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之后连着三天的雨,下得黏黏糊糊,时停时不停的,好像没个尽头,下得人心都潮了。
天光暗得像是永远亮不起来,路边的梧桐叶子在雨里一片接一片地掉,黄绿相间地铺了一地,扫又扫不净,被车轮碾过,黏在路上,像谁打翻了的调色盘。
一早起来,温度又降了。窗玻璃上凝着水汽,用手指一划,能划出长长的一道痕。
李乐从卫生间出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就听到儿童房那边传来一声,“不嘛!”
走过去一瞧,只见李笙站在自己的小床上,穿着那件印着草莓图案的棉布睡裙,小脸涨得通红,两条眉毛拧成个疙瘩。
大小姐跪在床头,手里举着一件枣红色的开衫毛衫,正往娃头上套,可娃不配合,脑袋左躲右闪,像只被拎住了后颈皮的猫崽。
“不穿!不穿!”李笙嚷嚷着。
“天冷了,穿上,听话。”大小姐的声音还带着软糯,但明显能感觉出来耐心已经磨去了大半。
“昨天就不冷!”
“今天降温了,”大小姐把毛衫从李笙头上套进去,刚露出一个脑袋,李笙的手就缩回去了,两只胳膊像焊在了身体两侧,死活不肯往袖子里伸。
“那你说,为什么不穿?”
李笙扭过头,小脸上写满了“我在认真思考”的表情。
她先看了看大小姐手里的毛衫,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草莓长袖t恤,“穿毛衫,就看不见草莓了。笙儿的草莓,最漂酿......”最后三个字拖得长长的,带着点自恋的小炫耀。
大小姐不为所动,“看不见草莓,但能看见小熊,小熊也可爱。”
“草莓比小熊可爱。小熊太胖了。”
一旁正自己费劲扣衬衫纽扣的李椽闻言抬起头,看了姐姐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跟那颗怎么也塞不进扣眼的纽扣较劲,嘴里极轻地飘出一句,“笙儿也胖。”
“我没有!”李笙立刻反驳,中气十足,“我不胖!”
大小姐眉头一皱,耐着性子,“穿上,听话。外头凉,你摸摸阿妈的手。”大小姐拉过李笙的小手,贴在自己手背上。大小姐的手微凉。李笙缩回手,想了想,又伸出自己的小胖手,在大小姐手背上拍了拍,像在安慰。
“那……穿薄的。”李笙指了指衣柜的方向。
大小姐知道她说的是那件更薄的、几乎只有一层棉布的开衫。
她摇摇头,“那件不行,太薄了,今天冷。穿毛衫会感冒的,感冒了就要吃药,苦不苦?”
“苦!”李笙立刻点头,但马上又摇头,“可是毛衫不好看!像小熊!胖胖的!”
李乐靠在门框上,看着这娘俩。李笙今天的审美标准显然很明确,不能“胖”。
“那穿背心行不行?”李乐插话。
李笙转过头,眼睛眨了眨,“什么背心?”
“就是没有袖子的毛衫。”李乐比划着,“只护着肚子和后背,胳膊还是露着的,不胖。”
李笙歪着头想了想,似乎在脑海中构建这个“没有袖子的毛衫”的形象。大小姐看向李乐,眼神里写着“你确定?”
李乐转身回屋,在衣柜里翻找出一件浅黄色的羊绒背心,走回来,在李笙面前展开。
“你看,这个,没有袖子。穿上试试?”
李笙伸出小手摸了摸,又看了看颜色,浅黄色,她喜欢这个颜色,像小鸡的绒毛。
“那……试试吧。”她的语气松动了。
大小姐赶紧接过背心,帮着李笙穿上。背心是V领的,正好套在t恤外面。
李乐一伸手,把娃抱到外面的穿衣镜前,“看看,不胖吧,还能看到胳膊上的草莓。”
“嗯!”李笙下了结论。
大小姐松了口气,朝李乐递了个“还是你有办法”的眼神。李乐笑笑,转身去叫李椽。李椽就省心多了,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看姐姐和妈妈谈判结束,自己伸出手,让大小姐给他穿上了同款的蓝色背心。
“椽儿真乖。”大小姐亲了亲他的额头。
李椽点点头,小手摸了摸胸前的背心,笑了笑。
早饭是小米粥、煎饺和酱菜。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着窗玻璃。李笙吃得心不在焉,时不时扭头看窗外,看雨丝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李椽倒是专注,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偶尔抬头看一眼大人,又低下头去。
“阿爸,雨什么时候停呀?”李笙问。
“不知道,看老天爷心情。”李乐给她夹了个煎饺。
“老天爷心情不好吗?”
“可能吧。”
“为什么心情不好?”
“因为……”李乐想了想,“因为秋天来了,树叶要落了,老天爷舍不得,就哭了。”
这个解释似乎很对李笙的胃口。她点点头,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可以给老天爷讲个笑话,让他高兴。”
“什么笑话?”
“嗯……有一天,小明去买糖,老板说,你要软的还是要硬的?小明说,我要不软不硬的!老板说,那你等着,我去给你捏一个!”
李乐和大小姐对视一眼,都笑了。这笑话不知道她从哪儿听来的,但三岁孩子讲笑话,本身就很好笑。
“然后呢?”李乐配合地问。
“然后……然后老板就去捏了呀!”李笙理直气壮地说,似乎觉得“捏一个不软不硬的糖”是世界上最合理的事情。
吃过早饭,李乐收拾妥当准备出门。大小姐送他到门口,给他理了理衣领。“雨天地滑,你注意点儿。”
“知道。”李乐穿上外套,从鞋柜上拿起车钥匙,“真不用我送你?”
“不用,你忙你的,一会儿小杜就来接我,今天要去津门那边看看。”
“那行,你们路上也注意安全,让小杜开慢点儿。”
“知道了。”
“亲一个。”
“不要。”
“你看笙儿干嘛呢?”
“哪儿?”
“啵!”
“讨厌,呸呸,一嘴蒜味儿。”
“哈哈哈~~~~”
。。。。。。
早高峰的燕京,下雨天更堵。
车子在车流里一点点往前挪,像一条困在泥潭里的鱼。
雨刷慢悠悠地划着,在挡风玻璃上画出一道道弧线,远处的建筑模糊成一团灰蓝色的影子。
收音机里放着交通广播,女主播正在播报路况,“西二环由南向北方向,车行缓慢……东三环国贸桥下,有事故,请司机朋友提前绕行……”
车到中关村附近,一个路口等红灯,李乐偏头往右瞥了一眼,路边,一辆自行车歪倒在地。一个姑娘蹲在车旁,低着头,双手沾满黑色的油污,正跟那条耷拉下来的车链子较劲。
雨丝落在她肩上,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脸颊上。
只觉得额眼熟,等车子开近了些,李乐才看清人。
过了红灯,他把车靠边停下,推门下车。
“余穗?”李乐喊了一声。
蹲着的人抬起头,帽子滑下来,露出那张清秀但带着点倦意的脸。看见李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是你呀。”
“怎么了这是?”李乐走过去,蹲下身。
“车链子掉了。”余穗指了指自行车后轮,“今天出门没看黄历,骑一段儿就掉,挂了几次,突然就蹬不动了,下来一看,链子卡在飞轮和车架中间了,死活挂不上去。”
李乐点点头,从边上找了跟树枝,试着把链条搭上去试了试,刚转半圈又滑下来。
“不行,”他摇摇头,“飞子变形了,卡不住链子。”
余穗凑过来看。雨丝飘下来,打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那怎么办?”
“只能换。”李乐站起来,“最近的修车铺在中关村二小那边,推过去得十来分钟。你着急么?”
余穗从兜里掏出手机——是个诺基亚的直板机,蓝色的,边角已经磨白了。她按亮屏幕看了看时间:“八点二十……我得去学校。”
“学校?”李乐挑眉,“你不是不去了么?”
“今天得去。”余穗把手机揣回兜里,语气有些无奈,“学校让回去签什么三方协议,不写不给毕业证。不去不行。”
“那你打算怎么办?”
“把车扔这儿,我打车去,等去学校签完字再来推去修。”
李乐左右瞅瞅,“早高峰,你上哪儿打车去,不行我送你吧。”
余穗看看李乐,又看了眼那辆白色的GtR,眼里闪过一丝犹豫,“这……不耽误你吧?”
“没事儿,我也去学校。”说着,李乐已经转身朝车子走去。
余穗又看了眼自己的自行车,叹了口气,把自行车推到路边锁好,然后小跑着过来,钻进了副驾驶。
坐进车里,余穗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几道乌黑的油渍,忙把手藏在腿侧,不想弄脏那浅色的真皮座椅。
李乐瞄见小动作,笑了笑,从储物格里抽出一包湿巾递过去,“擦擦。”
余穗接过来,抽出一张,低头仔细地擦。
李乐重新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擦了手,余穗摘了帽子,头发有点湿,贴在额头上。她用手捋了捋,然后开始打量车里的内饰。
“你这车真不错。”她说。
“还行。”李乐目视前方,打着方向盘,“二手的。”
“二手的也得好几万吧。”
“差不多。”
引擎低吼了一声,车身微微一颤,然后归于平稳的轰鸣。
余穗下意识地抓紧了门把手,又松开。
车开了没多远,落在挡风玻璃上的雨滴从密集的鼓点变成疏疏落落的弹珠,再后来,成了若有若无的丝线。天边那层灰蓝色的云被撕开一道口子,漏出一线亮光,像谁眯起眼睛往外瞧了一眼。
余穗的腰一直悬着,不挨椅背,像只警觉的猫。
这会儿那点紧绷终于懈下来,脊背慢慢贴上了座椅。桶椅的包裹感很强,两侧的护翼恰好把人兜住,像一只不冷不热的手掌。她小心翼翼地往下出溜了几公分,让自己陷得更深些。
李乐的余光瞟见了,嘴角微微弯了弯。
“诶,你们签那个三方协议,有用么?”
余穗闻言手,摇摇头,“他们都说,有那个协议,用人单位可以领补贴,学校可以往上报就业率。对我们这些学生……就会上坟烧报纸,糊弄鬼的。”
“那你们还签?”
“不签连毕业证都不给你。”余穗的声音里透着“就这样吧”的疲沓,“本来就混了三年,到最后连个毕业证都没有,那不白交钱了?”
“要是那些公司真要人呢?”李乐打着方向盘,拐过一个积水坑。
“反正我没听说过。”余穗侧过脸,看向窗外掠过的街景,“倒是听说过有的公司签了之后把人派到别的地方去,叫什么……劳遣?”
“劳务派遣。”
“对,就这个。反正就是骗老实孩子的。我们才不上当。”
李乐笑了,“这意思,你们不是老实孩子?”
余穗歪着头看他,那双画了不太精细眼线的眼睛眨了眨,带着点理直气壮,“老实孩子容易吃亏。”
“不老实的容易惹事儿。”
“那也比吃亏强。”余穗嘴角往下撇了撇。
车子在车流里慢慢往前蹭,雨刷已经不开了,挡风玻璃上只剩下偶尔一粒水珠,被风一吹就散了。
余穗忽然开口,“那个钱你……放心,二坤说了,等他伤养好,就去钱柜当服务员,一个月小一千呢,俩……年底前就能还你。”
“不急。”李乐说。
余穗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判断这个“不急”是客气还是真话。
她看不出什么,又把目光转回窗外。
“你自己的学费呢?攒得怎么样了?”
听到这,余穗语气里带上一丝轻快,“快了。我小姐妹给我介绍了个活,秀水街那边卖衣服,干半天,一个月六百,还有提成。赶上旺季,能再多点儿。很快就能凑够学费。”
“那行。”李乐点点头。
车子一拐,钻进了一条小路。
两旁的建筑变得低矮陈旧,灰扑扑的墙面被雨水打湿,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路边开始出现穿着那种西装式样校服的学生,藏青色的西服外套,白衬衫,男生打领带,女生系蝴蝶结,三三两两地走着,
“你们校服挺好看。”李乐说,“我那时候都是那种蓝白的运动服,丑萌丑萌的。”
虽然穿在这些中学生身上有些松松垮垮、不伦不类,但比起李乐记忆里那种蓝白相间、丑得惊天动地的运动服,确实精神了不少。
“你们校服挺好看。”李乐随口说了一句,“我们那时候都是那种蓝白的运动服,丑萌丑萌的。”
余穗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可不,三百大洋呢。也就靠这个撑点面儿了。”
李乐把车停在学校门口的路边,左右看了看。
校门是那种普通的铁栅栏门,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校牌,“燕京城市旅游职业学校”。门卫室里一个穿保安制服的大爷探出头来往这边瞟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没有染发的学生蹲在门口抽烟,没有穿着奇装异服的混混出没。
“你看什么呢?”余穗问。
“诶,挺正常啊。”李乐说,“和普通学校没什么不一样。”
余穗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踏出去,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包子有馅儿不在褶上。”
“呵呵呵。”
“谢谢啊。”
“不客气。”
她关上车门,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朝校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身冲他挥了挥手。
李乐点点头,踩下油门,车子滑了出去。
余穗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白色的GtR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她抬手抹了把脸,想起车里那股好闻的味道,不是香水,是一种更深沉、更扎实的气味,像老家具,像图书馆里那些被翻阅了无数次的旧书,让人莫名安心。
她抿了抿嘴,刚要转身往校门里走,就听到一旁有人说话,“哟,穗儿,可以啊,都有车接车送了。诶,那谁啊?”
声音带着明显的调侃。
余穗扭头,瞧见一个顶着时下流行的“春哥式”洗剪吹发型的姑娘,半短而凌乱,染成亚麻色的发丝贴在额前,衬得那张小脸越发尖俏。穿着紧身牛仔裤,裤脚塞进翻毛的小皮靴里,上身是件墨绿色的紧身t恤,外面套了件紫色短夹克,领子上缀着一圈人造毛,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扎眼。
一股子涩谷辣妹风,带着城乡结合部的生猛,又像从杂志上撕下来、不太服帖地贴在这灰扑扑街头的画片。(我丝毫不会承认当年第一次见家里领导就是这样式儿的)
“一个朋友。”余穗说。
那姑娘走近了,目光还追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你想什么呢?”余穗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走了,赶紧进去签字,我回头还得去秀水街。”
那姑娘跟上来,靴跟在水泥地上踩出“咔哒咔哒”的声响,“知道知道。诶,不过.....”她快走两步,和余穗并肩,“我刚才看了眼,那哥们儿长得真挺帅的。寸头,个子高,肩膀宽得……啧。你就不……”
余穗转头瞪她,“滚。我撕烂你嘴。”
“急了急了!”姑娘笑嘻嘻地躲开,“行行行,我不说。不过穗儿,我可提醒你,这种开好车的男人,没几个简单的。你……”
“我比你清楚,你看好你的高仿周杰棍吧。”
“嘿,你这人。”
两人打打闹闹,踩着还湿漉漉的地面,进了189的校门。
雨还在下,细密绵长,把整个校园笼在一层灰蒙蒙的纱里。教学楼门口挤满了学生,都是回来签那个三方协议的,闹哄哄的,像一锅刚烧开的水。
余穗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或兴奋、或焦虑、或麻木的脸,忽然觉得这场景很荒诞,三年时间,最后就为了这一张纸,一个章,一个可以被学校拿去报就业率的数字。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钻进肺里“走吧。”她对小娟说,“早点签完早点撤。”
铁门在她们身后晃了晃,发出吱呀一声,像一声叹息。
。。。。。。
秋雨后的燕园,有种水淋了一遍过后反而更旧的萧瑟。
银杏叶开始转黄,但还不是那种灿烂的金,是介于绿与黄之间的、暧昧的橄榄色,被雨水一打,沉沉地坠着,偶尔有一两片受不住,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积了水的地上,像一枚枚湿透了的信笺。
未名湖的水面涨了些,泛着铅灰色的涟漪,岸边那些垂柳的叶子黄了大半,湿漉漉地耷拉着,像一蓬蓬褪了色的流苏。
博雅塔的灰砖湿透了,颜色深了一个色号,衬着背后铅灰色的天,显得愈发沉默寡言,像一个不太高兴的老头,站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年轻人,不吭声,也不挪窝。
空气里有种秋天特有的清冽,混着泥土被雨水泡过后泛起的腥气,还有落叶正在腐烂的、微微发酸的味道。
李乐蹬着那辆二八大杠,慢悠悠地骑着,他不喜欢这样的天气,就像这云层很低,压得人心里也沉甸甸的。
路过已经没落的三角地,那块曾经贴满了无数喧嚣与激辩的墙壁,如今被各种考研、雅思、托福的广告覆盖,红红绿绿的打印纸一层摞一层,在雨水浸泡下着,字迹晕开,像一场狂欢后无人收拾的残局。
今天却有些不同。
就在这堆花花绿绿中间,贴着一张醒目的大红纸。
贴在广告栏最显眼的位置,一群人围在下面,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李乐有心,捏闸刹车,单脚支地,抻着脖子往那边瞅了眼。
字体是毛笔手写的,工整的楷书,一笔一划都透着股子认真劲儿。
标题是四个大字,“讨燕园营窟”。
“嚯。”李乐心里啧了一声,多少年没见过这玩意儿了。
往前凑了凑,就着昏暗的天光,眯着眼看了几行,
“昔者石舫载文脉,博雅镇玄黄,今竟欲辟草莽为贾竖嬉游之场,化芳甸作纨绔击鞠之圃。”
“果岭僭占操场。三亿铜臭欲染湖塔,九洞妖氛竟犯杏坛。”
“言尚雅崇礼,实掩豪门射利之私,诈称体教新章,尽露阿堵蚀魂之相。”
文白夹杂,用典颇多,但意思明白,抗议学校要在东操场修建高尔夫球场。
这事儿他之前隐约听说过,学校美其名曰“推动体育教育多元化,提升校园文化品位”。
反对的声音一直有,但又一次以这种形式出现,倒真是“很燕大”。许是也只有在这儿,还能见到这种带着老派风骨的、却近乎迂腐的抗议方式。
如今大师们或已作古,或垂垂老矣,这园子倒是开始琢磨起“高尔夫”来了。
又看了几眼。落款是“燕园读书会”,没具体人名。
周围围观的学生,有的面露激愤,有的不以为然,更多的是一脸茫然,匆匆瞥一眼就走开了。时代变了,这种文绉绉的玩意儿,能看懂的人都不多了,遑论共鸣。
李乐摇摇头,一拧车把,脚下一蹬,车子继续往前滑去。
想起刚才那些句子里的“阿堵”,钱的别称,出自《世说新语》,王夷甫口不言钱,指钱为“阿堵物”。
写这大字报的人,怕是有些年纪了,或者至少,是读老了书的。
车轮碾过一片积水,“哗啦”一声,溅起细碎的水花。
李乐蹬着车,穿过那些熟悉的楼宇、树林、小径,心里那点因为雨天而生的郁气,反倒散了些。
不管怎么说,这地方,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办公室的窗户朝南开着,雨后的凉风穿堂而过,带着一丝丝水汽。
惠庆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里头是件藏青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手里拿着李乐国庆节前交来的那份课题结题报告大纲二次修改版,鼻梁上架着眼镜镜,正一页一页地翻看。
李乐坐在对面的硬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刚泡好的茶,没喝,就捧着,等惠庆开口。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那株老槐树上偶尔传来的、留这儿过冬的家雀儿的啁啾。
“这一版可以了。”惠庆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后的平淡。
“引言部分改得不错,问题意识一下子就被提出来了.....”
“你把选题的背景从一般的社会转型聚焦到数字化与社会结构这个交叉点上,更准了,也更有张力。”
“......第一部分,可以稍微再收一收,太散了。把几个核心概念,线上社群的类型化、权力的技术化、治理悖论的生成机制,在引言里就要点出来,让读者一上来就知道你要打哪几颗钉子。”
“嗯,明白。”李乐点头,心里在默默记。
“文献综述那部分,第五段关于控制概念的辨析,角度选得好,跟福柯那套接上了,但也跳出来了。这几年你读布尔迪厄没白读,符号权力这个维度加进去,让控制这个概念的层次感一下子出来了。既有硬的规制,也有软的塑造。”
“不过,引述格兰诺维特的嵌入性理论,这部分篇幅可以再精练一些。
“毕竟嵌入性是你要深挖的东西,结题报告里点到为止即可,不要喧宾夺主。把节省出来的空间,放到对食人鱼效应的机制分析上,这一块是你这个课题的原创性贡献,要把它做足。”
“好的,我再缩一缩。”李乐掏出笔,在大纲边缘快速记了几笔。
惠庆又翻到后面几页,用食指点了点,“数据分析部分,张曼曼做得很扎实,我也请人看过了,结论是立得住的。”
“表达上,可以在数据呈现和理论阐释之间,再加一点过渡。有时候数据跳出来,理论接得不够快,会给人一种两张皮的感觉。当然,这也是我们这行的通病,不怪你们,慢慢磨。”
“至于最后的政策含义与未来展望,这次改得不错,不再是一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漂亮话了。”
“你提的敏捷治理这个说法有新意,在包容中规范,在规范中发展这个调子也提得好。不过,还可以再往前走一小步。你说要在不确定中寻找动态平衡,那谁来寻找?靠什么机制来寻找?平台?监管部门?还是第三方?可以再具体化,哪怕只是一个设想,也比含糊其辞更见功力。”
惠庆一口气说了许多,李乐一一记下。
最后,惠庆合上大纲,看着他,“总的来说,框架立住了,方向对了,剩下的就是精雕细琢,填充内容,你回去按这几个方向再改一改,不要拖。”
“好。”李乐把笔插回口袋,心头那半块石头落了地。
惠庆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评审组名单,基本定下来了。”
李乐接过,低头看。
“社科院那边,你师伯苏延中,学校这边,是王善平老师,他看过你之前写的那篇北峪村的文章,很欣赏,主动跟我说要来的。”
“王善平老师?”李乐想了想,“那不是……雷先生的学生?”
“对。”惠庆点头,“在民族志和社会结构研究方面很有建树,尤其是对华北乡村社会变迁的跟踪调查,做了二十多年,出了好几本扎实的专着。”
“金陵大学那边,是周彤主任。你认识,他的研究方向和你这个课题有交叉,也对你的研究方法比较认可。他说看了你发的那篇关于网络社群的论文,觉得很有意思,这边一邀请就答应了。”
李乐有些意外,周主任倒真是给他面子。
“还有人大那边,你师姐梅苹。”
“师姐也来?”李乐笑了,她来,既是评审,也是撑腰。
“最后一位,是社会学会的朱长松教授。”
“朱教授?没怎么听说过。”李乐老实说。
“朱长松是吴先生的学生,早年在民族志和社会结构方面很有建树,写过几篇不错的文章。后来担任社会学会的常务副会长,事务性工作多了,学术研究上就放慢了。算是学术界的‘官员’吧,在各个高校、研究机构之间斡旋联络,人脉很广。”
“吴先生?那不是费先生的老师?那我不得叫一声师爷?”
惠庆笑了笑,“要按师承,是得这么叫。不过王老师比我也就大了十几岁,一是吴先生长寿,二是他进门晚,是吴先生最后带的几个学生,还做过吴先生的学术助理,在学界地位比较特殊。”
李乐点点头。也行,不管怎么说,都算是一个宗门,一个山头的,总归是好事。
“不过,朱老师这次来.....”惠庆看着李乐,“社会学会里面有不少专业委员会,你知道吧?”
“知道。”李乐说。社会学分支细,光社会学会下面,就有十来个专业委员会,各自侧重方向不同。
“这些专业委员会,一般都被放在国内有学科优势的大学里。”惠庆慢慢说道,“比如,教育社会学专业委员会放在燕师大,犯罪社会学放在公安大,宗教社会学放在金陵大学……每个专业委员会,意味着一块学术阵地,一批课题资源,一些话语权。”
李乐听了,心里一动:“那意思……准备把网络社会学的专业委员会,放燕大?”
惠庆“嗤”地笑出声,指了指他:“想什么呢。网络社会学现在只是个新分支,连学科边界都还在争论,离成立专业委员会还远着呢。顶多,先弄个专业小组或者研究网络,挂靠在某个现有委员会下面,再等个十年二十年,看发展情况再说。”
李乐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也是,说叫网络社会学,其实也就出现了十几年,就想扯到专业委员会,确实想多了。
“不过,王老师这次来,倒真有点‘打个前站’的意思。社会学会那边,对网络社会学这个新方向有关注,但态度谨慎。这次评审,既是对你个人研究的把关,某种程度上,也是对燕大在这个领域积累的一次评估。所以,学校包括学部这边也很重视。”
惠庆往前坐了坐,语气郑重了些,“好好弄,别让人说了闲话。尤其是数据、案例,一定要扎实,经得起推敲。理论可以探讨,可以争鸣,但基础工作不能有硬伤。”
“还有,评审就是评审,按学术标准来。你的课题质量摆在那里,不惧任何人挑刺。至于其他,那是别人的事。”
“我明白了。”李乐点头。
“行了,别绷着。该吃饭了,走吧,食堂。”
在学五食堂吃了午饭。惠庆是三两米饭,一份清炒豆苗,一份红烧豆腐,清淡得很。
李乐要了份宫保鸡丁加麻婆豆腐,油亮酱红,拌开了吃得一脑门子汗。
师徒俩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说论文,也说些闲话。
问起李乐家里两个孩子,李乐说了些李笙李椽的趣事,把惠庆逗得直乐。
吃完饭,惠庆回办公室午休。李乐看看时间,往风入松去。
书店开在南门外的地下室,门脸不大,走下去却别有洞天。
灯光是暖黄色的,书架顶天立地,分类很细,从文史哲到艺术电影,甚至有些冷门的学术专着。
午后的店里很安静,只有轻音乐在低低地流淌,偶尔有翻书的声音,像蚕在吃桑叶。
李乐推门进去,目光在书架间扫了一圈,在茶座儿那瞧见一长发披肩的姑娘,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棉麻长裙,外头罩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微微歪着头,很认真的听对面一个人说着什么。
那人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松松挽着,露出小臂和腕上一块简洁的皮带机械表。
头发仔细打理过,刘海垂在额前,遮住小半眉毛,衬得那双桃花眼越发深邃。
微微倾着身子,嘴角噙着笑,身上那斯文败类的味道,几乎要显形。
李乐叹口气。
抬着脚,转身躲到一排书架后面,假装在找书,耳朵却支棱着。
“……松本清张不是写推理的。”张凤鸾的声音带着一种娓娓道来的、略显低沉的磁性,“他是写人性的。那些杀人案也好,阴谋也好,都是壳。真正的核,是战后脚盆社会那种无处安放的压抑、扭曲、还有在废墟上重新爬起来时,那种畸形的不择手段。”
那姑娘轻声说,“我只看过他的《砂器》,觉得好悲哀。”
“《砂器》当然悲哀。”张凤鸾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又带着一丝“让我来为你解开谜底”的殷勤,“但它悲哀的不是一个人杀了一个人。它悲哀的是,一个人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脱他出身的烙印。他以为自己是艺术家了,成名了,成功了,可以把过去像抹灰一样抹掉,但那些灰,其实渗进骨头里了,一遇风雨,就翻涌出来。”
“所以松本清张写的是宿命?”姑娘问。
“不。他写的是真实。宿命是天注定的,是逃不掉的。而真实是,你可以逃,可以拼命地逃,逃得很远,远到你自己都以为成功了。”
“但最后你会发现,你逃不掉的是你自己。你身上那些被你嫌弃的、来自从前的印记,早就长成你的骨血了。你杀掉过去的自己,就等于杀掉现在的自己。”
姑娘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他的话。
张凤鸾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又放下,继续道,“所以你看《零的焦点》,写战后被美军占领的日本,那些女人为了活下去,把自己卖了。后来战争结束了,占领结束了,日本重新站起来了,她们也老了,有的成了贵妇人,有的成了企业家。”
“但那段记忆,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永远烫在她们身上。她们终其一生,都在拼命掩盖那块烙印,但烙印这种东西,越是掩盖,越会发炎、溃烂,最后连带着把整个人都吞噬掉。”
“所以松本清张写的不是罪案,是罪孽?”姑娘像是被说动了。
“对。罪案是可解的,凶手被抓了,案子就结了。但罪孽是不可解的。它是一种蔓延的、增殖的、具有传染性的东西。”
“它在人性最幽暗的角落里生根发芽,你砍掉了地面上的部分,地下的根系还在,甚至会从别的什么地方,长出新的、更狰狞的枝条。”
张凤鸾顿了顿,又换成了一种学院派的、娓娓道来的从容的语气,
“所以……松本清张厉害的地方,不在于他写了多么精巧的诡计,虽然他的诡计确实精巧,而在于,他总能把罪案嵌进一个更庞大的社会结构里....习惯用这个系统碾碎个人这个棋子。”
“国内现在很多所谓的社会派推理,学了个皮毛,只记住了要反映社会现实,于是拼命往故事里塞各种社会热点,拆迁、上房、医患矛盾、各种腐败.....像一锅乱炖,佐料下得猛,但火候不对,材料的本味全失了。”
“松本清张不这样。他的社会性是内化的,是骨子里的。他写银行职员,写小公务员,写家庭主妇,写这些最普通的、被时代洪流裹挟的小人物,他们的欲望、恐惧、挣扎,以及那一瞬间的恶念。这恶念不是凭空生出的,是压力、是匮乏、是不公,一点一点挤压出来的。所以他的故事,底色是悲悯,是苍凉,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冷眼。”
“张爱玲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松本清张不说这么漂亮的话。他就告诉你,袍子底下,是溃烂的皮肤。你揭不开那层袍子,你就永远不知道,那些光鲜亮丽的、衣冠楚楚的人,底下藏着什么样的、腐烂的伤口。”
那姑娘轻声问,“那,您觉得……我们国内作家,有没有接近这种境界的?”
“有啊。”张凤鸾笑了笑,“但不多。而且路子不太一样。松本清张是记者出身,对社会肌理有记者的敏锐和冷峻。我们这边,有些作家有类似的气质,但表达上更……文人化些。比如,阿城。”
“你看他的《棋王》,写时代,写时代下的人,写饥饿,写那局棋,字面上是生存,底下是时代对人的异化,是精神在极端环境下的坚守与溃散。那是另一种厚重的悲悯。”
说到这儿,张凤鸾端起面前的咖啡杯,抿了一口,动作优雅。
“不过说到底,小说嘛,无论套着什么类型的外壳,内核还是人,是人与时代的关系,是人在命运面前的姿态。松本清张写犯罪,写的是人在系统重压下的崩坏,阿城写棋,写的是人在荒诞境遇里的持守。路径不同,但关怀相通。”
那姑娘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消化着他的话。然后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张老师,您说得真好。那……您自己也写东西吗?”
张凤鸾垂下眼帘,嘴角的弧度深了些,那笑容里多了点复杂的、近乎自嘲的东西,“写过,但没写出什么名堂。年轻时候也做过文学梦,和几个朋友搞过诗社,印过小册子。后来……后来就散了。有个朋友,写诗写得极好,可惜,春天,在山海关……”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我已经看透了这世间一切”的倦怠,像在朗诵一首长长的、没有标点符号的诗,又恰到好处地停住,留下一个充满遗憾和追忆的空白。
那姑娘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历史重量的感伤击中了,她小心翼翼地问,“您是说……海子?”
张凤鸾抬起眼,看向一旁的书架,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是啊。我和他……是朋友。”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乐实在听不下去了。他合上书,从书架后面转出来,几步走到张凤鸾那桌旁边,脸上堆起一个混合着歉意和焦急的笑容,伸手拍了拍张凤鸾的肩膀:
“不好意思,这位同学,打扰一下。”
张凤鸾和那姑娘同时转过头。张凤鸾看见李乐,翻了个白眼,而那姑娘则是一脸疑惑。
李乐不理张凤鸾,只对着那姑娘,用尽量严肃、诚恳的语气说,“我是安定医院的主治医师,姓李。这位.....”他指了指张凤鸾,“是我的病人。他今天趁医护人员不注意,从院里跑出来了。给您添麻烦了,实在对不起。”
空气凝了一下。
张凤鸾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再到一种“你大爷”,最后定格在一种哭笑不得的扭曲状态。
李乐保持着专业的、略带歉意的微笑,继续对那姑娘说,“他这个病啊,间歇性的,平时看着和正常人一样,知识渊博,谈吐得体,尤其喜欢跟年轻女性探讨文学艺术。但一旦发病,就喜欢编造一些不存在的经历,比如认识一些已故的着名诗人、作家,甚至会说自己是他们的挚友,分享一些……虚构的往事。我们院方正在积极治疗.....我这么说,您能明白么?”
那姑娘的脸色从惊讶变成怀疑,又从怀疑变成恍然,最后是夹杂着后怕的尴尬。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书和包,结结巴巴地说,“那、那……张老师,不,这位病友……您好好休息,我、我先走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上楼,高跟鞋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噔噔噔”的急促声响,很快消失在门口。
茶座区一片寂静。其他几桌的客人好奇地往这边张望,又赶紧低下头,假装看书。
李乐拉开那姑娘刚才坐的椅子,在张凤鸾对面坐下。
“张爱玲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李乐学着他的腔调,慢悠悠地念了一遍。
“李乐~~~~~”
“哎,师兄。”李乐笑眯眯地应道,拿起那姑娘没动过的咖啡,“卡布奇诺,凉了。要不要给你换一杯?”
张凤鸾没接话,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摇头,靠回椅背,长长吐了口气。
“你特么……”他笑骂,“我差点就信了!安定医院主治医师?还编得挺像那么回事!”
“看师兄您演得投入,不忍心打扰,只好配合一下。”
“你配合什么?我刚酝酿出情绪,你这一拍,全没了!你赔我!”
“赔你什么?赔你一个女文青?”李乐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你跟人家谈松本清张,谈社会派,谈战后日本。你一个只看过东京很热的,谈什么战后脚盆?”
“我读的是书!读书不需要去东京,康德一辈子没离开过柯尼斯堡,照样写出了三大批判。”
“你是康德?你是康师傅,只配泡泡面,不过,海子真是你朋友?人毕业的时候你没进学校呢。”
张凤鸾似乎真被勾起了某种情绪,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一仰脖灌了一大口,像是要把什么一起咽下去。
“不是,你真认识?”
“回头给你看我们写的信。”
李乐看着他,笑了笑,“行,咱们先聊正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