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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1章 我,李乐,打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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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川办出来,街上已经起了风,门楣上那盏红灯笼被风吹得晃,光晕在三人脸上明明暗暗地跳。

刚在到路边,东哥的手机就响,接起来,只听了两句,眉头就皱成了疙瘩,嘴里“嗯嗯”了两声,对李乐和张凤鸾摆摆手,说了声“我先走,公司有事儿,回头俩系”,转身就小跑着往胡同口去拦车。

张凤鸾看着背影消失在拐角,嘬了嘬牙花子,从兜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猩红的烟头在昏暗中猛地一亮,半边脸隐在吐出的青灰色烟雾里,声音也像是被这烟泡过,带着点懒洋洋疲沓劲儿。

“瞧见没,”他用夹烟的手指虚点了点东哥消失的方向,“这号人,就是头永不停歇的核动力驴。不吃,不喝,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李乐笑了笑,抬头看着被胡同两檐切割出的一线夜空。

零落的几颗星星,钉在墨蓝的天鹅绒上,冷而亮,像撒上去的盐粒。

“图心里那点非做不可的事儿呗。人活着,总得有点什么,撑着你每天早上睁眼,晚上闭眼。有人图安稳,有人图热闹,东哥这种人,图的就是把心里那张图,一笔一笔,描到地上,变成真的。累是累,可你不让他干这个,他更难受。这叫内驱力,比什么鞭子都管用。”

“内驱力?”张凤鸾弹了弹烟灰,火星子簌簌落下,“我看是自虐倾向。非得把自己逼到那份上,才能觉着自己活着。你跟他说,歇歇吧,钱是挣不完的。他回你一句,歇了,机会就没了。可机会是什么?是跑在前头的兔子,你追,它永远在前面。追上了,发现笼子里还关着下一只。没个头。”

“那也得追。”李乐笑了笑,“不追,连兔子影子都看不见。”

“人跟人不一样,有人就喜欢在河边钓鱼,一坐一天,图个清净。有人就乐意上山打猎,满山跑,图个心跳。没高下,就图个乐意。东哥就乐意当那头核动力驴,你非按着他吃草晒太阳,他得疯。”

张凤鸾烟雾缭绕里,他那张平时总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脸,此刻倒显出几分少见的沉静,或者说,是一种更深的、混不吝之下的虚无。

“那你呢?你图什么?别跟我说你也想当核动力驴。你丫就不是那块料。你身上有根……懒筋。可你这懒,又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瘫着,你是……蓄着。像那武侠小说里内力深厚的老怪物,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真到要动手的时候,一巴掌能拍死一票人。”

李乐回道,“燕园里混吃等死。有课上课,没课溜达。未名湖边上喂喂鸭子,图书馆里翻翻闲书。夏天看荷花,冬天看雪,春天看花,秋天看叶子黄。”

张凤鸾“噗嗤”一声,乐了,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差点呛着。

“我信你个鬼,你这话哄哄别人行。燕园是清静,是好看,可那地方关不住你。你不是湖边看荷花,你是荷底下那泥,不起眼,里头盘根错节,不知道连着哪片水,养着哪只鳖。”

“你是说燕园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我没说。”张凤鸾摇摇头,“真想混日子的人,脑子里是空的。你这脑子里,电路板摞着电路板,齿轮咬着齿轮,不歇气地转,你一点儿都没没闲着。你在看,在听,在等。等什么?等时机?等对手露出破绽?等你的棋盘上,所有棋子都走到你算好的位置?”

“说吧,你这弄这个物流,是不是吧哒能也算里面了?”

“我要说没有呢?”李乐瞄了眼张凤鸾。

“不可能,我太了解你这奸贼。一件事,到了你手里,从来不是一件事。是一根藤,你顺着能摸出好几个瓜。是一张网,撒下去想捞的绝不止一种鱼。”

他弹了弹身上并不存在的灰,站直了,目光平视着李乐。

“你觉得呢?”

“我觉得?”张凤鸾把烟头在墙砖上按熄,火星“嗤”的一声灭了,只剩一缕焦苦的青烟,“你这一网撒下去,想捞的.....嘿。”

“先说第一条,我觉着,你这是给丰禾,尤其是饮料那块业务,预备了个战略盾牌。”

李乐没吭声,但张凤鸾知道自己说对了,继续往下捋。

“达能那帮人,最惦记的是什么?控股权,品牌,渠道。是丰禾的饮料业务。先控合资公司,然后用合资公司的资源慢慢渗透,稀释,蚕食,最后把丰禾变成他们棋盘上的一颗子,想往哪儿摆往哪儿摆。”

“你的合资方案里,那些对赌、品牌隔离、供应链锁定,是明面上的防护栏。可光有护栏不够,万一护栏破了,或者他们翻进来了,怎么办?你得有个后手,有个能随时启动的第二战场。”

张凤鸾指指李乐,“所以你不跟他们正面争,你另起炉灶,跟东子共建那套电商化的、b2b的、端到端的玩意儿,从基因里就跟丰禾现在那套为经销商服务的老体系不一样。”

“这套体系,从仓库选址到配送路径,从系统架构到考核指标,全是新的模式来,小批量、高频次、数据驱动,它直接连着终端小店,连着消费者手指头。”

“这意味着什么?”他自问自答,“这意味着,你丰禾手里,还攥着一把全新的、没开封的钥匙。”

“品牌,你可以随时切割,随时新生。渠道,你有了备份,有了不受合资协议约束的第二生命线。到时候真撕破脸,哒能还在那儿盘算着怎么从经销商那边卡你呢,你这边新品已经通过新物流渠道,直接铺到成千上万家夫妻老婆店的货架上,甚至通过东子的平台,直接送到消费者家里。”

“等他们反应过来,黄花菜都凉了三茬。你这儿提前给自己做了个气管切开术,还自带呼吸机,你真够阴的。”

李乐这时候笑了笑,“不止是备份,备份是被动的,是你掐我了我还有。我要的是主动的,是你掐我之前我已经在走了。备份是躺着的,我这是跑着的。”

张凤鸾一愣,随即笑了,“你特么……对,你说得对。备份是死的,你这条腿是活的。而且,你不但用它走路,你还用它跑步。”

“所以这是防御,也是进攻。防的是他们掐你脖子,攻的是你反过来掐他们时间差。行,有点儿意思。”

李乐瞅了眼张凤鸾,“你还想到了啥?”

“怎么,考我?”张凤鸾带着戏谑,道,“这第二,我猜,是留着反戈一击的奇兵。或者说得更难听点,是落井下石的预备队。”

李乐挑了挑眉。

“别装。你刚才也提了,政策风向在变,对某些领域的并购和垄断认定,有收紧的迹象。这不是空穴来风吧?哒能在国内市场左冲右突这么多年,勒百世、哇嘎嘎……真当没人盯着?真当上面永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万一,我是说万一,”张凤鸾压低了些声音,“哪天哒能自己或者它的关联企业,真撞到枪口上,被调查,被处罚,舆论哗然,而这边合资公司跟着遭殃,销售停滞,渠道抵制……那时候,彭洪安们焦头烂额,合资公司价值大幅缩水,正是人心惶惶、墙倒众人推的时候。”

“而你,我的朋友,手里攥着一套已经磨合成熟、效率极高的新物流体系,仓库是现成的,系统是跑通的,跟终端小店的链接是畅通的。你完全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启动储备好的全新产品,用全新的品牌形象,通过这套独立体系,像潮水一样重新灌满市场。”

“等哒能从调查的泥潭里挣扎出来,抬头一看,咦,市场还是那个市场,但主角可能已经换了人。你这不叫反击,叫趁你病,要你命,还得是那种让你看着自己怎么死的要法。”

说到这儿,张凤鸾盯着李乐,“这才是你真正的杀招,对吧?前面那些谈判、合资、对赌条款,都是虚的。你真正在等的,就是那个窗口期。达能陷入麻烦的那个窗口期。”

李乐没承认,也没否认,耸了耸肩,“窗口期这种东西,不是等来的。是创造出来的。你让他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他才会放松警惕。他放松了警惕,才会露出破绽。露出了破绽,你才有机会。”

“你这不是在挖坑了,是在给他们修一条路,让他们自己走上那条路,走到头才发现,路是你修的,方向是你定的,他们只是在上面跑了一程。”

“怎么听着像在说我修了条断头路?”

“不是断头路,是修了条盘山路,弯弯绕绕,风景挺好,开着也挺顺手。开着开着,突然发现油不够了,想掉头?掉不了。想加油?加油站是你开的。想继续往前?前面是你设的收费站。过路费多少?你说了算。”

“你这联想力,不去写小说可惜了。”

“那是,我要写,怎么也得均订破万。”

“噫~~~~”

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胡同里回荡,惊起墙头一只打盹的野猫,那猫“喵呜”一声,蹬着瓦片跑了,消失在夜色里。

张凤鸾又摸出跟烟,塞嘴里叼着,“其实,我顶多算个在坑边看热闹还爱瞎分析的。不过,这第二条鱼,钓不钓得上来,得看运气,看天时。但那个新的物流体系,有没有哒能这档子事,你都会建。对吧?”

李乐没说话,算是默认了。有些事,点到为止,心照不宣。

点上烟,张凤鸾嘬了口,青烟缭绕里,飘出一句,“这第三,捆绑景东的生态杠杆,这个看起来,更远更大。”

“李乐,如果说你前面那两条,都是防守反击,都是在达能划定的战场里跟他们玩,虽然玩得漂亮,但说到底,是在人家的棋盘上下棋,但这第三条不一样。”

“你拉景东,你不是在找一个物流合作伙伴。你是在找一个……共生体。对,共生体。景东缺什么?缺这些高频品类的供应链能力。这些东西,丰禾有。丰禾缺什么?缺缺末端配送网络、缺那个to小b甚至是终端客户的触角。这些东西,景东有。”

“你把这俩捏在一起,不是1+1=2,是1+1=11。想想......”

说到这儿,张凤鸾的眼睛亮起来,那不是算计的光,是一个懂了一盘大棋的人,在棋盘前的明悟。

“看着是丰禾出供应链能力,东子那边出末端网络和技术,两家合力建一套更高效的物流体系,双赢。可往深了想,你这是在给东子那边,快速安装一个他们梦寐以求的加速器。”

“业务上,景东作为自营b2c的电商平台,未来肯定要从目前单一的3c家电向带电品类加日百品类双轮驱动?模式转型,就需要这些高频、高粘性、但物流门槛也高的品类,缺什么?缺的就是从产地到消费者手里那一整套稳定、高效、成本可控的供应链能力。尤其是冷链、短保、品控这些要命的东西。”

“可景东要是自己建食品供应链,得花多少钱?产地仓、冷链车队、品控体系、供应商资源……每一项都是无底洞。而且不是有钱就能解决的,得有时间,得有经验,得有行业积累。这些东西,没个三五七年的根本建不起来。”

“可丰禾有现成的,摸爬滚打出来的基地、仓网、品控体系、供应商关系。你这等于直接把景东最短板的那块板,瞬间补齐了,还是用金子补的。”

“你是用‘共建’的方式,不是提供服务的方式。提供服务,他是你的客户,哪天不高兴了可以换别人。共建,他是你的股东,你的利益就是他的利益,他的资源就是你的资源。”

“这就叫生态杠杆。”张凤鸾强调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分量。

“你不是在做一个项目,你是在构建一个生态。这个生态里,丰禾和景东互为杠杆,互相撬动。丰禾撬动景东的流量和末端网络,景东撬动丰禾的供应链和产地资源。你撬我一下,我撬你一下,越撬越大,最后谁也离不开谁。”

他停下来,看着李乐,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欣赏和感慨的东西。

“你知道这像什么?像两根竹子,你靠着我,我靠着你,风来了,谁也吹不倒。等长粗了,长壮了,就算风再大,也只会一起晃,不会各自倒。”

此时来了一阵风,把李乐的衬衫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

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那线条显得格外硬朗。

“你说得都对。”李乐说,“但你漏了一点。”

“哪点?”

“成本层面。东哥用股权和一部分协同投入,换来了免于从零开始的天量资本开支和时间成本。这叫用空间换时间,用未来的部分收益权换眼前的战略卡位。”

张凤鸾点点头,若有所思。

“还有,”李乐继续道,“战略层面,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东哥现在是个卖货的。网站也好,物流也好,都是在为卖货服务。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他不只是卖货的呢?”

张凤鸾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然后猛地又皱紧了。那表情变化之快,像有人在飞快地翻动屁屁踢。

“你是说……”

李乐笑了笑。

张凤鸾张了张嘴,瞬间就想明白,“我艹.....零售基础设施服务商?你这,是把他往那个更性感的定位上猛推了一把?给东子那边带去多大的估值想象空间?你特么这哪里是合作,这特么是送了一份绑定未来十年增长的战略期权......”

“那都是后话,”李乐回道,“东哥不是傻子,他能看到这些。所以他才敢接。这不是我单方面的算计,是双方战略需求的精准契合。我提供了他急需的能力和跳板,他提供了我需要的末端网络、技术驱动力和未来生态的想象空间。这叫各取所需,生态共赢。”

“共赢?”张凤鸾嗤笑,“赢是都赢,但赢多赢少,可就看后续的牌怎么打了。”

“嘿,从卖货的变成帮别人卖货的。从运动员变成场地提供方……当所有人还在抢着当冠军的时候,你已经开始修体育场了。等冠军们打累了、打残了,发现体育场是你的,门票你收,场地费你收,连他们喝的水都是你卖的。还怎么跟你打?”

李乐笑了,“还有没,你接着说。”

张凤鸾定了定神,把那根已经快烧到过滤嘴的烟重新叼回嘴里,吸了最后一口,扔脚底下,蹭了蹭。

“我能想到的,第四,利润中心的财务金蛋。”

“怎么说?”

“按照你的布置,这套物流体系未来的终局,是服务性质的电商基础设施。既然叫基础设施,那就不能只服务丰禾一家。对吧?你得让别的品牌也用,让别的电商平台也用。用的人越多,规模效应越明显,成本越低,效率越高。效率越高,用的人越多。这是个正向循环。”

“到那时候,这个物流部门就不再是成本了。它是个独立的、盈利的、对外提供服务的商业实体。它可以自己造血,自己扩张,自己赚钱。这不仅仅是降本增效,这是无中生有,生生造出了一块能自我造血、还能反哺的优质资产。”

李乐点了下头,“物流不该只是成本,它可以是竞争力,也可以是资产。关键看你怎么定位,怎么运营。景东未来要再上台阶,需要新的引擎。智能化的供应链能力,可以是一个。”

“还有更深的是,”张凤鸾凑近了些,“这块资产,如果运营得好,数据跑得漂亮,网络效应形成,它本身的股权价值就是一座金矿。”

“未来独立融资、引入战投,甚至独立上市,都不是不可能。到那时候,丰禾作为创始股东,手里握着的可不是一堆钢铁仓房和卡车,而是真金白银的资本溢价和持续的现金流。你这哪是建物流,你这是提前给丰禾埋了个未来可以随时开采的财务富矿。”

张凤鸾把“上市”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品尝一枚果实的味道。

“你这不是在建物流。你这是在印钱。

李乐被他说得乐了,肩膀抖了两下。

“印钱?那是犯法的。我这顶多算是……种树。种一棵能长钱的树。种的时候辛苦点,浇水施肥剪枝,哪样都不能省。等树长大了,不用你摇,风一吹,果子自己往下掉。你就在树底下坐着,捡就行了。”

“坐享其成?”

“坐享其成多难听。”李乐说,“这叫前期投入,后期收益。叫长期主义。叫……延迟满足。”

“延迟满足,”张凤鸾把这三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你这延迟得够久的。”

“所以人要有耐心。”

张凤鸾叹了口气。夜风吹过,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但他毫无反应。他在消化。

消化这个构想背后的野心、耐心、还有那种近乎冷酷的理性。

这是一个战略家的构想。是一个站在未来看现在的人,才能在今天画出来的蓝图。

过了好一会儿,张凤鸾夸张地竖起大拇指,“你,牛逼!”

“嗯,我知道。”

“......丫脸皮也厚。”

“和你比,还差的远。”李乐嘴角一翘,“说啊,还有么?”

“第五......”张凤鸾用一种“我知道我说出来会显得我很聪明,但我也知道说出来可能会让人觉得我想太多”的口气说道,“我猜,跟你应付哒能的整个棋局有关,是道资本防火墙,或者说,财务腾挪术?”

李乐眼神微动。

“你刚说给东子十个亿,可这钱从哪儿来?合资公司如果真成了,哒能会注入大笔现金。丰禾自己也要投。富乐投资那边,你也有办法调动资源。外部融资可能也得考虑。”

“这里头就有操作空间了。”他盯着李乐,“比如,合资公司的钱进来,一部分注定要用于业务扩张。建新厂,投研发,打广告……也包括,升级和新建物流体系以确保供应链效率,这理由光明正大吧?完全符合合资公司的商业利益。”

“可这新建的物流体系,按照咱们刚才聊的,股权结构上是独立的,由景东和丰禾共同持有,并不在合资公司体内。那么,合资公司投入的这部分钱,通过合法的关联交易、服务采购、或者定向增资的方式,就有一部分流向了这个独立的物流公司,变成了它的资产和现金流。”

“这笔钱,来自哒能,但形成的资产,却牢牢掌握在丰禾和景东手里。达能可以通过合资公司分享物流效率提升带来的业务增长好处,但无法直接控制、也无法分享这个物流平台本身未来的资本增值收益。”

“你这相当于用哒能的钱,给自己和东子孵了一个会下金蛋的鸡,鸡窝还盖在自己家后院。哒能出了饲料,吃了鸡蛋,但鸡和鸡窝的产权,跟他们没关系。妙啊!”

张凤鸾说完,推了推眼镜,抬头看着那一线狭窄的、缀着疏星的夜空。

“战略盾牌,落井下石,生态杠杆,财务金蛋,资本腾挪......”他喃喃道,像是在清点一网捞上来的收获,“你个狗日滴,这一张物流的网,撒下去,想捞的哪是五六条鱼,你这是把防御、进攻、捆绑、独立、未来价值……所有能想到的战术和战略目标,一锅全炖进去了。还炖得让人挑不出明面的毛病。阴险,狡诈,老谋深算,叹为观止,畜生啊,畜生~~~~~”

“我都说完了。”张凤鸾瞄了眼李乐。

胡同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二环路上隐约的车流声,和头顶那盏红灯笼被风吹动的“吱呀”声。

李乐站直了身体,看着张凤鸾,笑了。

“其实也没那么玄乎。就是觉得,事儿不能单独看,线不能单独扯。丰禾要发展,不能只守着旧摊子,得往前看,往旁边看。东哥那边有机会,我们能提供价值,那就一起做。做的时候,顺便把一些可能的风险规避掉,把一些未来的可能性预留出来。至于哒能那边……”

“他们来谈合作,是看中了丰禾的价值。我们同意谈,也是看中了他们能带来的东西。但合作不是结婚,是合伙开公司。开公司,就得把账算清楚,把退路想明白。”

“物流这事儿,不过是把一些账,算得更长远些,把一些退路,铺得更扎实些。至于你刚才说的那些,有的是主观设计,有的是客观结果。商业嘛,本就是多种可能性的叠加。我们只是尽量让叠加出来的图案,对我们更有利一点。”

张凤鸾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打量着李乐的侧脸。

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有点懒洋洋的,像是刚才讨论的那些惊心动魄的算计,都与他无关。

“装,继续装,还顺便、客观结果、有利一点……我信了不如信秦始皇海外资产.....不过,你要是还想往里塞第六条,我听听。”

李乐摇了摇头,“差不多了。再多,网就破了。要不怎么说咱俩同频呢?”

“拉倒吧你。”张凤鸾收回手,重新插进裤兜里,“我可没你那么阴。我就是个小律师,给人出出主意、打打官司,挣点辛苦钱。”

“你是啥?你是下棋的。棋盘是你摆的,棋子是你放的,连对手的走法都是你算好的。我最多是个看棋的,在旁边给你递杯茶、扇个扇子,喊一嗓子,茶能明目~~~~”

“看棋的也能看出门道。今天你不就全看出来了?”

张凤鸾确实看出来了。不仅看出来了,还一条一条地捋清楚了。

可越捋清楚,他心里越有一种“幸好这王八蛋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敌人”的后怕。

他想起自己跟李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只觉得这人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踩在点上,让你没法忽略、没法敷衍。

后来熟了,发现这人身上有股子劲儿,不是冲劲儿,是韧劲儿。是那种看着懒洋洋、其实心里明镜儿似的、不急不躁、一步一步把事儿往前推的韧劲儿。

现在他知道了。这股韧劲儿底下,藏着一颗什么样的心。

不是坏心。李乐不坏。他对朋友掏心掏肺,对对手也从不赶尽杀绝。但他是那种,你跟他做朋友做兄弟,你会觉得很踏实、很安全。

你要跟他做对手,你会觉得很累、很头疼。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往哪儿走,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在他的棋盘上了。

想到这儿,张凤鸾沉默了一会儿,依旧不死心,“不过,李乐,我问你。”

“嗯。”

“对哒能,你后面的计划到底还有啥?”

李乐抬起头,猫咪唇翘起,露出一个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的笑容。

“秘密。”

就两个字,干脆利落。

张凤鸾瞪着眼,等了几秒,确认他不会再多说一个字。

“得,不说拉倒。谁稀罕。”

说得轻巧,像是在说“我不在乎”,但那语气里透出来的东西,恰恰相反。

他确实想知道。不是好奇,是关心。这盘棋太大了,大到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满盘皆输。他虽然不是下棋的人,但他是站在棋手旁边的那个人,他得知道棋手在想什么,才能在关键时刻递上合适的棋子。

但李乐不说,他就不问。这是两人之间的默契。

他知道李乐不说,一定有不说的道理。不是不信任,是时候未到。

有些话说早了,就不灵了。有些棋走早了,就被对手看穿了。

“走了,回去还得给你琢磨那份能把人绕晕的婚前协议去。摊上你这么个甲方,算我倒霉。”

走到胡同口,他抬起手,朝路过的空出租车挥了挥。一辆红色的富康缓缓靠边,尾灯在夜色里亮起两团暗红的光。

张凤鸾拉开车门,半个身子都进去了,又忽然停住,回过头,冲着还站在原地的李乐喊了一嗓子,“别忘了把那一网鱼捞上来!别让鱼跑了!”

李乐冲他摆了摆手,“跑不了。”

车门关上。出租车亮起转向灯,汇入主路的车流,尾灯渐行渐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消失在夜色深处。

李乐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夜风更凉了,他紧了紧外套,双手插进兜里,不紧不慢地,朝着胡同另一头走去。

。。。。。。

燕京这边凉风渐起,沪海的秋老虎也终是退了。

磨磨蹭蹭,像赖在牌桌上不肯散的客人,今儿少两度,明儿又回来,反反复复。直到某天清晨,风从黄浦江面吹过来,带了丝丝凉意,才算是真的散了。

郭铿把车停在“田有米”工作室门口,熄了火。

看了眼车窗外的厂房,红砖墙,铁艺窗,门口的爬山虎开始转色,绿的黄的红的一片,斑斑驳驳的。

这一带白天安静,晚上更安静,偶尔有几声犬吠从隔壁弄堂传来,场面跟拍悬疑剧似的,好几次让田有米换地方去市区,可人不乐意。

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二十二点零七。

推开工作室的铁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里头比外面温度高了不少,灯光是暖黄色的,墙壁刷成白色,挂满了各种尺寸的照片,人像、静物、风景,黑白的彩色的,大大小小,错落有致,像一间小型画廊。

“夜宵来喽~~~~”郭铿喊了声。

两个姑娘从一间屋里出来。一个高个儿,瘦,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扎成个小揪揪,穿着黑色的工装裤,胸口别着几个别针,上面有相机、胶卷、小骷髅之类的图案。

另一个矮些,圆脸,穿着宽松的卫衣,袖子撸到肘部,露出半截小臂,上面有淡淡的墨水痕迹,像是刚画过什么。

“哟,老板娘来接老板了?”高个儿那个先开口,语气里带着调侃。

郭铿也不恼,笑着把手里的袋子往上提了提,“买了荠菜肉馄饨,拌花生酱,辣油单放。炸猪排,葱油饼,还有糖水。”

两个助理对视一眼,脸上绽开笑来。

“还是老板娘来了好,”矮个儿的圆脸姑娘接凑近了闻了闻,发出一声满足的感慨,“以前夜宵都是汉堡,老板说随便买点,我们就随便买点。吃腻了都。”

“你们这一个个,嘴刁的哟,不花钱还挑喊了,”郭铿挥挥手,“今天拍的什么?”

“窝瓜的新年特辑,折腾一天了。”

“行,车里还有,赶紧去拿,在后座。”

两个助理笑呵呵地往外走,高个儿那个走到门口又回头,“郭哥,猪排有酱油没?”

“有专门让老板多搁了一勺。去吧去吧。”

脚步声远了,门外的夜色里传来一阵笑闹。

把吃的放休息室,又推开化妆间的门,几个模特正坐着补妆,都是高挑身材,锁骨的线条能当尺子用,胸前得房率估计能有个百分之三十?郭铿扫了一眼,心里嘀咕,这公摊真够大的,都哪儿找的,拍白骨精三打孙悟空呢?

穿过走廊,推开大影棚的门。

黑布帘子后面,田有米正站在背景布前。

黑色紧身t恤扎进工装裤里,一双马丁靴,腰身细得像一把收拢的伞,趁着高耸入云的起伏。

短发打理的利落,刘海微微斜着,露出半边额角和一道浓淡相宜的眉。耳朵上挂着颗银色的耳钉,灯光一晃,冷冷地闪。

右手稳稳托着一台哈苏h2d相机,那玩意连镜头带机身将近五公斤,在她手里却轻若无物。左手灵活地调整着镜头上的对焦环,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灯光,A组收两档,b组不动,c组加一档......后面给个轮廓灯.....”田有米说了句。

主灯从左上四十五度打下来,模特的颧骨下方压出一片恰到好处的阴影,轮廓一下子立住了。

一盏裸灯从背后打过来,硬光,把发丝的边缘勾出一道银边。右侧一块银色反光板补着下颌的暗部,光比控制得极细,像水墨画里的渲染。

整个棚里安静得只剩灯光的嗡鸣和快门声。

所有人包括模特,都知道田有米拍照不喜欢用指令。

她不像有些摄影师,站在那儿喊,“对,就这样,头抬一点,下巴收一收,眼神再迷离一些,好,很好,太棒了”,那些都是骗外行的。

她相信镜头前的人自己知道怎么好看。她要做的,不是告诉他们怎么摆,是等着,等着那个对的瞬间自己浮现。

模特穿着件带了点儿国风的开叉长裙,站在一块深红色的背景布前,周遭散落着金色的道具。

快门声断断续续,有时连着三四下,有时隔十几秒才一下。她不是在拍,是在等。

等模特放松。等那种刻意凹出来的“高级感”褪去,等真正的、属于这个人的某种东西,从眼神里、从嘴角的弧度里、从肩颈线的微调里,漏出来。

一个模特似乎有些紧张,肩膀僵硬,下巴收得太紧,眼神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田有米放下相机。没说话。只是走到模特面前,伸手,捏起模特的下巴,左右转了转,说了句,“这个幅度,记着了?”

然后退后两步,歪头看了几秒,摇了摇头。

回到相机后面,继续等。

又过了大约一分钟,那个模特似乎放弃了“表演”的念头,肩膀塌下来,眼神也不再刻意往某个方向看,只是随意地落在镜头外的某处。

她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更像是一种……恍惚。

田有米按下了快门。

“咔。”

模特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看镜头。田有米没按。模特又转回去,继续看着墙壁,眼神更放松了,像在想什么事情,出了神。

“咔。”

模特开始走动。她走了几步,裙摆在身后拖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到背景纸边缘,停下来,转过身,背对着镜头。头微微侧着,露出脖颈的线条,锁骨在绸缎的领口若隐若现。

“咔。”

“咔。”

“咔。”

快门声不像是在指挥,更像是在记录。跟着模特的节奏,捕捉那些不经意的瞬间。模特抬手的瞬间,低头的瞬间,裙摆飘起的瞬间,眼神涣散的瞬间……

她用镜头在说话,不是命令,是对话。

影棚里的气氛变了。不再是“被拍摄”的紧张,而是一种“被看见”的松弛。模特越来越自如,动作越来越大胆,甚至开始即兴发挥。

田有米没喊停。她只是跟着,像影子一样跟着,快门声此起彼伏,像雨点打在玻璃上。

“行了。”

田有米放下相机,拍了拍手。

“这一组过了。回去做造型,准备下一组。”

模特这才回过神,站起身,助理赶紧上前帮她整理裙摆。她看着田有米,眼神里有些茫然,又有些意犹未尽,“田老师,拍得怎么样?”

田有米已经低头在看相机背屏上的照片了,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挺好。”

田有米转身,看见站在帘子边的郭铿。

那张刚才还绷着、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点了一下,眉梢动了一动。

“不是说不让你来吗?”

“这话说的,”郭铿笑着走近,“你在这边辛苦,我不得来慰问慰问?还有几套?”

“两套,很快。”

“那先吃点东西。买了你喜欢的那家鸡粥。”

田有米看他一眼,“放葱花了吗?”

“哪次忘了?”

田有米把相机递给助理,交代了几句布光的事,跟着郭铿往休息室走。

休息室里,几个助理已经吃上了,满是馄饨的荠菜香混着花生酱、还有葱油饼的香气。

郭铿找了张空桌,从包里抽出一沓报纸铺上,又把吃食一样样摆开。

鸡粥装在保温壶里,倒出来还冒着热气,米粒开花,鸡丝雪白。葱油饼是刚出锅的,塑料袋敞着口,表皮还脆。

又摸出一小瓶宝塔菜,拧开盖子,搁在旁边。又从保温杯里倒了杯热茶,还不忘把几张纸巾放在桌边。

这副伺候人的架势,几个助理瞧见了,免不了起哄。

“哎哟喂,这端茶倒水的专业啊。”

“老板娘,这待遇,我们什么时候能有?”

“你们,”郭铿头都没转,“一群没人爱的,懂什么。”

田有米夹起一块鸡粥里的鸡丝,慢悠悠嚼着,不接茬。

她用筷子点了点葱油饼,“你也吃。”

“在飞机上吃过了。”

田有米又问,“回来几天?”

“后天就回去。”郭铿叹口气,“鹏城那边几个事到了关键阶段,得盯着。李乐那小子倒好,事全扔给别人,自己跑去燕园当逍遥神仙,上课、带孩子、湖边喂鸭子,美其名曰做学问。好嘛,学问他做,活儿全扔给我们......”

田有米听着郭铿絮絮叨叨,“你就嘴硬,他要真什么都不管,你早撂挑子了,还能在这儿跟我抱怨?”

“且,我那是看在钱的份上……嗯,”郭铿继续抱怨,“你知道他上次跟我说什么?他说,表哥,你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入他个......”

手机响了。

郭铿看了眼屏幕,又抬眼看向田有米,嘴角抽了抽,把手机屏幕转向她,“瞧见没?我都怀疑我姥爷是不是姓曹,他叫曹乐。”

田有米笑着点头,用眼神示意他接。

郭铿叹了口气,做了个深呼吸,像是要迎接一场硬仗,然后才摁了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带着点“我很忙你有事快说”的不耐烦。

电话那头传来李乐的声音,背景音有点杂,像是在户外,有风声,还有隐约的车流声。

“表哥,没打扰你吧?”

“你觉得呢?要没事儿,再见。”

“诶诶诶,别啊!”李乐在那边赶紧说,“有事儿有事儿,正事儿。”

“放。”

“我吹了个牛逼。”

郭铿一愣,随即笑出来,“你吹的牛逼还少?这回吹的什么?造火箭还是买航母?”

“给人家十个亿。”

郭铿拿起筷子,往田有米碗里拨了几根宝塔菜。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思考什么。

“十个亿?”他放下筷子,“这算什么牛逼,你每天再多都能给。”

“咱俩说的一个事儿?”

“嘿嘿嘿。”

李乐在电话那头简单说了,郭铿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玩味变成认真。

最后,李乐说完了。电话里安静了两秒,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

“明白了。”郭铿说,“所以你这一网撒下去,不单是想捞达能,还想把东哥那边也绑进来。”

“表哥英明。”

“少来,”郭铿靠回椅背,“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富乐那边现有的资金你又不是不知道,基本上都有去处,明年的钱已经铺下去了,账上的活水,每一分都有去处,都排着队等。你让我临时抽十个亿,我上哪儿给你变去?”

“那个,”李乐的声音低了些,“我老丈人给的那一亿刀,到账了吗?”

郭铿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侧头看了田有米一眼。田有米正低头喝粥,像没听见。

“那个钱,”郭铿斟酌着说,“你不是说好给两个实验室用的吗?专款专用,不动。”

“不是全抽。”李乐说,“先留一半周转用一下。”

“那也不够啊,一亿刀满打满算七亿多,一半才三亿多。差得远。”

“又不是一次给,也不都是咱们自己拿。”李乐说,“就是第一笔启动资金,撑过前十二个月就行。后面体系跑起来了,有的资金也就到了。”

“你算过账了?”

“大数算过了。回头让徐卓和东哥的财务一起细算。”

李乐大概解释了资金不是一次性到位,也不是全由己方出。

郭铿听着,眉头渐渐松开。

“行吧,你走个正式流程,发邮件给我,抄送财务和法务。把资金用途、阶段规划、出资比例、预期回报,还有最关键的,风险敞口和应对预案,写清楚。别跟上次似的,就两行字,我,李乐,打钱,我特么都不知道往哪个账上打。”

电话那头李乐大概在笑,又说了句什么。

郭铿嘴上不饶人,“滚蛋,我这是替你擦屁股,还得被你嫌啰嗦?挂了,我这儿吃夜宵呢,馄饨都凉了。”

说完,不等那边回应,直接按了挂断键。

他把手机丢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回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

田有米看他,“怎么,又要给他擦屁股?”

“给人家吹的牛逼买单。”

“他说什么了?”

“说了一大堆,核心就一句,他要下一盘大棋,当大棋党呢。你说这人吧,有时候挺没劲的。自己吹的牛逼,自己买单就完了,非拉上一圈人陪他。”

“你不是也乐在其中?反正你俩一个吹牛,一个买单,也不是头一回了。”

郭铿一愣,随即笑了。

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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