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胎出了bug,关我什么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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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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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久中心的二十二层,电梯门开。

刚吃过一顿感觉还没有回本儿的自助餐的李乐,晃悠着出来,一眼就瞧见前台的姑娘正在摸鱼。

前台的姑娘瞧见李乐,忙扔下手里的杂志,起身。

等瞧见是十年九不遇来一趟的李乐,耳朵“唰”一下就红了,“大,大李,李总好。”

李乐点点头,扫了眼姑娘手边的那本“男人装”,上面是不漏也不透的迅哥儿的写真,嘀咕一句,“也看点儿好的,这瘦了吧唧的。”

“啊?”

“没啥,钱总傅律他们都在了?”

姑娘摸了摸耳朵,把一缕垂下来的碎发别过去,“吃过午饭,刚进去。”

“成,知道了,诶,对了,有口香糖么?”

“口香糖没有,” 姑娘从办公桌侧边的小抽屉里摸出一包曼妥思,“薄荷糖,行不行?”

“行,只要不是风油精味的都成。中午一顿饭,喘气儿都带着一股海蛎子味。”李乐接手里,挤出一粒塞嘴里,一道凉意顺着脖梗子直蹿脑门儿,猛地一周没投,“嚯~~~~真够劲。”

摸了摸鼻子,李乐把薄荷糖还回去,“行了,你忙吧。”

“我给您开门。”

姑娘忙抢在前面,刷了下门禁卡,推开门。瞧见李乐进了公司,这才拍着胸口,长舒口气,低头瞧了眼杂志封面,心说,是小了点儿。

进了办公区,那位接替了彭年的严经理,听到动静,迎了上来,“李总来了,我带您过去。”

“严经理,上午谈的怎么样?里面没拍桌子吵架?”

“没,挺好的,”

“那就成。”

严经理便引着李乐走到会议室门口,刚要抬手开门,李乐“嘘”了一声,“你忙你的,我先听听里面聊的啥。”

对于这种偷听墙角的行径,严经理眉抿着嘴笑了一下,点点头,转身走开。

李乐靠着门框,支棱起耳朵,隔着木门,里面的声音隐约传出来。

“……我们坚持背景知识产权的确认,不能是一个笼统的过往技术积累,必须逐项列明。”一个陌生的、带着南方口音,带着一种咬文嚼字的谨严。

“比如熔盐配方,是在接触万安之前就已经完成配比验证的,还是合作启动后调整的?这关系到授权范围。”

接着是傅当当的声音,“背景Ip的归属,我们认你们的所有权,这一点没有争议。但万安在合作期间对这些知识产权的使用权,需要明确是非独占还是独占。如果是独占,期限止于合作期,不能无限延伸。”

然后是辛宽,“独占与非独占,取决于万安对改进空间的需求。如果你们只是用我们的配方做基础测试,非独占足够,如果你们想基于它做二次开发,那就要谈授权费。”

李乐在外面听着,嘴里那颗薄荷糖被他从左腮帮子吸溜到右腮帮子,凉得后脑勺发麻。

他心想,这是已经说到知识产权这块骨头上了。

又听了几句,大概是张业明插进来,说什么“实验日志和会议纪要得规范化,不然事后回溯没有依据”,然后是徐利亨,“产业化分成,不是一次性买断,是持续性收益”。

钱吉春的声音响起来,“产业化分成的前提是成功的定义要先定下来。连啥算成功都没掰扯清楚,那分成比例谈再多也是空中楼阁。”

李乐嘴角弯了一下。老钱这话说得糙,但理不糙,里面的谈判已经过了互相试探的阶段,开始往具体的、细碎的条款上较真。

抬手,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然后推门进去。

门一开,里面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李乐站在门口,先扫了一圈。

辛宽坐在长桌靠窗一侧,面前摊着一本翻开到三分之二的协议文本,页边用红笔钩的密密麻麻,周岚坐在他右边,左边是一个三十多岁,西装领带挺板正的男人,估摸着就是刚说话的。

徐利亨坐在那人旁边,身体微微前倾,像正要开口,见到李乐,又闭上。

“各位,久等。”李乐笑了一下,朝辛宽几个人微微颔首,又冲钱吉春、张业明和傅当当各自点了下头,“答辩那边多聊了一会儿,被几位老师摁在椅子上又磨了一轮。”

瞧见李乐,两边似乎都松了口气。

钱吉春几个人松口气似乎是觉得主心骨来了,而辛宽几人松口气,则像是因为一直隐约萦绕在心头的不踏实,仿佛被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给抚平。

“李乐,来啦?”

“李总。”

“李总,下午好。”

“淼弟,你来了我就放心了,”钱吉春如释重负地把手里的协议草案往李乐面前一推,“这后面的,还是你跟他们捋。我一个粗人,敲敲边鼓。”

李乐也不客气,在主位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吱呀。他先问傅当当,“当当姐,上午都谈了啥?”

傅当当把一张纸推过来,“上午谈的,都在这儿了。专家组构成、预算浮动区间、失败后的入职条款,基本达成一致。剩下的,知识产权分割、产业化分成、竞业限制的触发条件,还有验收节点的定义。”

李乐拿过来,看了几眼,把纸放在桌面上,“行,那咱们继续。我刚在门口听了一耳朵,知识产权这块儿,我的想法是这样,咱们不妨先把各自的账本摊开。”

说着,转头对傅当当的助理指了指,“劳驾,借张白纸。”

助理递过来一张A4纸。李乐在纸上写了两行字,又推给辛宽。

纸上分开两列,左列写着“合作前已有资产清单”,右列写着“合作期间新增资产清单”。

李乐说,“我们先算个账,你们有什么,我们有什么,先写清楚,再谈后面怎么分。”

他的语气像是菜市场里让两家摊主先把货摆出来再议价的中间人。

辛宽看着那两行字,琢磨了一会儿,再把纸递给身旁的周岚。

周岚接过,目光在“合作前已有资产清单”那一列上方停留了几秒,没说话。

辛宽抬头,“背景知识产权的确认,我们内部其实已经有了初步梳理。”

“关键是厘清授权范围。合作期间,万安是否有权基于这些知识产权进行改进或生产?如果授权是免费的,那授权期限是永久还是仅限于合作期?”

李乐把嘴里那颗薄荷糖咽下去,又喝了一口刚有人送来的茶,砸了咂嘴,还成,可以让成子那边研发个薄荷绿茶。

“之前的知识产权还是你们的。”李乐一张嘴,先确定了一件事。

“我们认的是你们原有的所有权。但合作期间,万安使用你们知识产权的权限,要分两种情况来写。非独占还是独占,得看改进空间有多大。”手腕,他看了张业明一眼。

张业明会意,接道,“如果是独占性授权,那时间不能超过合作期。合作期结束后,知识产权的使用权自动归还。”

徐利亨点了点头,又转向李乐,“如果我们基于共同成果做了单方面的改进呢?”

这话问得刁。李乐能感觉到他在这句话后面藏着的忧虑。

辛宽团队太清楚技术在迭代过程中随时可能偏移的路径,他们怕的是“共同成果”变成一锅粥,分不清谁往里面加了什么料。

李乐没急着回,等了等才说,“可以单方改进归改进方。但有一条:改进成果要有一个反馈通道。如果改进对合作项目有利,合作方有优先使用权,且改进方不能以锁技术来要挟联合体。”

辛宽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他知道这一条的意思是:你可以自己往前走,但不能把门关上。

孙瑞平在旁边接过话头:“这一条可以写进协议,但不是现在落笔。我们需要先确认原则:哪些东西算对合作项目有利,需要一个仲裁机制。”

一旁的钱吉春凑过来,“这是辛总他们的律师,孙律。”

李乐“哦”了一声,“孙律你好。”

“李总好。”孙瑞平点点头,面上平静,可心里已经寻思开了。

刚才李乐不在,会议室里的气氛还没觉得什么,就是正常的谈判,你来我往,条款对条款。

可李乐一来,连辛宽这边都像是来了定调的人一样。

难道是身材的缘故?一米九多的身量往那儿一坐,想一堵墙,确实有压迫感。

但深了一想,不对,是气场。

这人身上有一种“这事儿我说了算”的笃定,不张扬,但无处不在。

而且他说的每一句都不是“我的想法”,而是“我们不妨先这样”,像是在搭桥,不是在砌墙。

“还有,专利申请权的分配,我们需要确认,”孙瑞收敛心神,继续说道,“共同完成的创新,谁有资格提出专利申请?发明人署名顺序怎么确定?”

李乐转头看了一眼傅当当。

傅当当指了指协议,“这里,专利申请权可以按贡献度划分,但贡献度本身需要一个前置的贡献记录制度。”

“实验日志、会议纪要、代码提交记录,从第一天开始就要规范化。否则事后回溯,没有依据。”

“就像做饭,谁洗的菜、谁切的肉、谁掌的勺,都得记下来,不然端上桌,都说自己出了力。””

徐利亨点了点头,但随即问,“产业化分成呢?如果合作项目成功,技术成果转化为产品并大规模销售,我们团队能获得什么样的持续性收益?”

他的意思很明确,他不是在谈一次性买断,而是在谈对长期产出的参与权。

技术人最怕的就是,自己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桃树,被人连根挖走,自己只落得个摘桃子的短工钱。

李乐笑了笑,“产业化分成的前提是成功的定义要先定下来。”

“如果我们连什么是成功都没达成一致,那分成比例谈再多也是空中楼阁。”

“这就像两个人合伙种地,一个说丰收是亩产八百斤,一个说丰收是能卖上价,那到了秋收,肯定得打架。”

李乐这话说得实在,也把产业化分成的问题顺势挂到了更后面的验收标准议题上去。

然后,他给了一个承诺性的节点,“分成可以谈,但万安会建议按销售额的阶梯比例来设计,而不是固定百分比。先保护你们的底线,再分享超额收益。怎么样?”

“比如,头三年,你们拿固定的百分之五,如果销售额过了某个线,比例往上浮,最高可以到百分之十二。这样,你们旱涝保收,我们也能看到你们的积极性。”

辛宽和周岚、徐利亨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计算,也有一种“这个方向我们可以接”的松动。

“可以。”辛宽说。

窗外的天光薄了一些,一道灰白色的云正在缓慢地经过玻璃窗,把会议室里的光线压暗了一层。

李乐把面前那张写满字的A4纸折了一下,搁在桌角,像是给这段对话盖了一个临时性的盖子。

孙瑞再次看向李乐,忽然觉得,这人虽然年轻,但做事有一种老派的、江湖气的公道。

他不跟你玩文字游戏,他把话说在明面上,让你自己掂量。

“下面还有啥?”李乐拿过协议文本,翻到一页。

“验收节点。”辛宽提出来,“三年周期内,建议每半年设置一个关键节点。缩比回路验证、连续运行测试、效率标定。每一节点通过后就拨付下一阶段资金。”

张业明对此有保留,他放下手里的笔,身体微微后仰,“节点分得太细,容易为了赶节点牺牲质量。”

“做实验这事儿,咱们都清楚,有时候就是急不得。你催得紧,他可能就给你凑合一个数据出来,看着漂亮,实际上一推就倒。”

“建议一年一检,前两个年度为技术节点,第三年度为综合运行验收。”他又补充道,“节点验收需要第三方参与,不能是我们自说自话,也不能是你们自己说行就过。”

李乐则说,“节点可以调,但方向我同意。验收节点是资金、知识产权的归属、失败判定这三个变量的交汇点。如果节点不清,后面的所有条款都是浮的。”

周岚在此时说道,“核心指标不能多,三个最多了。储热容量、熔盐循环温度稳定性、光电转化效率。每个都要写一个具体数字,不能写达到行业先进水平这种话。”

李乐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你们现在能做到多少?写一个你确定能做到的下限值,然后再写一个理想值。验收达标按底线走,但触发成功可以按理想值加码。”

他的这句话,实际上把“验收标准”拆成了两个层次:一个用于失败判定,一个用于成果评价。

他是在给辛宽团队留出不失败的空间,也在为后面的产业化分成埋下铺垫。

辛宽看着周岚,周岚低头在自己面前的那张纸上写了几个数字,然后抬头,“底线值我可以写,理想值我要回去跑一组仿真才能确认。但框架我接受。”

张业明瞄了一眼周岚写下的那行数字,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是在心里做了一次快速的验算。

凑到李乐耳边说道,“如果某项指标未完全达标,但储热和稳定性都优于标准,可以按部分达标处理。失败不是一刀切,而是按达标比例分配后续责任。”

李乐琢磨琢磨,一抬手,“辛总,对于这部分,我有的提议。”

辛宽正拿着周岚递来的条子,寻思那几个数字,一抬头,“您说。”

“部分达标的裁定权不属于任何一方,需要引入一个技术仲裁方,双方各提两名候选人,再由第三方机构随机指派一名。”

“这个......”

李乐的意图很明确,他要避免“判自己赢”的局面。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在此刻发生了一次微妙的变化。

那种变化不是可见的,但李乐能感觉到,辛宽肩膀的线条松了那么一丁点儿,周岚放下了一直捏在手里的笔盖,徐利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只是握着。

会议室里的人都清楚,李乐这句话,圈定了一个范围,在这个范围内,“失败”的定义不再是一个开关,而是一条有余量的量具。

这让辛宽团队松了口气,也给了一个最重要的保险,他们不再害怕一次测试不及格就让整个项目死亡。

还是我淼弟,仁义啊~~~~钱吉春感慨着。

。。。。。。

许是辛宽几个人心理悬着的最大的担忧没了,后面谈判的节奏在这个时候开始变快。

两边从资金款项的给付时间、周期,到财务审计的口径、风险管控的边界,再到保险责任的分担比例、不可抗力的认定标准,一条一条过,划拉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条,项目不成功之后的人员安置。

傅当当把那条“岗位须与光热技术研发直接相关”的条款念了一遍,又补了一句,“薪酬不低于行业同级别水平,三年内不得以非技术原因单方面解约。”

孙瑞平听完,“傅律,这条我们认。但我想加一个前提。”

“孙律你说。”

“非技术原因这四个字,需要有一个明确的界定。什么叫技术原因,什么叫非技术原因,不能到时候由单方面说了算。”

傅当当想了想,点头:“可以。界定标准由双方人事和技术负责人共同确认,书面留档。”

“可以。”

窗外的天光已经暗透了,楼下亮起一条橘红色的灯带,远远看去,像一锅烧开了的、稠稠的小米粥。

孙瑞平放下手里的笔,把面前那沓协议文本合上,“我们这边暂时没有其他问题了。剩下的条文,我会在三天内整理成修订稿发回。”

辛宽看了一眼周岚和徐利亨,确认了一下。

“验收节点和资金拨付的框架,我们接受。但关于背景知识产权的清单,我们需要一周时间完成梳理。”

李乐笑道,“可以。清单出来后,双方技术团队先过一遍,不涉及法务,不涉及条款,先确认东西都在。那么,还有什么问题么?”

“李总,我,我还有一个问题。”辛宽犹豫片刻,说道。

“你说。”

“那个,我,想确认一下。不只是法律条款,是……你们对这个项目,是怎么定位的?”

“定位?”

“就是,你们是想投一个技术项目,还是想建一个产业方向?”

“这个区别很重要?”

“嗯。”

李乐挠挠头,“其实,投一个技术项目,三年后看成果,成则皆大欢喜,不成则各奔东西。而建一个产业方向,意味着不管成不成,你都得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你说的是前者,还是后者?”

辛宽的嘴角动了一下,刚要开口。

李乐就说道,“说实话,我不缺技术项目。我缺的是能把技术项目变成产业方向的人。”

“你这个塔,本身只是一个电站。但我之前跟你聊的那些,火电耦合、风光补充、算力消纳,如果把这几样东西串起来,它就不是一个电站了。”

“它是一个节点。”辛宽轻声说。

“对。所以,如果你问我的定位,那就是后者。但不急。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先把验证体跑通,把数据跑出来,把你们这三个人留住,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说完这句话,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辛宽坐在那里,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刚才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然后他摸着那本协议,看着李乐。

“行。”

他说了这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补充条件。像是这段对话从他进门那一刻起就已经在往这个方向走了,他只是在一个不太起眼的拐角处,确认了一下方向。

钱吉春在旁边拍了拍桌子,“呵呵呵,行哇,都是咱们西北汉子,不说那些弯弯绕。我说,这天都黑了,也都饿了吧,走,吃面去!!”

他这一嗓子,把会议室里那层薄薄的、带着几分郑重和肃穆的气氛给打碎了。

辛宽也笑了,是那种到了这会儿才真正松下来的笑。他把协议文本合上,收进包里,站起身。

“钱总请客,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吃撒面?”

“羊肉饸络,羊肉是呢从麟州带来滴横三羊,美不美?”

“横山羊?噫~~~~~美,美滴狠!谢谢钱总。”

“客气甚了!”钱吉春大手一挥,率先往门口走,“呢跟尼奢,呢们麟州人请客,就哈一个字.....管饱!”

傅当当在后面收拾文件,“钱总,那是一个字吗?”

“俩字!俩字行了吧!尼一个当律师滴,一天到晚净抠字眼儿,累不累!”

。。。。。。

麟州。

雪落得不紧不慢,像筛子底下漏出来的面粉,薄薄地铺了一层又一层。

老狼沟山坳里那几孔废弃的窑洞只剩半截山墙杵在雪地里,墙根下的蒿草冻成了一片断断续续的灰白色。

山势在这儿收成了一个漏斗,两边的梁峁往中间挤,把天挤成一条窄窄的线。

沟底那条新修的水泥路,顺着山脚拐了个弯,消失在远处一片黑黢黢的煤堆后面。

路边的杨树被风吹歪了脖子,枝丫上挂着一层毛茸茸的霜,太阳一照,亮晶晶的,像是谁往树上撒了一把玻璃碴子。

老狼沟一号矿就在这沟的正中,万安矿业旗下的年产两百六十万吨的大矿。

矿区的办公楼是一栋三层的水泥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在灰天黄地中间显得有些扎眼。

楼前的空地上停着几辆越野皮卡和四辆载着工人上下班的大巴,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盖住了大巴车上“阳光旅行社的”蓝字。

一旁生活区食堂的烟囱冒着热气,一群刚下了夜班,从澡堂洗完澡的工人敞着怀,头上冒着白气,吵吵着掀开食堂棉门帘,钻了进去。

有人瞅见掘进队的队长赵守仁蹲在办公楼下抽烟,喊了声,“赵队长,做甚呢?不来吃饭?”

“没事儿,呢抽根烟。你们吃你们的。”

赵守仁回了句,把领子竖起来,指缝里夹着烟,嘬一口,眯起眼,吐出一团白雾,又瞬间散尽。

他蹲了半晌,把最后一口抽完,烟头在雪地里摁灭,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上楼,朝矿长办公室走去。

矿长姓王,四十来岁,戴着眼镜,桌上摊着一摞报表,正拿计算器按着什么。见赵守仁进来,抬了抬眼皮,“老赵,有事?”

赵守仁没坐,站在办公桌前,从兜里摸出盒贼版猴,抽出一根递过去。

矿长摆摆手,赵守仁把烟塞回盒里,“王矿,东二面的事.....”

“东二的事别急,我跟集团那边说了,再调一套截齿过来.....”

“就不是截齿的事,”赵守仁把棉帽子摘下来搁在桌角,帽檐上沾的雪化成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印子。

“前两次开面,都是按标准化流程走的。手续齐了,机器下了井,半天没到就趴窝。”

“你也看了,截割头卡死,液压缸憋得嗡嗡响,皮带断带,五百米长的皮带从中间齐刷刷裂开,断口齐得像是拿裁纸刀划的,机器是新机器,人是老把人,流程也挑不出毛病,可它就是不开工。”

赵守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寻思着,是不是犯了什么说道。”

王矿长愣了一瞬,放下手里的报表,看了赵守仁好一会儿,“什么工序?”

“祭窑神。”

“老赵,你可不是信这个的人。”

“我是哪种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东二面得开起来。”

王矿长沉默了一会儿,问,“多少?”

“五百。”

王矿长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几张票子搁在桌面上。

“别声张,别让集团知道。”

把钱揣进内兜,赵守仁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王矿长在身后说了一句,“老赵,要是祭了还不行呢?”

赵守仁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没说话。

。。。。。。。

中午,井口空地上摆开了一张供桌。供桌是拿一块旧门板临时搭的,四角垫着砖头,桌面上铺了块红布,红布是从库房翻出来的,边角还印着“安全生产人人有责”的字样。

供桌上,一只黑公猪头,嘴里衔着一枚铜钱,五碗素菜,豆腐、粉条、白菜、土豆、黄豆芽,都是按老规矩来的。

黄米馍馍上点了红点,摆在供桌最前面,三炷香插在老君像前的香炉里,香炉是一只粗陶碗,碗底积着陈年的香灰,香头已经点着了,青烟袅袅升起,在冷风里摇摇晃晃,

赵守仁跪在雪地里。

雪已经积了半拃深,棉裤膝盖处很快就洇湿了。身后站着机修老皮和几个老工人,都摘了安全帽,低着头。

磕了三个头。第一个头磕下去的时候,额头碰到雪下面的冻土,硌得生疼,第二个头磕下去,能闻到雪底下那股子陈年煤灰的味道,第三个头磕完,他直起身,嘴里开始念叨。

“老君爷在上,弟子赵守仁,率老狼沟一班弟兄,给您磕头了。”

“老狼沟的老少爷们儿又来动土了,您老人家高抬贵手,给口饭吃。前两回,机器下了井,不转,趴窝,弟兄们心里不踏实,我也心里不踏实。今儿个,我们备了猪头,备了素菜,备了黄米馍馍,一点心意,您老人家收下。”

“井下的事,您老人家多照应,该避的避,该让的让,该留的留。弟兄们上有老下有小,指望着这口井吃饭,您老人家开恩,让机器转起来,让煤出来,让弟兄们平平安安上来。”

“巷道要直,煤要顺,水要走阴不走阳,气要走阳不走阴。东二面若开得顺,逢年过节供不断,若开不顺.......”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那也是咱们命薄,不怨您老人家。”

念完,又磕了三个头,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雪,转身看了一眼井口。

陈拓站在人群外围,穿着万安代表工程技术的蓝色制服。

他三十一岁,矿大毕业,进集团五年,从技术员干到掘进工程师,信的是液压原理、岩体力学、设备检修规程。

看着赵守仁跪在雪地里磕头,他觉得荒唐,不是那种激烈的荒唐,而是一种温吞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荒唐,像看见一个在讲台上讲了几十年课的老教授忽然开始拜夫子像。

他忍不住小声跟旁边的老皮说:“这能行?这不是封建迷信?”

老皮还没接话,前面蹲着的一个老工人头也没回,闷声说了一句,“你懂个锤子。”

另一个老工人接茬,“你能耐,前两次咋都趴窝?”

“就是,科学不顶用,就得用玄学。”

“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你毛都没长齐......”

陈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边上一个人扯了扯他的袖子,“你少说话。”

老皮没说他,只是蹲在供桌边上,盯着那只黑猪头咽了口唾沫。

陈拓低头翻开记录本,用笔尖在空白页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个“井”字,又划掉。

把本字塞进工装口袋里,抬头看了一眼,天还是灰白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像一块蒙着布的灯泡,发不出光来。风从沟口灌进来,卷起一阵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祭完窑神,赵守仁站在井口,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说,“下井!”

工人们陆续下了井。

陈拓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上的那只黑猪头,猪头半睁半闭的眼睛在风里似乎动了一下,他眨了眨眼,再看,一动不动。他摇摇头,转身下了井。

。。。。。。

当天下午,东二掘进面第三次开面。

截割头缓缓靠近煤壁,咬进去,煤块哗哗往下落,截割电机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液压系统压力正常,油温正常,震动频率在允许范围内......陈拓站在机器旁边,盯着仪表盘上的数字,手里的笔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着,一切正常。

一个班下来,掘进了三米二。

工人们从井下上来,路过陈拓身边,有人故意咳嗽一声,学着赵守仁的腔调,拖着长音喊了一句,“老君爷保佑啊~~~~”然后哄笑起来。

陈拓没说话,心里想,这跟祭窑神没关系,是前两次设备磨合期过了。

不过当天晚上,陈拓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宿舍其他三个人都睡了,鼾声此起彼伏。

他睁着眼,盯着走廊里的上那盏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脑子里全是赵守仁跪在雪地里的背影,那背影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又矮又敦实,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

他爬起来,拧开床头灯,从枕头底下摸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排除迷信干扰,以数据为准。”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关了灯,躺回去。

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

。。。。。。

正常了三天。

第三天夜班,凌晨两点十七分,对讲机里传来老皮的骂声,“他妈的!截齿崩了!一崩崩一片!”

陈拓披着棉袄跑出宿舍的时候,夜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激灵。

下了井,巷道里煤尘还没散尽,呛嗓子。

头灯扫过去,掘进机截割头上七八个截齿齐刷刷崩断,断口亮晶晶的,像被什么东西硬掰下来的。

他蹲下去,拿手电照了一圈,又拿着地质锤在煤壁上敲了几下,回声闷实,跟正常的没什么两样。

“煤质硬?”他问。

老皮蹲在截割头旁边,拿手电照着断口,摇了摇头。脸上溅了几点油污,在灯光下泛着黑亮的光。

“我修了十几年掘进机,没见过这种断法。跟刀切似的,齐茬。”

陈拓又检查了一遍截割头座,没有裂纹,没有变形。

“先修。”

“要不给老赵....”

“别,他好不容易安生两天。”

“哎.....”

凌晨四点,液压管爆了。

高压油喷出来,溅了老皮一脸。

老皮抹了一把脸,油混着煤灰,他骂骂咧咧地换管子。

换完试机,油压刚上来,又爆。

第三次爆的时候,老皮没再骂。他蹲在机器旁边,抄着手,盯着那根新换的管子看了很久。

巷道里很静,只有远处的皮带机在嗡嗡地转。老皮忽然叹了口气,看着赶过来的陈拓,“陈工,这机器不对劲。”

“我知道。”

陈拓检查了一遍液压系统:油温正常,压力正常,管路磨损在允许范围。

等到把备用管换上去,重新试机,运转平稳。

他拍了拍掘进机外壳,对老皮不怎么自信的小刀,“许是配件批次问题,明天换全套。”

第二天换班前,抢修完的机器没动几下,主泵轴断了。

断口在轴上,齐整得像是拿锯子锯的。

老皮把断轴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这轴是疲劳断裂,可按磨损程度,至少还能用两年。”

陈拓蹲在断轴旁边,头灯的光聚在断口处,把金属的纹理照得一清二楚。

他忽然觉得后脖颈发凉,不是风吹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麻。

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巷道深处。头灯的光照过去几十米,巷壁上的煤纹,一层一层的,像一本被压扁了的书。

这时候有人喊了一句,“球锤!!巷帮渗水啦!”

陈拓腾的一下窜起来,踉跄着跑过去。

渗水的位置在巷道右侧帮壁,离底板大约一人高的地方,一条极细的水线从岩缝里沁出来,顺着煤壁往下淌,在底板汇成一小滩。

水是墨色的,清亮,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膜,在头灯的光下泛着彩。

陈拓蹲下去,摘了手套,用手指蘸了一点,凑到鼻子底下闻。一股陈年灯油味,混着铁锈的腥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他抬头看了老皮一眼。老皮也正看着他。

“你见过?”

“没,”老皮摇头,“干了几十年,没见过。”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谁都没说话。

陈拓从工具包里摸出一个矿泉水瓶,把水接到瓶里,拧紧盖子。

“我上井,送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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