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余穗清了清嗓子,装出那股恰到好处的热乎劲儿。
“喂,您好,请问是王姐吗?我是吉的堡总部客服中心的小余,前两天您咨询过我们的加盟项目......嗯,对对,是的呢,”
“王姐,我给您打电话,是因为系统显示您咨询后还没有收到我们的详细介绍资料,”余穗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张手写的话术卡上,一字一字地滑过,“怕是不是漏发了,耽误您了解。我们挺重视每一位咨询者的。”
“对的,王姐。五万八是品牌授权、技术培训、开业前驻店辅导、首批物料支持、还有三年内的运营指导和系统使用权全包了的。”余穗微微侧头,视落在显示器边上贴着的便签上,“一次性收费,后续没有其他费用。”
“嗯嗯,其实是这样的.....设备分两块,王姐您听我细说一下。”余穗继续保持着笑意,“核心厨具是公司统一配的,您不用操心型号和品牌.....都是进口的设备,这个您放心......投进来的设备款,我们会按您开店后每月的营业额返还给您,其实就是一种......先投入,后补贴的合作模式。嗯,您说。”
余穗一边听着,一边低头看了一眼话术卡上那行加粗的字,“客户不信任时,用共情+案例+权威验证重塑信心”。
“王姐,我特别理解您的顾虑,我们很多加盟商刚开始都有这个担心,”她说,语调刻意带上了一丝笃定的质感,“但说实话,吉的堡这个模式是红空那边跑了十几年的,经过市场考验了.....”
“您选对平台,比自己摸爬滚打要省力得多.....我们有客户,去年八月份签约,年底就回本了。”
她停顿了一拍,似乎在给那句“年底回本”留出落地的空间。
“而且,现在有一个年末招商扶持政策,限前二十位签约客户,首年管理费全免。名额已经不多,我查了一下系统,目前还剩五个。”
“诶,是的呢,现在特别火,尤其您那边区域....”余穗拿起笔,在客户信息栏后面打了个勾,“是,是,我们在燕京景山......具体地址我一会儿短信发给您。您看这周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这边有样板店可以实地参观,招商经理也能给您做一对一方案讲解....”
“好的王姐,我这就给您发地址和路线,您到了公司楼下可以打我电话,我下来接您。”
挂了电话,余穗把听筒扣上,转过头,看了眼抓着监听耳机的黄秀芬。
黄秀芬点点头,“整体说得不错,节奏稳了,客户就能听进去。”
说完,又指着余穗面前的登记表,“但你那个年底回本的案例,下次能具体一些,哪个城市、什么规模、大概投入多少,越具体,客户越信。光是有客户,听起来太像话术了。”
余穗点了点头,“知道了,黄总。”
“还有,她说那段,你没问她是在网上看到了什么内容。客户主动提查,说明她心里有疑虑。你压住疑虑邀约是对的,但最好知道疑虑在哪儿。下次,先问一句王姐您在网上看到什么了,让她说出来,你才好拆。”
“记住了。”余穗说。
“行了,下班儿吧。”黄秀芬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余穗坐回椅子上,电脑屏幕还亮着,表格里那行新录入的客户信息,“王慧慧,女,43岁,鲁省,安德,漯阴,意向评级b+”安安静静地躺在格子里。
伸手把话术卡翻了个面,看到背面印着那句每天早会都要喊的话,让每一个电话,都成为改变命运的开始。
她想,这大概没错。只不过改变的是谁的命运,说不准。
看了看窗外已经黑透的天,余穗起身,又看了看只剩下自己的客服办公室,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十分。
她把桌上的客户登记表沓了沓,数了一遍,正好十张。
培训完正式上岗,黄秀芬就给她们这批实习客服定了个规矩,每天除了接进来的咨询电话,还得主动给十个意向客户打电话,介绍加盟政策,进行品牌宣传,打消疑虑,哪怕是联络沟通感情。
直到客户确定来公司参观,或者有意向签订合同,转交给招商部之后,才能停止跟进。
每天十个,都得完成才能下班。
虽说这些来实习的私下里没少抱怨,觉得这活儿又累又磨人,但黄秀芬也会画饼,说了,只要经过谁的手签订的合同,就有三百块的提成。
三百块。
对于这帮刚从学校出来的姑娘小子来说,不算小数目。一个月要是能签上三五单,顶得上家里爹妈一个月的工资。看在钱的份上,一帮人嘴上骂着,可也干的认真。
余穗走到客服办公室的门口,左右瞅了眼,一溜的门都关着,只有尽头招商部那扇门缝里漏出一道白光。
想了想,转回身,从客户信息登记表里抽出那张王慧慧的,捏着,朝招商部走去。
敲了敲门,推开,瞧见里面坐着一位。
那人瘦小干枯,颧骨很高,下巴很尖,像一只猴。余穗记得这人姓陈,一口闽普,听着有些费劲。
这时正一只手捏着塑料叉子,另一只手在键盘上按着什么,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盯着显示器。
面前摊着一碗泡面,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红烧牛肉面的味道弥漫了整个房间。
余穗走上前,把信息表放在桌上,“陈经理,这是已经确定要来参观的客户。”
姓陈的这位抬起头,放下叉子,拿起表看了一眼,笑了。
“哟,这么晚,还没走呢?”
“昂,这不是黄总定的么,每人每天是个意向客户的电话,”余穗叹口气,“不弄完不能下班儿。”
“你她到瞎扯淡,也就你们这群人听她忽悠。”说着,拿起余穗递来的信息表瞄了眼,“嘿,又来活了。行,交给我们,保准拿下。”
说着,把表放到一边,又拿起叉子搅了搅碗里的面。
余穗点点头,扫了一眼办公室,然后试探着问道。
“陈经理还不走啊?”
姓陈的这位“啊”了一声,“等一等,蹭一会儿公司的网。要不然回去就得花钱去网吧。下班了,你赶紧走呗。”
“诶,那您忙。”余穗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不过没回客服部,而是出了金汇公司的大门,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只不过只响了三四声,被挂断了。
余穗愣了一下,正准备再拨,就听到身后有人叫了一声“穗儿!这儿呢!”
只见二坤从写字楼旁边的阴影里走出来,缩着脖子,两只手抄在袖筒里,像一只冻僵了的鹌鹑。
余穗走过去,“怎么样?那个老娘们儿和那个姓范的走了没?”
二坤点点头,哈了一口白气,“走了,一起打车走的。”
“其他人呢?”
“都走了,就剩看门儿的老王头,刚来,这会儿应该在一楼那屋里吃饭呢。”二坤说着,搓了搓手,“怎么样?能进去?”
余穗摇摇头,“那屋里还有一个,那个姓陈的。”
“嘿,”二坤皱了皱眉,“这傻逼,这大冷天的蹭什么网,网吧一小时才两块钱,他至于么?”
“人家说了,回去就得花钱。再等等,估计他也呆不久。”余穗说着,扭头看了眼楼顶亮起的“金汇集团”的招牌,“我先去办公室待一会儿,等他走了,你再进来。”
二坤叹了口气,跺了跺脚,“得,这大冷天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