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看了看这个男人,又看了看那两个孩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退了回来,站在一旁看着。
小胖墩儿眼眶红红的,但终究没有哭出来。他吸了吸鼻子,看着李笙,说:“我才不笨呢。”
李笙歪着头看他,问:“那你为什么上不去?”
小胖墩儿说:“我……我太胖了。”
李笙想了想,说:“那你少吃点呗。”
小胖墩儿被她这话噎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笙又看了看他,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没关系,我刚开始也上不去。阿爸说了,不行,就多试几次。”
小胖墩儿看着她,眼睛里那层水雾慢慢散去。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豆豆。”
“豆豆?”李笙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起来,“好好玩的名字。我叫笙儿,今天山岁。”说着,小胖手比划了一个三。
小胖墩儿说,“笙儿……我,豆豆,四岁。”
“那你叫我姐姐。”
“为什么?四比三大”
“你、二、三、四,四是不是在三后面?山岁在前面,是岁在后面,前面的比后面的大。对不?”李笙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这逻辑像一团缠在一起的毛线,但她很理直气壮。
小胖墩儿想了想,没想明白,但看着李笙那笃定的神情,竟然点了点头,“姐姐。”
“诶!”李笙答应得脆生生的,然后拉起小胖墩儿的手,把他拉到马旁边,“来,我教你上马。”
之后,像个小老师一样,先亲身示范了一遍,左脚踩镫,手抓鞍桥,一撑,翻身,坐稳。动作虽然谈不上标准,但胜在流畅,一气呵成。
然后下马,开始时讲解,“你先这样.....”她比划了一下踩镫的动作,“然后这样....”又比划了一下抓鞍的动作,“这样....这样......”最后两手一摊,“就这样,上去了。”
词儿不够,全靠手势凑。
小胖墩儿倒也认真,跟着李笙的指令,再次尝试。
左脚踩上脚镫,双手抓住马鞍,使劲往上撑。
这一次,虽然还是费了不小的力气,肚子卡在马鞍上挣扎了好几秒,但终于在李笙“加油加油加油”声中,成功地翻了过去,坐在了马背上。
“诶?上来了!我上来了!”小胖墩儿坐在马背上,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
李笙仰着头看他,一手叉腰,一手挥着那根粉色小马鞭,一脸得意,“灰了吧?”
“谢谢。”小胖墩儿说。
“不客气。”李笙马鞭一指自己的那匹小马,“你要不要骑我的马?那个是我弟弟,他叫椽儿。”
小胖墩儿眨么眨么眼,点点头,出溜着从马上下来,被李笙拉着跑向那匹小白马。
李乐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想起刚才李笙那句“三岁在前面,四岁在后面,前面的比后面的大”,不知道是该为女儿的机灵劲儿感到骄傲,还是该为她的胡搅蛮缠感到头疼。
这时,那位老夫走到李乐身边,“谢谢。你家女儿很厉害。”
李乐扭头看他,叹口气:“就是不太会说话。”
老夫便笑,“要不怎么说,三年学说话,一辈子学闭嘴。正是说话的时候,童言无忌。”
李乐想了想,“嘿,您这话,深了啊。”
老夫伸手,“潘竹亭。你好。”
李乐伸手握住,“长安,李乐。”
老夫一愣,随即补了一句,“姑苏,潘竹亭。”
“姑苏,潘?贵潘,富潘?”
潘竹亭听到那句“潘?贵潘?富潘?”,眼角的纹路像被风拂过的水面,微微一漾。
没立刻回,而是先看了一眼不远处,李笙正拉着豆豆的手,摸小白马,两只小胖手叠在一起,小胖墩儿咧嘴直乐。
潘竹亭收回目光,这才说道,“你知道?”
李乐笑道,“姑苏一座城,潘氏占一半。一门两派,一显贵,一巨富。贵潘,号一门双太傅,祖孙六尚书,四代十八翰林,出过一状元、两探花、九进士,三十六举人,潘芝轩历乾嘉道咸四朝,官至军机大臣、太傅、大学士,四库全书总裁,举荐林则徐,潘伯寅官至工、刑部、兵部尚书,军机大臣,太傅,三次力保左宗棠,书香传家,吴门冠族。一直到现代,还出过两院院士,教授学者,不计其数。”
“富潘则不仕官途而从商,经营盐业、典当、药材、绸庄、票号,自姑苏远及京津、东北,稻香村、黄天源、元大昌、瑞蚨祥皆属富潘产业,卫道观前礼耕堂,五路六进,耗银三十万两,号称江南第一豪宅。”
听李乐说完,潘竹亭笑道,“李先生倒是了解。”
“喜欢读些闲书。”
“那你记性应该不错,不过潘家到了晚清,其实已经分不太清了。是富也读书,贵也经商,到了民初,两边已经通婚了好几轮,说到底,不过是两种活法,最后都汇到一条河里。兴衰过往的,就像我家,祖上在阊门那边开过票号,后来败了,到我这一辈,就剩个名头。”
李乐啧了一声,“能从阊门一路败下来,也不是件容易事。”
潘竹亭也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忌讳,倒是坦然,“这倒也是。”
“那现在呢?”
“现在?”潘竹亭的目光落回两个孩子身上,“现在做点承兑汇和保荐的生意,混口饭吃。”
李乐点点头,没再问。
有些话说到这份上,已经算是交浅言深了,再往下问就过了线。
“李先生在燕京.....”
“上学,读书,给人打打下手。”李乐说得含糊,既不撒谎,也不说透。
潘竹亭点了点头。
“我家那小子,平时话不多,也怕生。倒是你闺女,一来就把他带活了。”
“她话多,有时候多过了头。在家的时候,我有时候恨不得把耳朵塞上。”
“那是福气。话多的孩子,心里不装事,过的舒坦。”
“借您吉言。”
场子里,李笙正拉着小胖墩儿走到那匹小白马旁边,又招呼李椽过来。
李椽骑在那匹棕色小马上,不紧不慢地踱过来。
“这是我弟弟,椽儿。椽儿,这是豆豆。”说完,又介事地拍了拍马鞍,“豆豆,你骑这个,我的比你那个好。”
“它会不会摔我?”
“不会的,”李笙拍着胸脯保证,“小白可乖了,它都没摔我。”
小胖墩儿这才鼓起勇气,在李笙的指挥下,笨拙地踩上马镫,往马背上爬。
李笙站在旁边,双手叉腰,像一个小工头,嘴里指挥着,“左,再左点,你手抓那个地方,不是那个,是那个!”
几次努力之后,小胖墩儿终又于爬上了马背,胖乎乎的身体把马鞍几乎占满了,两条小腿夹着马肚子,看起来整个人像一袋被安放在马鞍上的面口袋。
“你家女儿,教别人很有一套。”潘竹亭说。
“她也就是瞎指挥,好在你家孩子脾气好。”
“呵呵,刚来的时候又哭又闹,见马就躲。今天倒是进步不小。”
李乐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又看了看场里,李笙围着那匹马转了两圈,然后停下脚步,抬头问马背上的小胖墩儿,“你怕不怕?”
“有一点点。”
李笙看向一旁的教练,“叔叔,可以带他走一圈吗?”
教练笑着牵起缰绳,带着那匹小白马,沿着围栏边慢慢走了起来。
小胖墩儿坐在马背上,两只手紧紧抓着马鞍前面的手柄,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刚开始还带着一丝紧张,走了几步之后,那紧张便慢慢松了下来,嘴角见了笑。
李椽骑在那匹棕色的小马背上,没有过来凑热闹,安静地坐在马背上,看着姐姐领着那个新朋友折腾。
“那个也是你家孩子?”
“嗯,弟弟,两个是双胞胎。”
“呵呵呵,姐弟俩不一样,这倒是个沉得住气的,长大了,是个能做大事的人。”
“怎么看出来的?”
“能沉住气的人,不多。”潘竹亭说,“三岁能沉住气的,更少。”
“也可能就是胆子小。”
“胆子小的人,会夹腿。他没有,他只是在看。”
李乐看了潘竹亭一眼。这个男人说话,和藏着的机锋,和他那身低调但昂贵的行头一样,有一种被掩盖起来的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