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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8章 花与茶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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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和余穗起身,小帅正端着骰盅,余光瞥见,抬头问了一句:“哥,你们这是?”

“见到个熟人。”李乐摆摆手,笑了笑,“你们玩儿,我们去打个招呼。”

小帅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在这种虚情假意的地方待久了,不问来历、不追去处,是最基本的原则。转过头,重新举起骰盅,冲那几个姑娘笑道,“来来来,咱们继续,刚才谁还欠两杯酒来着的.....”

而看着余穗跟着李乐离开卡座,那仨小白领,似乎松了口气。

方才李乐坐在那儿,虽说一句话没跟他们说过,也没拿正眼瞧过他们,可人一走,感觉压力陡降,连说话的嗓门都高了八度,“来,美女,咱俩单挑.....”

这边酒杯端起,游戏继续,那边李乐已经领着余穗,穿过几张散落的卡座,走到了那扇暗色的玻璃门前。

门是磨砂玻璃的,边框是不锈钢的,把手锃亮,上面印着几个细小的指纹。李乐伸手握住把手,推开,一股混杂着烟味、酒气和空调暖风的浊气从门缝里涌出来,与大厅里那股甜腻的香氛撞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怪的味道。

走了进去,余穗紧随其后。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门里门外,两个世界。

大厅里那轰鸣的音乐和捶打耳膜的重低音,像是被人一刀切断了电源,骤然削减了大半。只剩下闷闷的、隔着墙壁和水管的震动,像远处工地打桩的声音,隐隐约约。

而另一股声音,随着李乐的脚步向前,逐渐清晰起来。

脚步,有人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有人在说着什么,语气严厉,去压着嗓门,还有玻璃器皿碰撞的脆响,夹杂着几句含混不清的咒骂。

两边的包厢里,似乎也有人察觉到了异样。

几扇门陆续被推开,探出几个脑袋来,有男有女,脸上带着好奇和警觉。有人干脆走了出来,伸长脖子往里看。

一时间,走廊里人声渐起,各间包厢里泄出的音乐声、说话声、酒杯碰撞声,汇合成一片浑浊的声浪,在狭窄的走廊里来回游荡,嗡嗡作响。

李乐把余穗往自己身后掩了掩。走到一个拐角,人多了起来,围着一个包厢。

李乐仗着身高,目光越过几排肩膀,勉强看清了包厢里的情形。

包厢很大,正中央是一张弧形的真皮沙发,暗红色的,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约莫四十岁上下,剃着板寸,脖颈粗壮,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一件花哨的衬衫。

他一手夹着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表情;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沙发靠背上,翘着二郎腿,脚尖微微晃动着,姿态悠闲的像是坐在自家客厅里看电视。

他两边或站或坐的,有六七条汉子。高矮胖瘦不一,穿着也各不相同,但脸上都带着风砺之气,面色不善的盯着茶几对面。

茶几对面,背对着房门,站着几个人。

正中的是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两边站着那两个穿黑色皮夹克的壮汉,双手依然插在兜里,面无表情,像两尊门神。

而二坤那头标志性的黄毛,并没有出现包厢里,而是站在门口的人堆里,正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往里看,脸上写满了紧张和兴奋,又想靠近,又不敢靠得太近。

“乐哥,怎么回事?”余穗拉了拉李乐的衣袖,声音压得很低。

李乐一扭头,“不知道。估摸着有什么事儿了吧。这瞅着......”

话音未落,包厢里“嘭”的一声闷响,打断了李乐的话。

那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原本夹着烟的手忽然一扬,抓起茶几上一个空酒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在狭小的包厢里回荡开来。

包厢里的人都没动。只有那碎裂的玻璃碴子在地面上安静地躺着,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灰西装男微微抬头,但身体没动。他身后的两个皮夹克汉子,也像是没有听见一样,依旧插着兜,杵在那里。倒是门口二坤那一群,开始骚动起来。

气氛,随之一紧。

原本还有些看热闹闹的窃窃私语,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拐角的包厢。

灰西装男抬脚,驱了驱脚下的碎玻璃,站定,看着沙发上依旧盛气的男人,开口说话了。

“刘老板,有事儿说事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灰西服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像是随时准备着要抓住什么东西。

沙发上的那位刘老板听了这话,慢悠悠嘬了口烟,吐出一团烟雾。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散开,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只剩下一双眼睛,透过那层白蒙蒙的雾气,冷冷地盯着灰西装。

“没什么意思。”

他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用力碾了碾。

“敬酒不喝,那就别喝了。”

说着,他的手忽然一抬,指向包厢角落的一个方向。

李乐这才看清楚,包厢里还有一个人。

女人。

刚才一直站在门后,被刘老板的身形和那几个壮汉挡住了大半,这时上前一步,才现出身形。

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衫,领口开得不深,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锁骨处挂着一条极细的金链子,坠子是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下身是一条黑色的阔腿裤,料子柔软,垂坠感很好,走起路来,裤脚轻轻摆动,像水纹一样。

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衬着一张鹅蛋脸,五官算不上惊艳,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岁月和经历才能沉淀出来韵味。

在包厢那暖黄的灯光下,她的脸显出几分疲惫的薄红,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眉目之间那点旧日的秾艳还没散尽,像是被时光褪了一层色,却留住了底子里的那点东西

女人走到茶几前,站定,目光平静地看着刘老板,嘴角带笑,像是面对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耐心而又无奈。

“刘总,您来捧场找乐子,保证让您玩儿好喝好,回头再给您打个大折。您要叙旧聊天,咱们可以上楼,我那有好茶招待着。可您刚来,我就说了,我不能喝酒。您这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温和的,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但眼神却是不退让的。那种不退让藏得很深,藏在笑意后面,藏在礼貌的措辞后面。

刘老板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那目光算不上友善,但也谈不上恶意,更像是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在重新审视一个已经变得有些陌生的人。

然后,他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像是一个大人看着一个小孩在自己面前耍聪明,又不屑于拆穿的意味。

“当年在麟州走穴的时候,你可是在酒桌上能端着酒杯唱着高音还能面带笑容的,”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怎么?觉得现在傍上周大利,就攀上了高枝,喝杯酒就强你所难了?还是说,不是端不起,是不想端?”

说完,往沙发靠背上一靠,翘起的二郎腿换了个方向,脚尖晃悠着,“你让他来,看看他敢不敢在我刘广谱面前摆这个谱。”

麟州?

加上刚才这位带着浓重陕北口音的普通话,让李乐心中动了动。

老家来人了?

刘广谱?谁啊?

没印象。

只见女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刘总,我该做的都做了。您要是非想叙旧,咱改天。”她说着,转头,歪头对那个灰西装男,低声说了句什么。

距离太远,李乐的有源相控阵耳朵也不好使,只看见像是在交代什么事情。

灰西服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女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意味,又带着点“那就这样吧”的洒脱。

然后,她转身,就要走出包厢。

就这一转身,让后面瞅着的李乐,想起了一个人。

往前十年,国内流行乐坛百花争艳,你方唱罢我登场,神仙打架的年代,卡带统治着年轻人的耳朵,大街小巷的音像店里循环播放着各种各样的旋律,从港台的靡靡之音到内地的摇滚怒吼,从西北风的苍凉辽阔到岭南的甜糯软语,各有各的市场,各有各的拥趸。

有那么几位,在那场混战中脱颖而出,成为了时代的标记。

比如那位甜美可人的玉女,那位“傻大黑粗”的叶赫,那位高仿小红莓,那位沪上避税姐。

而这位,就是与这几位齐名的,靠着几首西北风出道,在歌坛占据了一席之地的花姐。

只不过,和前面几位兴风作浪的事迹能养活七八个少妇白不同,这位花姐,除了唱歌,甚少有什么“惊天伟业”。

人略显低调。尤其这几年,偶尔在一些晚会上露个脸,唱一首老歌,刷个存在感,然后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后台。

没有新专辑,没有演唱会,没有代言,没有热搜。像是被这个日新月异的娱乐圈遗忘了一样。

李乐还以为她早就退出歌坛了,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招猫逗狗,养花种草,过着平淡的日子。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而且,瞅着,还是以半个老板的身份?

这就让小李秃子心中的小小的八卦炉,燃起了火苗。

他看着花姐的背影,一步一步地向包厢门口走来,不急不缓,像是在散步,而不是在逃离一场剑拔弩张的对峙。

这让李乐想起了几年前,他在电视上看过的一场晚会。

一场关于水灾的慈善晚会,花姐上台演唱了一首,那时候的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脸上化着精致的妆,站在舞台上,光芒万丈。

而现在,她头发随意地挽着,脸上脂粉未施,像一个邻家的大姐,正准备回家做饭。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也给了她一种年轻时没有的从容和淡定。

看着这位花姐要走,那位叫刘广谱的刘老板,慢悠悠说了句:

“怎么?这就走了?”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挽留一个老朋友。

花姐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灰西服上前一步,挡在了花姐和刘老板之间,“刘老板,差不多得了。想喝酒,我陪你。”

他说完,转过头,对身旁的一个壮汉说道:

“老图,送花姐去楼上。顺便拿瓶十三过来。”

那壮汉点了点头,没说话,侧过身,护着花姐出了包厢。像一堵墙,把花姐挡得严严实实,连个背影都没留给包厢里的人。

灰西服又转过头,对门口的一个瘦子说道。

“那谁,小兵,维持一下秩序。”

那瘦子应了一声,立刻开始招呼人手,把那些围在门口看热闹的客人一一劝回各自的包厢。

“各位,没事儿没事儿,一点小误会,大家继续玩儿,继续玩儿啊……”

人群渐渐散去,有人不情愿,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还在探头探脑。

二坤那帮人被安排在了走廊拐角,守着通道口,不让闲杂人往里凑。

二坤自己倒是探着半边身子,往包厢里张望了几眼,被瘦子低声说了句什么,才不情不愿地退回来,脸上的兴奋却没减,反倒因为离得近,添了几分“我也在局里”的自得,时不时扭头往走廊里看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存在感。他的黄毛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扎眼,像一簇燃烧的枯草。

李乐这时候,拉着余穗往后一撤,坐到了走廊拐角处休息区的沙发上。

余穗坐下来,搓着双手,手指关节泛白,不时盯着包厢的方向,“乐哥,”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紧张,“这一会儿会不会......”

李乐靠在沙发上,“都是场面人,哪那么多爽文。怎么?还担心二坤?”

余穗点了点头,“二坤这人,从小就喜欢看那些古惑仔什么的,电影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台词都能背下来。总想着什么道上、江湖,羡慕那些人,想着什么时候自己也能那样,有人跟着,有事能摆平,说句话别人都得听。”

“这志向不一般,不过,信那些的,”李乐慢慢说道,“不是已经成了裁缝,就是在去当裁缝的路上。运气不好的,还有没了的。””

“裁缝?”余穗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缝纫机,”李乐解释道,“进去了,踩缝纫机,可不就是裁缝么。”

余穗这才明白过来,忍不住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依然是担忧。

“所以说,少看些影视剧,”李乐说了句,扭头,把一个穿着黑马甲、别着耳麦、像是领班模样的小哥给叫了过来,“哥们儿,等一下。”

小哥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先生,还需要点什么?”

“两瓶依云。”

“一瓶三十。”

李乐掏出一张一百的,又加了一张五十的,放在吧台上。

小哥看了一眼桌上的钱,又看了一眼李乐,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警觉。

“先生,要不了这么多。”

“多的,算信息费。”

小哥一愣,“什么?”

李乐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道,“找你打听点儿事儿。”

小哥看了看李乐,又看了看桌上的一百五十块钱,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在这行干了这么久,见过的客人形形色色,有来寻欢作乐的,有来借酒浇愁的,有来谈生意的,也有来泡妞的。但像眼前这位,一上来就掏钱买信息的,还真不多见。

“先生,您说笑了,我能有什么信息?”

他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

李乐没有着急,又拿出一张五十的,叠在之前那两张上面。

“我是花姐的歌迷,”语气真诚,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诚恳,“她以前的歌,我特别喜欢,我刚才看见她了,就想问问,她怎么在这儿了?”

领班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已经活泛了些,“这个,我不太……”

李乐又拿出一张五十的,叠上去。

“刚才那包厢里,啥情况?放心,我不是狗仔队。”

小哥低眼看了看桌上的钞票,那几秒里,他的表情经历了一次微妙的过渡,从“我不该说”到“但说了也不会怎样”再到“反正也管不住自己的嘴”,最后,他笑了笑,把钱收起来,“先生,您稍等。”

说完,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钱,动作利落地揣进兜里,然后转身。

余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吧台拐角的阴影里,偏过头,压低声音问李乐,“乐哥,你这是……”她的语气带着三分不解和七分好奇。

李乐笑了笑,“不说了么,打听点消息。这叫信息采集。我这人好奇心重,看见了,不问一嘴心里痒。总是改不了这毛病。呵呵呵。”

余穗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认识李乐的时间不长,但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她已经见识到了这个人的多面性。

他可以在医院冷静地处理一桩棘手的纠纷,可以在饭桌上和一群半大小子称兄道弟,可以在夜店里熟练地和局头打交道,现在,又可以不动声色地用钱买通一个服务员,打探消息。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过了一会儿,那个服务员小哥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

托盘上放着两瓶依云,瓶壁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他把水瓶放在茶几上,然后装作整理桌面的样子,弯下腰,压低声音对李乐说道。

“这个天宫,就是周总开给花姐的……”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要被大厅里传来的音乐声淹没,但李乐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抹布擦拭着桌面,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服务员在清理卫生。

李乐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小哥不快不慢,像是在讲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而从小哥的叙述里,李乐知道了花姐问什么会到了这里。

花姐早些年声名鹊起的时候,背后有人捧,有了那个人的支持,花姐的事业一路繁花,专辑大卖,演唱会爆满,各种奖项拿到手软,一时间风光无限,之后便一步一个脚印的成了腕儿,占了歌坛头部的几把交椅。

可是,前几年,捧她的那个人因为惹了官司,跑路了。

具体是什么官司,小哥没有细说,只是含糊地提了一句“经济问题”。但李乐知道,能让一个有能量的人不得不跑路的官司,绝对不是小事。

那个人一跑,花姐就成了没资源、没背景的歌手。

娱乐圈么,你有资源,你就是爷,你没有资源,你就什么都不是。那些曾经围着她转的人,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曾经抢着给她递话筒的电视台,也开始对她爱答不理。

一些大型演出和活动,也没人操作了。按照红空那边的说法,咖位下降得厉害。

最后,她甚至不得不去接一些商演。商场开业、楼盘促销、企业年会……什么地方都去,什么活都接。从一个万人追捧的明星,变成了一个走穴的艺人。

一次一家商城开业演出的时候,她认识了周大利周老板。这位周老板是花姐的歌迷,非常资深的那种。

据小哥说,周老板的办公室里,至今还挂着一张花姐的海报,是那种老式的、已经有些泛黄的海报,上面还有花姐的亲笔签名。

见到花姐当时的状况,周老板便想着替她“排忧解难”,一来二去的,两人就成了彼此登堂入室的好朋友。

而原本,周大利还想接过前辈的枪,当花姐背后的男人,继续捧,让她王者归来,重回巅峰。

可花姐在经历了这段大起大落之后,心也累了,爱也倦了,没了再和那老几位台上厮杀的念想。

那些年的风光,那些年的掌声,那些年的鲜花和荣誉,在她看来,都已经成了过眼云烟,便想着转向幕后,搞一些音乐传播,扶持一些新歌手、乐队。

周大利则你若安好便是晴天,遂了花姐的意,便开了这间天宫,主打livehouse,兼做迪厅。

运营上,就交给了花姐负责。

李乐听完,点了点头。

“那位刘老板呢?”他问,“他跟花姐是什么关系?”

“这个,”小哥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位刘老板来到店里之后,开了包厢,就让服务员叫花姐过来,说是叙旧。花姐在听了人名之后,带了一瓶好酒下来,没说几句,那刘老板就让花姐陪着喝几杯。花姐不从,他便翻了脸。”

“至于花姐和那位刘老板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我是真不清楚。可能是以前走穴的时候认识的,也可能是有别的什么渊源。这年头,谁还没点过去呢,对吧?”

小哥说完,直起身,“先生,您慢慢喝,有什么事再叫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李乐靠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瓶依云,目光看着天花板,开始琢磨。

花姐。

刘广谱。

麟州。

走穴。

这几个人之间的关系,像是一张错综复杂的网,而他,正站在这张网的边缘,试图找到一个切入点。

看来,这花姐和这刘广谱、刘老板之间,肯定有些不止走穴商业的事情。

至于是什么——

李乐已经开始脑补出一个关于女歌星事业低谷时,周旋于两个男人之间的恩怨情仇的故事梗概。

一个金主捧红了她,给了她一切,然后跑路了,留下她一个人面对烂摊子。

一个陕北来的老板,自称是她当年的故人,带着一种“我知道你的底细”的优越感,来找她“叙旧”,实际上是想占点便宜,或者捞点什么好处。

还有一个燕京本地的有能量富商,是她的忠实歌迷,在她最落魄的时候伸出援手,给了她一个新的平台,让她能够重新站起来。

这三个男人,代表了三种不同的力量,三种不同的利益诉求,三种不同的情感纠葛。

而她,是夹在中间,像一只蝴蝶,在蛛网之间小心翼翼地飞行,还是周旋其中,乐在其中......

啧啧啧。

这要是写出来,地摊文学又能增加一版了。

他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乐哥,你笑什么?”

李乐回过神来,摆了摆手。

“没什么,想到一个笑话。”

。。。。。。

三楼办公区的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踩上去没有一点声响,头顶的灯带嵌在天花板里,晕出匀净的白光,不刺眼,也不暖昧,像是某种经过精密计算的克制。

墙面上每隔几步便嵌着一幅黑框的摄影作品,拍的是一些乐队的现场,主唱台上甩着长发,嗓子快要撕裂的样子;贝斯手垂着眼,额头压着话筒,像是要把整个时代的重量都托上去。

这些照片里的人物,此刻大多就在楼下那间LIVEhoUSE里,偶尔来唱几首,偶尔在后台抽烟,偶尔路过时跟花姐打个招呼,她是真心做这一行的,这一点连周大利都看得出来。

最里面,一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屋子正中摆了一张老榆木的茶台,纹理粗犷,漆面被茶水浸润得发亮,泛着温润的光泽。

茶台上摆着一套白瓷的茶具,公道杯、茶漏、品茗杯,一字排开,一只电热水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蒸汽袅袅升起,在暖黄的灯光下氤氲成一片薄雾。

花姐此时坐在茶台前,身后是一面落地窗,窗外是工体北路流淌的车灯和霓虹。

窗帘没有全拉上,只垂了一半,那些光便沿着玻璃滑进来,在茶盘的边缘停住,像是一种沉默的旁观。

袖子松松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腕上只挂了一根极细的红绳,系着个小小的银铃铛,动作间几乎听不见声响。

水是刚沸过的,她提壶的手稳得像握过十年话筒的人那样有准头。

悬壶高冲,热水注入盖碗,茶香瞬间升腾起来,清冽里带着一丝炒豆子似的干香,旋即在暖黄的灯光下弥散开去,把那一方桌面笼成一个小小的、与世界隔开的岛屿。

公道杯里的茶汤是极浅的嫩绿,像是把初春的某一场雨色收进了这方寸之间。

门被推开了。

她没抬头,只是听着那脚步声,不轻不重,节奏均匀,四八拍一般,便知道是谁。

“你倒是有静气。”

一个穿着件三道杠运动服的男人走了进来。头发还湿着,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像是刚冲过澡,脸上带着运动后的薄红,呼吸还没完全平稳。

长相谈不上多帅,但胜在端正,配上那身蓝白相间的运动服,看起来像是刚从大学操场回来的体育老师,而不是这家夜店的老板。

走进来,随手带上门,“咔嗒”一声。

花姐这才抬起头,笑了。在灯光下像是一层薄薄的白釉,恰到好处地覆在脸上,不深不浅,不冷不热,是那种经过多年打磨、已经不需要刻意维持的温和。

“什么静气,”她把公道杯里的茶汤分入两只小杯,“不过是没了招而已。”

男人走过去,在茶台对面坐下。榆木的椅子宽大,他往上一靠,整个人像是卸了什么劲,肩背都松了。

男人接过她递来的茶杯,指尖碰触到她温热的指腹,停顿了一瞬。他端起杯子,送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口,舌尖在口腔里打了个转,咽下去,点了点头。

“好茶。”

“就是一杯绿茶,超市里买的,几十块钱一斤,哪有什么好。”花姐又提起壶,给他续上,“哪有什么好的。”

“你泡出来的,自然是好的。”男人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杯沿那一圈极薄的水痕上,语气像是陈述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

花姐没接话,又给他添了一杯。茶水在杯中微微荡漾,映着头顶的灯光,像一小片琥珀色的湖面。

男人几口喝了,舔了舔嘴角,把杯子搁在茶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一点过往的瓜葛,倒成了阴魂不散。真讨厌。”

他说“讨厌”的时候,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但花姐听得出那底下的东西,那些被茶香和灯光软化了棱角的锐利,此刻正安安稳稳地压在这三个字底下,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连刀刃的寒光都遮得严严实实。

花姐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盘的边缘。那块老榆木被她盘了几年,边角已经温润得像一块玉,指尖滑过去,几乎感觉不到木纹的阻隔。

“也怨我当时没说清楚,”她说,带着一种近乎示弱的、恰到好处的柔软,“断得不利索。给你添麻烦了。”

男人看了她一眼。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缩在一段没有被重新编曲的老歌里。

“谁让我没早点认识你。”

像是随口接的一句。但花姐听出来了,那句话底下已经没了任何转圜的余地。

她手里的动作顿了一顿,然后继续分茶。茶水落入杯中,声音清冽,像一小段被踩碎的冰碴。

“不过,”男人又说道,“麻烦么,解决就是了。这里是燕京,不是他姓刘的坑口。”

“行了,”他拍了拍膝盖,撑着扶手站起来,“你安心待着。我下去看看。”

他转身要走。

花姐的胳膊抬了起来,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

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干干净净的,指尖有些凉,像秋夜里第一片落在石阶上的叶子。

男人回过头来,看着她。

灯光从侧面打在花姐的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她的脖颈纤长,下巴的线条俏丽而分明,像一尊瓷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关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别动手。”她说。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像是怕说得太重会变成某种暗示,又像是把一枚硬币放在桌面上,不推进去,也不收回来,就让它停在那儿,看对方怎么接。

男人看了她几秒钟。那几秒里,楼下低沉的音乐透过地板传来,隔着层层叠叠的墙壁和天花板,仍然固执地传到了这一方安静的茶室里。

然后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掌心温热的,干燥,带着一层薄薄的、常年握器械磨出的茧,粗糙而踏实。

“放心,”他说,“小孩子才打架。大人……讲道理。”

他说完,松开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花姐坐在茶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光线里。门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道细缝,走廊里的白灯光从那里渗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条极细的、笔直的线。

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温下来的茶,喝了一口。

茶汤微涩,在舌尖散开,又滑过喉咙,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回甘。

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流动的、模糊的霓虹光晕上。工体北路上的车灯像一条缓缓融化的、发光的河流,不分昼夜地向东流去。

她看着那片流光溢彩的世界,嘴角翘了翘。

不是得意,不是满足,而是一种微妙的、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情绪,像是一个演员,在舞台上完成了自己的戏份,退到幕后,看着台上的灯光继续闪烁,知道自己还会再次登场。

花姐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把今天所有的重量都掺进了那口气里,然后又一点一点地把它散尽了。她伸手拿起公道杯,给自己又续了一杯。茶水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像一池极浅的、被人反复搅拌过的春水。

楼下。

灰西服站在原地,面对着刘老板的挑衅,没有动怒,也没有退缩。

“刘老板,您要是真想喝酒,我陪您喝。喝多少都行,喝到天亮也行。但您要是想找花姐的麻烦....那您今天恐怕是来错地方了。”

(这几天严重鼻炎中,食不能寐的,今天去医院打了水,码字慢了,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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