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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4章 海棠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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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拐进宣武门后河沿那条胡同的时候,李乐几乎是贴着后视镜在开,手腕拧得像打太极,后视镜里那截灰砖墙一寸一寸地欺过来,逼得张彬只好推门跳下去,贴墙站着,活像壁虎。

胡同两边灰墙斑驳,墙根下码着一溜砖头,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

李乐一把轮打过去,车屁股堪堪擦着墙角滑进一处稍宽的豁口,停了。

“到了。”他熄了火。

“你也找个敞亮的地儿。”张彬嘟囔。

“敞亮的地方,吃不到好吃的。”李乐熄了火,从副驾爬出去,蹭了一胳膊肘的灰。

“就这儿?我怎么看着像要钻地道?”

齐秀秀下了车,拢了拢风衣领子,左右瞅了瞅仰头看天。

两边的屋檐把天空裁成一条狭长的、尚未完全暗下去的灰蓝。

胡同里飘着晚饭的香气,有葱花炝锅的味道,有炸鱼的焦香,混着煤炉子特有二氧化硫一起,沉甸甸的,像一床絮了多年的棉被。

一家院门口蹲着个老头,正拿搪瓷缸子喝茶,见他们仨陌生人,也不稀奇,自顾自地呷了一口。

张彬左右瞅瞅,巷子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两边的院门都关着,门楣上的砖雕在暮色里只看得出模糊的轮廓。电线在头顶交错,偶尔有一只蝙蝠从屋檐下扑棱棱飞过,吓人一跳。

“这里有好吃的?”齐秀秀问,语气里带着将信将疑。

“可不。”李乐锁了车,“这还是我面子大,提前要了一桌。要不然,提前三天订座儿你都排不上。”

张彬不信,“这么玄乎?得多山珍海味?鲍参翅肚?”

“吃了就知道。走。”

李乐领头,往胡同深处走去。路面水泥地,年头久了,烂成一块块的,裸露出下面的土。

走过一个大杂院,门口晾着被褥和衣裳,竹竿上搭着几串辣椒,在风里微微晃荡。又拐过一个弯,在一处煤球堆的边上,终于看见一扇四合院的大门。

门是老门,黑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暗红的底色,门环是黄铜的,被摸得锃亮。

上悬有匾,不宽,属于不仔细瞧,一晃而过的那种。木头底子,绿漆描的字,笔锋遒劲却不张扬,写着三个字,海棠春。

李乐一指:“就这儿。”

张彬咂咂嘴,仰头看了看那块匾,又看了看四周的环境,摇了摇头:“这叫啥?酒香不怕巷子深?”

“差不多。这边就是一老吃家揭竿而起之后弄的。不过这位也是个神人。”

齐秀秀问,“有多神?”

“牧师还俗,算不算?”

张彬一愣:“啥玩意儿?牧师还能还俗?”

“和尚都能,牧师干嘛不能。”李乐推开门,门槛很高,得抬脚跨过去,“开店这位,之前在神学院当过老师,做过牧师。结果因为嗜酒贪吃,又爱上一位姑娘,就还了俗。走,进去瞧瞧,我也是第一次来。”

跨过门槛,是一道影壁。磨砖对缝的,砖雕是一对火麒麟,鬃毛贲张,眼珠凸出,刀法粗犷有力,带着民间手艺人的那种野气和生气。

影壁下摆着几盆兰草,叶子碧绿,在深秋的萧瑟里显得格外精神。

绕过影壁,目光越过那丛已经落尽叶子的紫藤架,整个院子在暮色与灯光里,像一幅被谁不小心打翻了砚台的画,深浅浓淡,都是不经意的好。

这院子比想象的大。

不是那种阔气的、一览无余的大,是层层叠叠、曲径通幽的大。

正房、东西厢房、倒座房,都亮着灯,光线落下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片暖黄。

院子中央,一棵海棠树,树冠极大,几乎遮了小半个院子。

树干粗得要一人合抱,树皮皴裂如龙鳞,枝丫虬结着伸向四方,虽已落尽了叶,那份盘踞之势,仍让人觉出它春夏时的繁盛。

树下没有石桌石凳,只有几口半人高的老缸,缸里种着荷花,叶子早已枯了,残梗立在水面,在灯影里显出瘦硬的线条。

院子东侧,竟修了一处微缩的山水。

假山石瘦皱漏透,错落有致。

山石间引了一脉活水,顺着人工的溪涧潺潺而下,汇入一口不大的池塘。

池水清澈,光照处,能看见池底的卵石和几尾锦鲤悠闲地摆着尾巴。

池边随意趴着几只老王的表亲,大小不一,大的有巴掌大,小的只有铜钱大小,伸着脖子,一动不动,像几块长了花纹的石头。

池塘那头,挂着一只鸟笼,笼里养着一对画眉,羽毛油亮,正歪着头打量来人,时不时啾啾两声,声音清脆,在院子里回荡,另一只笼子挂在廊檐下,里头也是一只画眉,大概是轮班上岗的。

“这树得有上百年了吧?”齐秀秀仰头看那黑黢黢的枝丫。

“一百六十年。”一个声音从东厢房门口传来。

循声望去,一个中年男人正从门里出来。

五十出头,身量适中,穿了件深灰色的棉麻对襟衫,下面是条宽松的黑裤子,脚上一双圆口布鞋。

头发花白,三七分,梳得整齐,圆脸泛红,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带着一种见过世面之后的淡然。

看见李乐,脸上绽开一个笑,“小李爷。”

“可别,汤哥,”李乐连忙摆手,笑得更开了些,“你怎么和谦儿哥一样?”

汤强也笑了,“就一尊称,雅号。再说,就您和王老爷子的关系,当得。”

李乐摇头,“老爷子是老爷子,我是我。您这么叫,我浑身不自在。”

“那行,叫你小李,去了爷,怎么样,我这儿还好找吧?”

“还成。”李乐环顾了一下这被暮色和灯光浸染得有些温暖的院子,“有那么点儿大隐于市的意思。”

“没那么高。”汤强把手往袖子里一揣,像个在自家门口闲聊的邻居,“我也想街边开个门脸儿,客似云来的。可兜里没钱,只能将就,螺蛳壳里做道场。”

李乐笑,“您这道场可不小。”

说着,手一引,“来,我给介绍一下。这位是汤强,之前是汤牧师,现在是汤老板。这两位是我朋友,张彬,齐秀秀,两口子。一个刚从非洲来,一个刚从川省回,算是胜利会师。”

张彬和齐秀秀上前,与汤强握手问好。

汤强一一回应,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停,没多问,只笑着说,“幸会幸会。都是朋友,是贵客,里面请。”

四人穿过廊下,步入正房堂屋。

堂屋的门是四扇雕花隔扇,透出里头暖黄的灯光。

推开门,木头、茶叶和淡淡药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像走进了一间被人精心照料了许多年的书房。

屋子不算大,但布局讲究。迎面是一张老榆木的长案,案上一尊不大的观音像,白瓷的,釉色温润,李乐瞧眼里,属于高仿何朝宗。只不过一个辞了职的牧师,屋里摆着一观音,怎么看怎么违和。

观音像前头搁着一只铜香炉,炉里余烬未灭,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香正袅袅地升起来,在灯光里扭成一道细细的、几乎透明的线。

长案两侧是两把官帽椅,鸡翅木的,扶手被磨得油亮,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墨荷,笔意疏朗,大片留白,只在一角斜斜地伸出几茎荷梗,顶上开着一朵半开的莲花,花瓣用淡墨勾出,仿佛风一吹就要颤起来。落款是“白石老人”,印章是朱文的,钤在左下角。

画的左右是一副对联,字是行书,筋骨分明却不张扬。

上联:烹茶煮酒寻常事

下联:听雨看花自在身

落款是“散宜生”,聂绀弩的字。

靠西墙是一整面书架,从地板直抵天花板,密密匝匝塞满了书。

不全是摆设,有旧书,也有新印的,线装的、洋装的,挤挤挨挨地站在一起。李乐扫了一眼,瞧见《圣经》旁搁着本《随园食单》,《程颐自编文集》边上是一套《元词话》,不像是按品类排的,倒像是随性搁的,透着股子主人“不拘”的味道。

书架前头搁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壶是扁柿形的,杯是小小的鸡心杯,排列整齐的挨着一盆小小的红豆杉盆景。

东墙下是一张罗汉床,床上铺着竹席,席上搁着一张小炕桌,桌上摆着一盘花生、一盘瓜子,还有一碟切成薄片的芝麻糖。

床边立着一盏落地灯,灯罩是米黄色的绢帛,灯光从里头透出来,柔柔地洒在周围,把那一片区域笼成一个温暖的小世界。

整个堂屋或者是餐厅,雅致但不张扬。

不像精心设计的“会所”,倒像个有文化、有些底蕴的闲人,自己拾掇出来的待客之所,透着主人的品味和脾性。

“都坐,都坐。”汤强招呼三人落座,开始动手烫壶温杯,动作不疾不徐,“你只说来,也没给个章程,我就自个儿做主了。”

“你做主,我放心。”

“怎么着?这就上菜?”

“不急,还有一个。我给打个电话,问问到哪儿了,估摸着还没找到地儿呢。”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

“喂,大金子,找到地方了没?”

电话那头,金成哲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几分急躁和委屈,“我这转了几圈儿了!没啊!你这给的什么地儿?再转下去我得在这儿过夜了。”

李乐忍住笑,“你现在在哪儿?周围有什么?”

“我哪知道我在哪儿!周围都是树!黑黢黢的!还特么有条河!诶,这有个桥……”

“得,你这是逛到护城河去了?”李乐笑出声。

边上的汤强听见,笑了,“来,我给说地方。”

李乐把手机递过去。

汤强接过,语气不急不慢的,“您现在,往南走,看见一个卖五金的小店没?过了五金店,左手边第一个胡同口拐进来,走到头,右转,第二个院门就是。”

“门上有块匾,写着‘海棠春’。对,红漆门,门环是铜的。别敲,直接推就行,没锁。”

电话那头金成哲“哦哦”了两声,汤强把手机还给李乐,“走过了,去南边儿了,马上到。”

李乐收起手机,摇摇头,“这小子,以前就不认路。在燕大那会儿,从宿舍到食堂都能走岔,给橙子送东西,在别的女生宿舍楼下等了大半个小时。”

“方向感这东西,天生的,强求不来。”汤强说着,已经烫好了壶,开始往壶里拨茶叶。茶叶是深绿色的,条索紧结,带着一层细密的白毫,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提起水壶,悬壶高冲,热水注入壶中,茶叶在水的冲击下翻滚舒展,一股清幽的香气随着蒸汽升腾起来,不是那种浓烈的、扑面而来的香,而是含蓄的、需要人去捕捉的香,像深山里的雾气,不知不觉就把人包围了。

“尝尝。”汤强把泡好的茶分到四个杯子里,做了个“请”的手势,“老家绩溪来的茶叶,今年的新茶。”

李乐端起杯子,先闻了闻,又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初时有些涩,随即化开,一股清甜从舌根漫上来,带着淡淡的板栗香。

他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才放下杯子。

“金山时雨?”

汤强眼睛一亮,笑道,“哟,小李爷见多识广。”

“见什么广,就听到绩溪二字才想起来的,胡雪岩的老家嘛,出的就是这个茶。”

“没错。”汤强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闻了闻,“这茶产量不大,每年大部分被本地人留着了,外头市面上少见。”

李乐又喝了一口,细细品了品,“和别的绿茶比,这茶口感上……更厚一些。龙井是清冽,碧螺春是鲜爽,这金山时雨,入口有一种绵密的质感,像喝米汤似的,但又清透得很。回甘也长,喝完嘴里半天都是甜的。”

“您是行家,”汤强点点头,“这茶的妙处,就在这‘时雨’二字,看似清淡,实则醇厚。谷雨前后,当地多雨,茶树吸饱了水汽,芽叶肥壮,做出的茶,自然不燥。像有些人,看着不起眼,相处久了才知道有分量。觉得好喝,一会儿拿几盒走。”

“那谢谢汤哥了。”李乐不跟他客气。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的动静,还有嘟嘟囔囔的自言自语。

“是这儿不?门开着呢?有人吗?”

汤强要起身,“我去迎迎。”

“迎啥,都是在自己人。”李乐摁住,喊了嗓子,“诶,这儿呢!”

“哪儿,哦,哦。”

门口现出人,金成哲一身标准的体制内“标配”,深藏青色的行政夹克,白衬衫,没打领带,下身是一条藏青色西裤,裤线笔直,脚上是双黑皮鞋,擦得锃亮,鞋底沾了些泥点子,大概是刚才在胡同里踩到的。

这古朴幽静的院落有些格格不入,像一幅淡墨山水画里,被人用碳素笔硬画了一个现代人像。

“这一通找!”金成哲进门就嚷嚷,“这一通找!我绕着这片儿转了仨圈而,愣是没找着门。”

李乐笑他,“你这鼻子底下是干啥吃的?不知道问?”

“我也得有人问!”金成哲走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好家伙,一条胡同里,要么是关门闭户的,要么就出来个老头老太太,说的话我听半天也听不明白,什么往东走再往西拐、看见那棵歪脖子树就到了,我一瞅,这里的书没一个直溜的,都特么歪的。”

金成哲说着,看见张彬,点点头,目光转到齐秀秀身上,顿时愣了一瞬,随即脸上堆起笑,快步走过去,伸出手,欠着身,“哟,齐县,哎呀,真是您?领导好,领导好。”

“咱们得老长时间没见了吧?上次还是……上次李乐请客,在燕京,一晃,都几年了?”

齐秀秀见他这副样子,知道丫装的,便也笑着与他握了手,“可不,金大秘,这一晃,您都到部里了。”

“诶,可别给我戴高帽,”金成哲连忙摆手,“啥秘不秘的,我就是一跑腿的,哪有您这……”

“行了,你们在这儿比大小呢?”李乐在边上插嘴,“汤哥,上菜!”

“得嘞,马上。”汤强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李乐给几人摆开碗碟,又拿起刚汤强带进来的一瓶温好的黄酒,给三人倒上,问金成哲,“你那边怎么说?”

金成哲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又擦了把脸,这才舒了口气,“还怎么说,先培训学习半个月,熟悉熟悉情况,后面就是当牛做马呗。”

“在哪个司?”齐秀秀问。

“预算,支出二处。”金成哲答。

“可以啊,核心中的核心,”齐秀秀点头,“管着预算编制、审核、批复,全国的钱袋子,你们那儿是守门员。”

啥啊,干活的核心。”金成哲苦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一报到,处长就找我谈话。先铺垫了一通,什么预算司是部里的心脏啊,支出二处是心脏里的心室啊,工作如何如何重要,如何如何谨慎。最后说,小金啊,你年轻,又没什么负担。你们科室女同志多,年龄大的多,你得多多分担一些。’”

他一摊手,“我一听,得,这不就是给牛上套么?来了不到一礼拜,现在是白天培训,晚上回处里加班。已经连着三晚上到十一二点了。今儿是处长开恩,要不然,嘿,我哪能吃上这饭。”

“你一上挂的,来了就是干活的,”李乐递过去一盘子,“哪那么多抱怨,好好努力,争取能留下。”

“知道知道,”金成哲点点头,“也就是在你们这边说说。在处里,我肯定任劳任怨,让加班加班,让干活干活,绝无二话,领导指哪儿大哪儿。”

凉菜很快就上来了。汤强亲自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进来,一边往桌上布菜,一边介绍。

“我这为主做徽菜,不过大部分都是家常口味,大家别嫌弃。”

他指着那碟毛豆腐,“这毛豆腐,是呈坎镇老作坊的手艺,发酵到表面长出一层白毛,菌丝旺盛,豆腐才会鲜嫩。煎的时候火候要轻,外皮微焦,里面还是嫩滑的,入口即化。蘸料是自家调的,辣酱里加了蒜末和香菜,解腻增香。”

李乐夹起一块塞嘴里,外皮煎得金黄酥脆,轻轻一咬,里面是近乎液态的、绵密柔滑的豆腐,带着发酵后特有的、类似奶酪的微酸和醇厚,蘸上一点微辣的酱汁,几种味道在口腔里碰撞、融合,让人忍不住眯起眼。

张彬尝了一口,“诶,这味道……没吃过,有些怪。”

“毛豆腐就是要吃个怪。”汤强笑道,又指着那碟螃蟹,“屯溪醉蟹,用的是当地的新鲜河蟹,不大,但膏黄饱满。用花雕酒、酱油、糖和各种香料腌制。

“酒香渗进蟹肉里,吃起来既有蟹的鲜甜,又有酒的醇香,蟹黄是半凝固的,像咸蛋黄,沙沙的。”

齐秀秀掰开一只醉蟹,蟹黄呈暗金色,油润润的,她轻轻吮了一口,“是嘞,鲜,酒味不冲,是那种回甘的香。”

“是吧,不过这醉蟹酒劲可不小,还是凉物,注意别吃多了,”汤强又介绍那碟笋,“问政山笋,取歙县问政山所产。”

“那个地方的笋,出了名的肉质白嫩,味道清甜。做法也简单,用鸡汤慢火煨,不加其他佐料,只放一点盐提鲜。吃的就是笋本身的味道,脆嫩,清甜。”

“包公鱼,是庐州菜。用的是鲫鱼,肚子里塞上肉末、笋丁、香菇,先煎后烧。鱼皮焦香,鱼肉鲜嫩,肚子里塞的馅料吸饱了汤汁,几种鲜味混合在一起,比单纯的鱼肉更醇厚。”

“挂霜蜜汁双排,”他又指着那碟色泽金红、油亮诱人的排骨,“肋排和子排,先用香料卤到入味,再挂上蜜汁和芝麻,外皮酥脆,里面软烂脱骨。甜而不腻。”

“虫草花贡菜,”最后一道凉菜,颜色鲜亮,金黄的虫草花和翠绿的贡菜拌在一起,煞是好看,“这道清爽。虫草花有嚼劲,贡菜脆生生的,两种口感交织。用简单的盐、糖、醋调味,吃的是个爽口。”

汤强介绍完,看他们吃得满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你们吃着,我去后厨,那道臭鳜鱼,火候差了,味道就不对。你们先慢用。”

“行,别太麻烦了。”

“嗨,做菜有什么麻烦的。”

他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金成哲夹起一块包公鱼,剔了刺,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了,又拿起餐巾纸擦擦嘴,然后转向齐秀秀,问道,“秀秀,听乐哥说,你也回来了?”

齐秀秀正小口喝着茶,闻言放下杯子,点点头,“嗯。”

“哪儿?”

“一局,”齐秀秀答,“不过具体的还没定,等上班了再说。”

金成哲“哦”了一声,“你这……怎么也得是……副调?”

齐秀秀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承认,也不否认。

金成哲见状,心里更有数了,嘴里“啧啧”几声,冲李乐道,“还得是央选,干啥都快。”

李乐正掰开一只醉蟹,吸里面的蟹黄,闻言抬起眼皮看他,““咋,羡慕不?谁让你当年没往这方面努力。你就差一个预备,要不然你不也能上?”

金成哲摇头,“哪那么容易的。就是条件都够,那也得优中选优,哪轮得到我。要不是政策加分加上西部定向,我连省选都没机会。””

张彬在一旁插嘴,“大金子这也不错了。现在给定的什么?”

金成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副主。”

“那不也挺快,”齐秀秀点头,“比正常的快了两三年。财部又是金字招牌,机会多呢。”

“这也就是沾了在省办的光。我自己是啥材料我还不知道?我现在就求个——留下。”

“你要是能留下,也挺好。户部别的不用说,就一个分房子,属于第一梯队。哪像有的部门,一等就是十年起步。”

金成哲闻言,看了张彬一眼,半开玩笑地说,“其实最快的是他们,自己就干房地产。”

张彬正对付一块毛豆腐,被点名,抬起头,笑道,“咋?要不咱俩换换?”

“想呢,不过,”金成哲一拱手,“那得找秀秀帮忙,她是管这事儿的。”

齐秀秀看他,“你们以为我手里拿着空白调令呢?填上名就成?”

李乐正夹起一块挂霜排骨,说了句,“那不成空印案了?”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金成哲端起面前的酒杯,里面是琥珀色的黄酒,温热的,散发着糯米和焦糖的香气。他站起身,举着杯子,对大家说,“来来来,借花献佛,感谢各位。”

几人碰了一杯。酒是温的,入口绵软,后劲却足,一股暖意从胃里慢慢升起来。

金成哲抿了一口酒,搁下杯子,他心里清楚,今天李乐为什么只叫自己来,而没有叫梁灿,王伍那几个。

这是兄弟给搭桥铺路呢。

齐秀秀,zzb的,二十八岁的副调,什么含金量,不言而喻。

这不仅仅是一个级别,更是一种信号,一种认可,一种在体制内最稀缺的“未来可能性”。

再加上她又有基层经验,带领一个几万人的镇子,从贫困发生率接近四成,降到个位数的事迹,都上了内刊。那可不是在办公室里写报告写出来的,这是实实在在用脚板子量出来的,用汗水,甚至是用命换来的,这就是响当当的政绩。

虽然性别在某些岗位上是劣势,可有时候,那恰恰是最大的优势。未来的路,只要她自己不犯错,都是亮堂堂的。

而齐秀秀,显然也明白李乐攒这个局的用意。

在松坡的这几年,风吹日晒,她早就明白,人脉这东西,不是你认识多少人,而是多少人认识你,以及,他们愿意在关键时刻,用什么方式认识你。

别看金成哲现在只是个“上挂”的,可能从省办参加考试,那边还放人,还能去户部,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没有背后的赏识和运作,光凭考试分数,根本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再加上他自身的硬件,燕大毕业、少民身份,都是加分项。他本身又活泛,嘴甜,肯干,不端着,这样的人,在哪个单位都吃得开。留下,就成了大概率事件。

虽然之前不算太熟,可关系不就这么一顿饭、一杯酒,处出来的么?

都是明白人,有些话,不必点破。

齐秀秀看了一眼正在给张彬传授“爸爸经”的李乐,正眉飞色舞地讲他家李笙的糗事,张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嘴问两句。

她心里叹了口气。

这秃子,打死不下场。

明明比谁都看得明白,比谁都懂得这些人情世故,可他偏偏要站在岸上,看着别人在水里扑腾。偶尔伸把手,拉一把,然后又退回去,看着。

鬼知道他怎么想的。

“......所以说,娃这个东西,你不能跟他讲道理,”李乐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娃才多大?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歪理。你得转移注意力,他要吃糖,你就带他去看金鱼,他要看电视,你就带他去骑小车,等他忘了这茬,你再跟他讲道理,他就听得进去了。”

张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要是转移不了呢?”

“那就让娃哭。”李乐说得斩钉截铁,“哭累了就不哭了。你放心,哭不死人。”

齐秀秀指着他,“你这当爹的,也太糙了。”

“糙有糙的好处。”李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精细养出来的孩子,娇气。糙养出来的,皮实。你看我家那两个,摔倒了从来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土接着跑。”

金成哲在一旁插嘴,“那是因为你从来不去扶。”

“废话。”李乐白了他一眼,“我去扶了,我奶抽我咋办?要疼就疼娃。”

“哈哈哈哈~~~”几个人又笑了。

“诶,来咯,”随着门外汤强的一声,一股浓郁的、带着几分“臭”意的鲜香,猛地飘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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