾元成点点头,“李总既然这么有兴致,再拦着,倒显得我小气了。不过,安全措施必须做到位。我得把驯马师叫来,准备好护具,场地也要清一下。您得完全听从专业人员的指导。”
“没问题,听安排。”李乐爽快答应。
顾元成看了他一眼,转身对跟在身后、一直没说话的马房主管吩咐了几句。
那人面露难色,低声道,“顾总,这……布塞菲勒斯今天还没放过风,怕是……”
“照做。”
“是。”
马房主管看了一眼李乐,转身去准备了。
顾元成带着李乐走进操作区一侧的装备室。
墙上挂满了各式马鞍,从综合鞍到障碍鞍到舞步鞍,琳琅满目。另一边是头盔、护甲、马靴、护腿。顾元成亲自从架子上取下一顶黑色的头盔,递过来,又拿了一件带缓冲垫的防护背心。
“试试合不合适。”
李乐一摆手,“我不用,不习惯这玩意儿。”
“安全起见。”
“借个马靴。”
“送你吧。”
“那多不好意思。”
“没.....”
“谢谢啊,4546的,西部式就成,高靴穿不来。”
“( -?_-? )?我尼玛......”
李乐换上一双Justin bootS的素版疯马皮马靴,把裤脚一塞,站起来跺了跺脚。
鞋底接触地面发出沉稳的“咚、咚”声,像是某种仪式的前奏。
“鞋不错,就是底子硬了点,等回去,踩开了才跟脚。”李乐说着,又把身上的休闲西装递给一旁的服务员,把里面的polo衫拉了拉,肩膀向后舒展几下。
只几个动作,让顾元成觉得眼前这人像是换了副筋骨。
刚才那个在酒会上端着苏打水,带着点旁观者疏离的散漫劲儿没了,被一种隐约的、蓄势待发的凌厉取代。
像一把养在鞘里的刀,拔出来之前你看不出它开没开刃,但握刀的人自己知道。
马房主管小跑过来,在顾元成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顾元成点点头,转向李乐,“马备好了,在二号训练场。”
李乐看了眼顾元成,“一起?”
“行啊。我先换衣服。”
“外面等你。”
李乐推门出了马厩,沿着一条遮蔽风雨的长廊往里走。
长廊一侧是整面的玻璃墙,透过玻璃能看见山坡下那片开阔的草场,秋日的阳光把草叶染成深浅不一的金黄,几匹马在远处悠闲地踱步,像散落在绒毯上的棋子。
另一侧是人工引来的溪流,水不深,清澈见底,卵石累累,潺潺的水声隔着玻璃也能隐约听见,给这精心营造的“自然”添了几分生动的背景音。
二号训练场比刚才看过的那片国际标准场地略小,但更私密,四周有高大的白杨和国槐环绕,形成天然的屏障。
场地中央,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扎着利落短发的女驯马师,正牵着那匹通体黝黑的布塞菲勒斯缓缓踱步。
李乐推开围栏门走进去,算是看清了马的全貌。
比刚才在马厩里隔着窗户看着更大,更强壮。
肩高绝对超过一米七五,站在那里像一尊用黑曜石雕成的雕塑,每一处肌肉的隆起、每一道筋腱的走向都清晰有力。
皮毛是纯粹的、吸光的黑,只在脊背和臀部最高处,反射出幽幽的、类似钢锭淬火后的蓝灰色的光。
如果说北冰洋带着贵族式的、与生俱来的优雅高傲,那这匹布塞菲勒斯则有种更原始、更不加掩饰的野性力量感。
它似乎察觉了李乐的靠近,停下了踱步,耳朵像最灵敏的雷达天线,不停地转动、调整方向,最终锁定了李乐。
头微微侧着,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隔着驯马师,毫不避讳地打量过来。
眼神里没有温顺,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冷静的、带着明确距离感的审视。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来了,但我还没决定要不要搭理你。
女驯马师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短发,皮肤晒成小麦色,有着常年和马打交道的人特有的、不废话的利落。
一手牵着缰绳,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放在布塞菲勒斯的脖颈上,既是安抚,也是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看见李乐过来,脸上闪过意思介于“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和“但愿别出事”之间的复杂表情。
“李总,我先给您说一下情况,”她拍了拍布塞菲勒斯的脖子,那马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
“布塞今天情绪……算是一般。早上清理马房的时候还有点躁,踢了隔板两脚。您骑上去之后,千万记住:如果它突然加速或者尥蹶子,您一定要稳住重心,核心收紧,手不要乱拽缰绳,跟着它的节奏走,别跟它硬顶。”
“还有,它一般不主动咬人,但我不保证。如果您感觉它耳朵往后背,贴到脖子上了,身体也发僵,那就是真生气了,您得立刻伏低身体,抱住马脖子,别跟它对抗,等它这阵劲儿过去。”
姑娘这边说着,布塞菲勒斯开始用前蹄刨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沙土飞扬。
“......它不太喜欢陌生人从右边靠近,您最好从左边上。上马的时候动作要果断,别犹豫。一旦坐稳了,脚踩进镫里,就别再乱动调整。它对这些小动作特别敏感。”
李乐面带微笑,耐心的听着,等着姑娘说完,点点头,“好,知道了。谢谢。”
驯马师把缰绳递过来。
李乐没接。
而是径直走过去,在马头前大约两步远站定。
布塞菲勒斯的耳朵猛地向前竖起,像两把黑色的短剑指向李乐。
头抬得更高了些,鼻孔翕动,喷出一股粗重的、带着草料气息的热气,直接喷在李乐脸上。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警惕和审视更加明显,甚至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或者说,是对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两脚兽行为的一种评估。
李乐没动,只是站着,与那匹黑马对视。
驯马师站在一旁,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她见过太多第一次见这匹马的人——有的小心翼翼地绕着走,有的故作镇定地往前凑,有的干脆被那眼神瞪得腿软。
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他没有紧张,没有故作轻松,甚至没有那种“我要征服你”的架势。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马。
那姿态不像是在面对一匹烈马,倒像是在路边遇见一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熟人,不急着打招呼,先看看对方今天心情怎么样。
僵持了大约五六秒。
布塞菲勒斯似乎对这种沉默的对峙有些不耐烦,脖子扭了扭,蹄子又开始不安地刨地。
李乐嘴角很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
伸手从裤兜里摸出刚才在装备室顺的一小包水果软糖,慢条斯理地撕开包装袋,塑料纸的“刺啦”声让布塞菲勒斯的耳朵转动了一下,注意力被这声音吸引。
李乐倒出两颗糖,橙色的,摊在手心,却没把手立刻伸过去,而是就那么摊着,让糖的甜香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瞅瞅,这是啥?”李乐像是在跟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商量,“水果味儿的,橘子味。你肯定没吃过。那帮人就知道给你喂胡萝卜酸苹果,多没劲。尝尝这个?”
布塞菲勒斯盯着他手心里的橙色小块,鼻孔翕动的频率加快了,头微微前探,但蹄子没动。
“不想吃?嫌少?”李乐又倒出两颗,红的,“草莓味的。这个甜。你看,红的,像不像那边枫叶尖儿?不过没枫叶好看,枫叶不能吃。”
他把手往前递了递,距离马嘴还有半米左右停下。
布塞菲勒斯的嘴唇动了动,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自己的鼻子,这是个犹豫的信号。
它看看糖,又看看李乐的脸,眼神里的警惕似乎淡了一点点,多了点探究。
“你看,咱俩都是黑毛。”李乐继续说,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我头发短,你鬃毛长。你这毛色亮,比我强。我这整天东跑西颠的,头发都糙了。”
“你这有人天天刷,还抹油吧?啥油?橄榄油?马油?我听说有的地方给马抹椰子油,香是香,招苍蝇。”
驯马师姑娘在旁边听着,有点想笑,又觉得这场景说不出的古怪。
她见过各种骑手对付难搞的马,有严厉呵斥的,有耐心诱导的,有用食物贿赂的,但像这样跟马唠家常、还吐槽马毛护理品的,头一回见。
更怪的是,布塞菲勒斯居然听着,没暴躁,没走开,耳朵还朝着李乐的方向,像是在认真听,或者说,在评估这个两脚兽的“奇怪”行为是否构成威胁。
“你叫布塞菲勒斯?名字挺霸气,压力山大那匹宝马。不过人家那匹马是栗色的,带白章,你是纯黑。黑了好,黑得纯粹,夜里出去溜达,人都看不见你,就看见两眼睛,跟鬼火似的,吓人。”
李乐说着,自己先乐了。
“不过你这脾气,跟书上说的那匹倒挺像,都犟。但人家压力山大十三岁就把你……哦不,把它驯服了。你呢?多大了?四岁?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跟我家娃差不多,天天想着当齐天大圣,骑个破扫帚就当是金箍棒,满院子追鸡撵狗......”
他又把手往前送了送,距离马嘴只剩三十公分。
“我跟你说,我认识一匹马,叫北冰洋。那家伙比你还高半头,脾气也大,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差点把我踹出去,现在?我给它挠痒痒,它恨不得把脑袋搁我肩膀上睡觉。”
布塞菲勒斯的耳朵又动了一下。
“你知道北冰洋是怎么跟我混熟的么?”李乐侧过头,看了马一眼,“就是几块儿方糖。它就好那一口。还有,一匹马,喜欢喝可乐,还专挑百世的,阔口阔啦的闻都不闻。”
驯马师姑娘在旁边,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尝尝?不骗你,甜。人能吃,马也能吃。”
“你看,我都站这儿了,你也没把我怎么样。”李乐眼睛眯了眯,“说明你还是讲道理的嘛。那些说你脾气不好的人,可能只是没找对跟你说话的方式。”
手慢慢抬起来,凑到马嘴前。
软糖的甜味在空气里散开。
布塞菲勒斯的鼻孔翕动了几下,嗅着那股陌生的、甜腻腻的气味。它的头低下来,嘴唇试探性地碰了碰李乐的手心。
湿润的、柔软的触感,像被一片温热的叶子拂过。
可能是这个两脚兽的唠叨让它放下了部分戒心,毕竟,一个这么碎嘴子的家伙,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嘴唇小心翼翼地探过来,灵巧的舌头一卷,把李乐手心里的四颗软糖全卷进了嘴里。
咀嚼声响起,“bia唧bia唧”的,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的姿势放松了些。
“怎么样?”李乐问,“是不是还行?你不说我也知道。”李乐甩了甩手上的口水,又摸出一颗糖,塞进自己嘴里,“这就是我家产的,叫小蜜蜂,用的都是天然的果汁,我给你说......”
驯马师姑娘在旁边看呆了。
她照顾布塞菲勒斯两年了,从没见过它吃陌生人喂的东西。
上次有个会员不信邪,拿了根胡萝卜伸过去,布塞菲勒斯差点把人给咬了。
现在,它吃了。吃了一个陌生人给的、超市里两块五一包的软糖。
而且吃完之后,它还在看李乐。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警觉还在,但敌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好奇?或者是不确定?
而李乐空着的手,很自然地、缓慢地抬起来,没有直接去摸马头,而是先悬在半空,等布塞菲勒斯吃完糖,抬头看他时,那只手才落下去,轻轻放在马鼻梁上。
马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没躲开。
李乐的手掌温暖干燥,带着薄茧的指腹顺着鼻梁的轮廓,很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力道均匀,节奏稳定。
“你看,没那么难吧,怎么样,手感不错?”李乐的声音更缓了,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你这鼻子,长得挺周正,鼻梁挺直鼻头有肉,财运亨通,唇厚齿齐嘴角上扬,食禄无忧。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人中深厚,是个有福气的面相,好马......”
他的手指慢慢向上,抚过眼睛下方,那里皮肤柔软,血管丰富。
布塞菲勒斯竟然微微眯起了眼,那是一种享受的、放松的信号。
李乐的手继续向上,拂过额毛,最后落在耳朵后面。
马的耳朵后面是敏感区,但也是它们自己挠不到、喜欢被挠痒的地方。
李乐的指尖在那里轻轻搔刮,布塞菲勒斯彻底放松下来,头甚至往李乐的手的方向顶了顶,像是在说,来,人类,把你那分叉的蹄子再往上来一点儿。
驯马师姑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匹让多少资深骑手和驯马师头疼的烈马,就这么被几颗水果软糖和一阵碎嘴子的唠嗑加几下痒痒挠给......拿下了?
她见过温和的驯马方式,但温和到这种近乎“儿戏”程度的,真是开眼了。关键是,这马还吃这套。
这不是技术。这是天赋。或者,是某种只存在于人和动物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磁场。
“行了,糖也吃了,痒也挠了,该干活了。”李乐收回手,很自然地从女驯马师手里接过缰绳,没丝毫犹豫,仿佛这马本来就是他的。
布塞菲勒斯抬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喷出的气喷在李乐胸口,湿湿热热的。没反抗。
李乐牵着马走到场地边绕了一圈,又拍了拍马脖子,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女驯马师没听清。
然后只见李乐左脚踩镫,右手一按鞍桥,腰腿发力,动作不快,但利落。
一撑,一跃,身体腾空,轻飘飘地落在了马背上。
像一片叶子落回它该落的地方。
布塞菲勒斯的身体微微一震,这是对新骑手、新重量的本能反应。但只震了一下,就安静了。
它的耳朵转了转,像是在听背上的这个人接下来要干什么。
李乐没有急着催它走。他坐在马背上,双腿自然下垂,轻轻贴着马腹,没有夹紧,也没有松开。
手里的缰绳松松地握着,没有拽,没有抖,甚至没有调整。
他就那么坐着。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锁,齿槽对上了,只差转动的那一下。
“走着。”李乐不是磕马腹,而是手上缰绳微微一松。
布塞菲勒斯迈出了第一步,有点迟疑。蹄子抬起来,悬在半空,停了半秒,像是在试探这个骑手的指令是否清晰,你会不会乱拉缰绳?你会不会突然紧张?你是不是真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李乐没动。身体跟着马的步伐微微晃动,幅度不大,但恰到好处。
第二步踏实了。蹄子落下,踩实了地面,发出沉闷的“嗒”的一声。
第三步开始有了节奏。左前、右后、右前、左后,四拍的步态均匀而稳定,马蹄落在纤维沙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有规律的声响,像一段刚刚找到节拍的鼓点。
而围栏外,顾元成换好一身剪裁合体的深棕色骑行服,牵着那匹栗色的“风暴之子”出现在场地边上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李乐骑着那匹有名的“刺头”布塞菲勒斯,正在场地里慢步绕圈。
人坐在马背上,随着马背的起伏,前后晃动,像是和马融为了一体。
而马走得很稳,步伐均匀,头颈自然放松,偶尔甩一下尾巴,看起来……相当合作。
顾元成有些诧异。
布塞菲勒斯他是知道的,这匹马不是不能骑,但让它这么心平气和、规规矩矩地走慢步,而且是对一个第一次见的陌生人,这概率不比中彩票高多少。
旁边的马房主管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顾元成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没离开场上的一人一马。
场上,李乐似乎觉得慢步热身够了,轻轻磕了一下马腹,同时手上的缰绳很细微地向上一抬,指尖的力量透过缰绳传递到马嘴。
布塞菲勒斯接收到指令,没有丝毫犹豫,从慢步转为快步。步伐陡然变大,节奏加快,马背的起伏也变得明显起来。
李乐的身体随之调整。他微微前倾,臀部稍微离开鞍子,用了骑手所谓的半骑坐姿态。
腰背像一根柔韧而有弹性的弹簧,随着马背每一次的抬起和落下,做着精细的伸缩运动。
小腿贴住马腹,整个人与马的韵律完全同步,看似简单,实则每一个细节都在平衡、力量和时机的掌控之中。
布塞菲勒斯越走越顺,步伐越来越开,速度在快步的基础上继续加快。
它的脖颈向前舒展,线条流畅,鬃毛在跑动带来的风中向后飘动。呼吸声加重,鼻孔有节奏地翕张,但状态是投入的、顺畅的,没有表现出任何烦躁或不耐。
李乐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重心,让节奏完全跟上了马的变化。
他的手很稳,缰绳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所有的加速、转向、节奏控制的指令,似乎都来自他腿部、腰部和重心那些细微到难以察觉的变化。
人马之间,似乎慢慢形成一种无声的、高效的沟通。
绕场跑了大半圈,李乐轻轻收缰,布塞菲勒斯顺从地从快步转回慢步,最后停在了顾元成面前的围栏边。
马微微喘息,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在黑色的皮毛上反射着细碎的光。
李乐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看着顾元成,笑问道,“顾总,怎么,不上场?”
顾元成仰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背光处依然很亮,带着点运动后的酣畅和……挑衅?很淡,但存在。
顾元成笑了笑,收敛了刚才一瞬的讶异,重新戴上从容的面具,“这就来。”
他动作利落地踩镫上马。
“风暴之子”是退役赛马,经验丰富,对指令反应迅捷。顾元成显然也是老手,上马坐定,几个简单的指令,马便小跑着进了场地。
两人在场地里并肩跑了几圈。
顾元成有意控着速度,保持在并肩或稍稍落后的位置,
观察着李乐和布塞菲勒斯的配合。越看越觉得,刚才李乐说的“略会”能得重新定义。
布塞菲勒斯今天的表现太反常了。这匹马聪明,敏感,对骑手的要求近乎苛刻。不舒服的鞍具、不合理的指令、犹豫的手、重心不稳……任何一个细节的瑕疵,它都会立刻用行动表示不满。可它对李乐,简直可以称得上“配合”。
是李乐隐藏得太深,还是这匹马今天真的转了性?
跑过场地西侧靠近树林的边缘时,李乐忽然用马鞭指了指树林方向一条若隐若现的土路,“顾总,那边是野骑道?”
顾元成顺着看去,“是。修了两年多,今年刚贯通。全长三公里,顺着山势走,中间有一段能看见整个燕郊平原。”
“总在场地里转圈没意思,”李乐一拽缰绳,让布塞菲勒斯头朝向外侧,“去不去?”
顾元成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犹豫,有评估,有对风险的掂量。
野骑马道不比场地,路面不平,视野受限,马匹容易受惊。
布塞菲勒斯从没上过那条道,它的脾气根本不允许任何人骑它离开这个受控的环境。
但李乐坐在那匹黑马的背上的姿态和表情,好像刚才问的不是“去不去野骑”,而是“跟着我”。
“去。”顾元成说。
马房主管会意,小跑着去打开了通往野骑道的那扇栅栏门。
铁门推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走!嘿hia~~~”李乐一抖缰绳,两腿轻磕。
布塞菲勒斯长嘶一声,声震林樾,仿佛被关久的猛兽终于得了释放的号令。
它后腿猛然发力,庞大的身躯瞬间加速,冲向敞开的栅栏门。
马蹄踏在泥土地上,发出沉重而密集的“咚咚”声,泥土草屑飞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