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胎出了bug,关我什么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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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4章 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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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窑对面,一道垣上两棵干枯的大树下,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停在那儿已经两个多点儿。

折冲坐在面包车的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对面那片红砖院墙。

暮色正从沟底往上漫,土垣边缘最后一道光像一根快熄灭的灯芯儿。

种辉在副驾上捣鼓那台从集团安保部仓库里借出来的望远镜,眼睛贴着,一会儿向下对着那片院墙,一会儿向上,看天。

“诶,头儿,那是飞机还是卫星?”种辉忽然看到天上过去一个亮点儿,一手指着,一手把望远镜递给折冲。

“飞机。卫星不走这么快。”折冲没接,只是抬头看了眼,“给你这个是看天的?”

“嘿,我就看看,以前没玩过这种还能夜视的。诶,头儿,咱们吕部从哪儿搞来的这个?跟电影里丑国大兵用的一个样,还带刻度,还装电池的。”

“你管那么多干嘛,好好盯着。”

“哦。”

种辉往前弹了弹身子,在望远镜里盯着那个红砖院子的方向。

院门关着,羊圈里的羊已经安静了,几盏昏黄的灯泡悬在羊圈上方,照出一圈暗黄的光晕。

“三顺,三顺?”折冲扭头,看了眼后座。

后座上,杨三顺脑袋歪向车窗,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随着呼吸一胀一缩。

“诶,醒了!”

杨三顺没动。

折冲挥手,在他腿上拍了一下。杨三顺猛地一激灵,脑袋从车窗上弹开,大声道,“头,我没睡。”

“没睡,你特么哈喇子都溜到脖子里了,还没睡。”

杨三顺拿手背一抹嘴,湿漉漉的,尴尬的笑了声,“嘿嘿。”

“这个驴哈滴球,昨晚上肯定又去网吧和那个劲舞团里结婚的老婆通宵了。”种辉扭头瞄了眼,说道。

“滚,谁通宵,就玩儿到十二点多就下了。”

折冲皱了皱眉,盯着杨三顺,“你以后少在网上和人聊,上次被骗了给人充五百块话费,忘了?”

“没,不过这个不一样,她好,还给我买皮肤呢。”

“好你个叼,你知道对面是男是女是人是狗,早晚还得被坑。”种辉在前面嘀咕道。

“球,你没有你急的。”

“我急啥,我有小慧儿,真人,你那什么,花钱还摸不着亲不着的,撑死眼,饿死叼,纯纯哈球逼!”

“嘿,你嘞个......”

“行了,闭嘴,都忘了来干嘛的?”折冲吼了一嗓子,抬胳膊,照着脑壳,一人赏了一个巴掌。

“哎呦”。“fofofo“,两人捂着头,在那哼唧。

“三顺,好好盯着。”

“哦。”

杨三顺坐直了,揉了揉眼睛,看窗外那片院子。

隔着车窗,能听见风声裹着羊圈的叫声零零星星地传过来,咩啊咩啊咩的。

看了一会,杨三顺问道,“头,那帮人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你问我,我问谁去。”折冲拿起手边的保温杯,拧开盖子,一股浓茶的苦涩味扑出来。他喝了一口,又把盖子拧上,“吕头让盯着,就盯着。”

“其实,要我说,费这个劲干嘛,知道地方,直接给他砸了不就成了,就跟那年一样。”杨三顺嘀咕道。

“你懂个屁,特么给你们说多少回了,现在咱们不一样了,不是护矿队,是集团安保部,那种打打砸砸的,不符合咱们的身份,要正规,要上正轨。”

“嗯,是正规了,可不爽利啊。”

“那行,明天你就辞职,回家爽去。”

“不要,我还是在这儿蹲着吧。”杨三顺搓搓下巴,叹了口气,把领子竖起来,两只手抄进袖筒里,缩着脖子,把脸贴在车窗上,睁大眼,瞅着那片院墙。

“头儿,小宽哥那边有信儿么?”种辉一旁问了句。

“没,”折冲把座椅往后调了半寸,半躺下来,目光还落在那扇铁门上,“天黑之前能摸到什么算什么。咱们这边不急,先把人看住了,看透了。”

天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塬上的风贴着地皮扫过来,把枯草根子的细响送进车窗缝隙里,哭似的。

而终于,一阵响动,那扇黑铁门开了。

先是一条缝,然后整个门扇往内敞开,露出院子里那几盏昏黄的灯泡。一个人影从门里走出来,踩着碎步走到院墙外头,左右看了看,又转身回去,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铁碰铁的响。

“几点?”折冲问。

杨三顺低头看了一眼,“六点零三。”

“记上。”

杨三顺翻开膝盖上的笔记本,借着手机的光里写了几个字,又合上。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那扇门又开了两次。第一次是一个骑摩托车的男人,从院子里出来,引擎踩响之后一路轰着往大后路方向去了。

第二次是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塬下那条土路开上来,没有挂牌照,灯也不怎么亮,在门口按了两声喇叭,铁门打开,车开了进去,门又关上了。

种辉举起夜视仪,调了调焦距。院子里的羊圈还看得清轮廓,那辆面包车停在大棚侧面,车灯熄灭之后,院子里只剩那盏灯泡的光。

大棚底下的动静看不太真切,但能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在车斗和铲车之间移动,动作不紧不慢。

“三顺,都记着了?”折冲问。

“嗯,记着了,出去的那个六点零七,进去的,六点十一。可,就这一辆?”

折冲看了眼手机,“急啥,等着。”

六点二十五,又有三辆面包车开上来,车灯在坑洼的路面上蹦跶着。

铁门提前打开了,三辆车鱼贯而入,院子里的灯泡被车灯的光冲了一下,暗了半秒又亮起来。

“来了。”杨三顺低头记时间,“二十五。”

种辉透过望远镜,瞧着那三辆车停在大棚侧面,车门拉开,人一个接一个地从车里下来。夜视仪里的影像是绿荧荧的,人形被拉成了细长的轮廓,像一队刚从地底冒出来的大葱。

“多少?”杨三顺问。

“三辆车,一辆下来.....一二三、四五六七.....”种辉数着,“一共三十八个。

那些人下了车之后没有停留,径直往大棚那头走去。

种辉把焦距的又调了调,才看见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前有灯光亮了一下,又灭了。

人影一个一个地消失在洞口的方向,像被什么东西吞进去了一样。

“特么的,人还不少,”杨三顺一边记,一边啧啧啧,“一个班三四十号人,一夜能出多少?”

“别管出多少,照实记。”折冲脸色阴沉着,“再等两个点儿,要是没人来,咱们就换着去吃饭。”

“哎.....”杨三顺合上本子,伸了个懒腰,“这又得一夜啊?”

“你不干就把加班费给我,白总说了,一千呢。”种辉笑道。

“滚,想甚呢,这钱挣了给我老婆全套礼服婚纱还有翅膀光环,我答应给他办个盛达的婚礼。”

“噫~~~~头儿,看见没,这人疯了。”

折冲看了眼杨三顺,无奈的摇摇头。

。。。。。。

折冲醒过来的时候,种辉正把望远镜从眼前拿下来。

“几点?”折冲问。

“三点四十。”种辉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三点那会儿又进了一趟车,跟第一波一样,两辆运煤王,三点半,有一辆白色面包车出来,不知道去哪儿了。”

折冲坐起来,把座椅靠背扳回原位,接过望远镜往院子方向看了看。那盏灯泡还亮着,羊圈的叫声已经停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煤车有出来么?”

种辉摇了摇头,没有。从昨晚上到现在,一共进去五辆,都还没出来。”

折冲想了想,“这一辆运煤王,拉四十九吨,路不好走,少点儿,算四十吨,这五辆车,就是两百吨,一晚上两百吨,一个月就是六千吨,现在坑口煤价都到200了,这一个月就特么一百多万?艹!”

正琢磨着,杨三顺忽然推了折冲一下,“头儿,煤车出来了。”

折冲忙回身,拿过种辉手里的望远镜,凑过去,绿荧荧的视野里,三辆满载的卡车正沿着乡道从老窑方向驶来,车斗上盖着墨绿色的帆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车前灯的光柱在夜视镜头里,显出一大团白光。

放下夜视仪,折冲拿起对讲机,摁下通话键。

“乔小宽,卡车出来了,三辆,都是运煤王。”

对讲机那头,安保二队队长乔小宽的声音响起来,“收到。我和杨光在路口了,看着呢。”

折冲把对讲机放下,那三辆卡车已经驶过了院门口,“三顺,记了么?”

“记了,记了,三辆车,四十九吨运煤王.....都没车牌.....走乡道,方向固定。”

杨三顺飞快地记着,写完,抬起头,“头儿,宽哥那边能跟上?”

“能,放心吧,”折冲笑了一声,“咱么继续盯,小辉,你上后面睡会儿去,三顺,你上前面来。”

“好嘞。”

而另一边,当三辆运煤车依次驶过,一辆半旧的黑色桑塔纳,车漆灰扑扑的,跟前车拉开差不多一里地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三辆卡车出了土路,拐上乡道,方向是献安镇。

车速不快,载重吃在车轴上,压得车胎扁扁的,在冻硬的路面上碾出闷沉的胎响。

“跟紧了,”车里,万安安保部二队队长乔小宽,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那片移动的黑影,“别贴着,就保持这个距离。”

一旁的小伙儿点了点头,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紧紧跟着。

约莫开了四十分钟,三辆卡车拐上进镇的水泥路,在一个大门口放慢了速度。

乔小宽让把车开过去,又掉头回来,看到那辆卡车停在一家公司门口,门口立着一根铁柱子,柱子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献安鸿运洗煤厂”。

大门是铁栅栏式的,里面亮着灯,有人从门卫室里出来,打开大门,三辆车鱼贯而入。

乔小宽放下望远镜,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十分。

“鸿运洗煤厂,”他念叨了一句,“嘿,有点儿意思。”

。。。。。。

大后路村,在一处由两道黄土塬夹着,进出就一条从塬上下来的破破烂烂水泥路的沟里。

一辆江铃皮卡开到那条水泥路的下坡,在路边停了。

门一开,下来俩人。

万安安保部的部长吕晓光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色棉衣,脚上蹬着一双灰扑扑的皮棉鞋,肩上背着个小挎包。

小伙儿杨鹏跟在他身后,穿着件有些肥嗒嗒的羽绒服,脖子缩在领子里,看着倒像个跟老板出来见世面的小工。

“吕头,就这儿?”

杨鹏瞅了眼下面的大后路村。

一个顺着沟底展开的长条村子,村子不小,一排排的老房子,有砖有土,还有窑洞,可透着一股子灰扑扑的斑驳劲儿。

快过年了,有几户人家在门上挂了灯笼,灯笼是旧的,红纸褪成了浅粉色,风一吹,在门框上晃悠。

但多数人家门口冷冷清清,偶尔有两声狗叫,也显得有气无力的。

吕晓光也瞅了半天,拉了拉挎包带子,“走吧,下去。”

“不开车?”杨鹏说道。

“不开,这地儿,开车进去,还不够显眼的。”

“哦。”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坡,走进村子。

村口就是一家回门朝南的杂货铺,吕晓光推开那扇贴着惠民商店红字的玻璃门,门框上方的铃铛响了一声。

店里没开灯,只有柜台后面一台小电视机在亮着,正在播纪大烟袋,演的是张大嗓子正在太和殿上骂和大人。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披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正低头剥橘子。

听见铃铛响,抬了一下眼皮,目光在乔小宽和种辉身上停了两秒,又落回手里的橘子上。

“买点甚?”

“不买东西,”吕晓光笑了笑,把挎包颠了颠,“就想跟大姐打听个事儿。”

女人剥橘子的手没停,“打听事儿?外地来的?”

“昂,对。”

“问撒?”

“大后路这一带,有没有收红枣这些东西的人家,您知道在哪儿不?”

女人终于抬起头,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噗!收红枣?早干嘛去了,这时候哪还有货。”

吕晓光露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我这也不想,这不是马上过来了,之前收的都被人要完了,可还有主顾要,想多挣几个,这不就出来碰碰运气,看谁家里还有存货。”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身上衣服不提,人长得还不错,浓眉大眼的,也壮实,脸上也没什么奸猾相。

“哪儿来的?”

“麟州。”

“麟州跑这远?”

“收货么,远近都得走。”

女人把手里的橘子皮搁在柜台角上,又拿起一瓣往嘴里送,嘴里唔噜着,“那你去村东头问问,有个姓孟的老头,他家每年都在村里收大枣,柿子还有别的黑豆小米啥的,要他家没有,大后路就没了。”

吕晓光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村东头,你去了就说小商店王彩凤介绍的。”

“那敢情好。多谢大姐。”

吕晓光道了谢,刚要转身。

“诶,就这么走了?”那大姐慢悠悠来了句。

“哦,对对,你瞧我这脑子。”吕晓光笑了笑,一指柜台上的一包已经落了灰的“软中”,“这个来两盒,再拿....两瓶西凤。”

女人这才第一次给了笑脸儿,从柜台里捏出两盒烟,从柜台底下,摸出两瓶酒,拿抹布擦了擦,用绳精子捆了,递过去,“一共二百六。”

“给。”吕晓光掏钱,拿了烟酒。

“再来啊。”女人搓着钞票,笑道。

“会的。”吕晓光点点头,给杨鹏递个眼色。

铃铛又响了一声,门在身后合上。

出了门,吕晓光把酒递给杨鹏。

杨鹏接过来,看了眼,“吕头,这....能报?”

“那咋办?能不能报回头再说,这两瓶酒就算是个敲门砖。”

“敲门?”

“嗯,大后路村的门,”吕晓光看了眼方向,一抬下巴,“走,村东头。”

两人沿着村里的“主干道”往东头走。

就是一条水泥路,顺着沟底往前延伸,年久失修,路面开裂得厉害,左一个坑,右一个洼。

路两边好些人家的院门半掩着,门鼻子上挂锁,墙面上刷着那种典型的村里为了应付检查刷的白灰,但也褪成了深浅不一的灰,像一张张过了水的旧报纸。

倒是有几户门上刷了新漆,但那种新和周围的陈旧放在一起,反而显得突兀。

电线杆歪歪扭扭地立在路边,有些已经倾斜得厉害,靠一根拉线勉强撑着。

杆子上的瓷瓶缺了好几个,有人家的电线直接从电杆上扯下来,沿着墙根钻进窗户,接头处缠着黑色胶布,看上去多少让人有点不放心。

街面上偶尔过一辆农用三轮,突突突的带起一屁股灰。

整个村子看不见一座像样的公共设施,没有路灯,没有排水沟,没有垃圾池,路口那块写着村规民约的牌子早已经没了内容,村委会门口的黑板上写的通知,落款还是去年的日期,粉笔字被风吹得一片模糊。

唯一显得出这座村子还活在二十一世纪的,只有村中央那座灰白色的信号塔,在一圈灰扑扑的屋檐间戳着,像一根不合时宜的、锃亮的新钉子。

路过一片空地,一群老头靠着墙根蹲着或坐着,棉袄裹得紧,棉帽压得低,戴着西北地区那种水晶眼镜,像是冬天长在墙根底下的几墩枯草。

有人手里捏着烟,有人把双手拢在袖筒里,一边聊着天,一边就那么晒着那颗没什么温度的太阳,瞧见吕晓光和杨鹏的时候,一群人的目光就那么直愣愣的跟着。

只不过那眼神,不似一般村里来了生人,投来的直白的打量和好奇,然后会有人主动搭话,“找谁家?”或者“村委会在那边”,而像隔着一层什么的探询、审视,或者说,掂量。

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人起身。

走出十几步,杨鹏凑上来,压低声音,“吕头,这边.....”

“嗯,看出来了,别理。”

拐过一道弯,村东头的路就窄下去了。

问了个出来打酱油的娃,两人顺着指的方向拐过一排旧砖房,在巷子尽头找到了孟老头的院门。

院墙是土夯的,门框上还贴着去年的红纸对联,被风刮得只剩半边,露出底下暗褐色的木纹。

吕晓光抬手拍门。

“谁?”门里一个老头的声音,听着倒结实。

“收粮食的,王彩凤大姐介绍的。”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褶子的脸。老头瘦,颧骨高,鼻梁上架着一副茶色水晶眼镜,镜腿缠着白胶布,盯着两人看,打量了一会儿,才把门拉开了。

“收啥?”

“大枣,听说您这儿还有?”

“枣?这会儿没了。去年收的都走了,你早来两个月还有。就剩点儿黑豆和小米,你要不要?”

“黑豆?什么价?”

孟老头报了价。吕晓光“啧”了一声,“小米呢?”

“你要不要?要的多,有多的价,要的少,有要的少的价。”

“你有多少?”

“你要多少?”

“好,我都要。”

孟老头眯着眼又看了他一会儿,像是想从吕晓光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

“那,跟我来。”

两人跟了上去。

孟老头领着两人在土巷里拐了几个弯,进了一个院子。

院子不小,房子修的像仓库。

进了院儿,孟老头开了锁,推开一扇大铁门,露出里面堆了一半儿房间的口袋。

“这边是小米,有个六千多斤,那边是黑豆,有个小一万斤。“

吕晓光蹲下去,解开一个编织袋,伸手捏了一把黑豆,在手心里捻了捻,又搓了搓,凑近看了看成色,“豆子还行。”

“可不,”孟老头跟着抓了一把,在手里搓着,“这是今年的新豆子,看着颜色,多匀称,颗颗饱满。”

“那价格上.....”

“你要都要,我给你便宜一毛。”

“一毛?那算了,您把粮食收着吧。我在上家收的,比你的还大还好,价格也没到这样。”

“我这是精品豆。”

“什么精品也不是这个价,你看看外面的行情。行了,就这样吧。”

吕晓光作势要走。

孟老头忙说道,“诶,诶,那个.....要是你能包圆了,我再给你让一点儿。”

“多少?”

孟老头又说了个价。

吕晓光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算了笔账。“.....还能少点儿不?”

“最多再给让三分,要不,你去别家再看看。”

吕晓光装作犹豫了一下,“行,都要了。今天先给你定金,过几天我车来拉,装车付一半,称完再付尾款。”

孟老头眼睛一亮,“你不再看看?”

“再看还是这点东西,反正第一次找您做生意,要是出了问题,反正有合同,不光找你赔钱,我还得你宣传宣传。”

“那不能够,咱是实在人。”

“那最好,”

三个人出了院子,回道孟老头家,吕晓光真像做生意一样,斤斤计较半天,最后签了字按了手印,交定钱,

孟老头接过钱,数了两遍,才揣进怀里。

吕晓光接过收条,装进口袋,“大叔,咱们这附近有吃饭的地儿没?饿了一路了。”

孟老头闻言回头,咧嘴笑了一下,“村里就一个不算馆子的,都是村里人吃,没什么好菜。”

“菜好不好其次,我请您一起喝两盅,也算交个朋友。往后我一年几趟,都能收。”

孟老头搓了搓手,像是不太好意思,“行,我先换件衣裳。”

。。。。。。

孟老头说的,就是个在自家弄得个小餐馆,在大后路村中段,进门是一间十来平方的屋子,摆着两张圆桌,桌面铺着那种红白格子的塑料布,有几个地方已被烫出黑印。

屋里靠墙角生着一只铸铁煤炉,炉子上的水壶滋滋冒着白汽。

听到招呼声,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哟,孟叔,家里来人了,吃甚?”

“老几样,炖个鸡,羊肉来一盆,再炒俩。”孟老头熟门熟路地往靠里的位子一坐。

吕晓光落了座,把提来的那两瓶西凤往桌上一搁,拧开一瓶。

孟老头一瞧,咂咂嘴,“吕老板,这也太破费了。”

“嗨,这破费啥,鹏,去拿两个杯子,我陪孟叔喝一杯。那什么,老板,再调两个凉菜,一荤一素。”

菜上来,酒倒上,五十二的西凤,孟老头喝了一口,哈出一口酒气,眉眼松开了一些,“这酒不错。”

“好喝,您就多喝两杯,我陪你,来,叔,再走一个。”

就这么的,几杯酒下肚,孟老头的脸上泛了红,话匣子也松了。

吕晓光一边给他续酒,一边挑着话头。

“叔,我看咱村不小啊,咋瞅着,就这些人?”

“......咱村里这几年.....年青的都往外跑,剩下的,都是些老人和婆姨。按说,这地方,除了土,就是石头,穷得叮当响,没啥活路。你来了收粮,怕是也赚不了几个钱。”

“生意嘛,有得赚就赚,赚不了就当走一趟。”吕晓光说着,“不过,咱这儿地下没有煤么?”

“煤?有啊,可不让采啊。”

“啥意思?”

“前几年到处挖煤,咱这儿也来了好几拨勘探的,就一句话,地不行,挖了就塌,塌了就一片,连村子都得塌,后来又在村西头那边六里,划了一条什么红线,我们这儿,更完蛋。”

“那还是安全第一,谁也不想自己住着住着就掉下去。”

“可说呢。”

“诶,叔,村口那条路上,我来的时候看见不少外地牌照的车。”

孟老头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眼皮抬了抬,“你眼睛倒是好使。”

“干我们这行,走南闯北的,见的东西多了,就能多看出来一些。”吕晓光自己也喝了一口,“不过我就是随口一问,跟我不相干。来来,喝酒喝酒。”

可酒精这东西的作用,不是你想闭嘴就闭嘴的,在肚子里烧着,像一只小手,把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往外掏。

又是两杯下肚,孟老头的眼睛开始泛红,嘴,也如同良子的裤腰带,开始愈开越大。

“小吕,我给你说,你看到的外地车,嘿.....”

“咱们村主任,赵德贵那个球皮......一帮南方人.....每天安排车拉人去干活,早上再拉回来.....都是咱们村和周围村子的壮劳力,一天三百,不签合同,不买保险,也不要太小的,不要超过四十的。有人想去,就得走赵德贵的路子.....”

“三百块钱一天,真多。”吕晓光顺着说。

“钱是不少,但活不保险。”孟老头嘬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声音放得更低了,“那矿口子,又矮又窄,连个像样的支架都没有,摇摇欲坠的.....”

“我也劝过村里几个后生,那活儿钱再多,也不能拿命去赌。可没人听得进去。没法啊,在家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也是被逼得没法子.....有一分容易谁想去干那个....”

“出事过吗?”

“出事儿?”孟老头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哪有不出事儿的,上个月,井下,砸死过三个人。”

吕晓光眉毛一挑,“没报警?”

“嘁,出事当天,晚上就拉到外地烧了,一人赔了二十万块钱了事。条件是,不许声张,不许报警,不许闹事。二十万啊,在咱们这地方,得干多少年?拿了钱,当真就啥也不说了。”

“也有想闹的,可赵德贵说了,谁闹,这矿就停了,停了大家都没饭吃,别说二十万,一毛都没有。这话一出来,就没人敢再说话了。”

“这姓赵的,这么厉害?”

“可不,就跟土皇帝似的,谁家红白喜事没请他?谁家的娃上学没求他?这十里八村啊,想干这活儿的,都得走他的路子。他往哪儿一站,不用说话,那帮人自己就矮了半截。”

孟老头说完这句话,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像是要把那句不该说的话也跟着咽回去。

吕晓光知道到此为止了,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转了个话头,聊起今年的豆子价。

吃完饭,吕晓光把孟老头送回家。

老头的步子有些晃,摆摆手说没醉没醉,可握门闩的手对了几次才对准。

“大叔,歇着吧,过几天我车来了,直接过来装。”

孟老头站在门槛里,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那矿上的事,你听听就算了,别往外说。这村里,人多嘴杂,传到赵德贵耳朵里,我要紧,你也要紧。”

“放心,和我不相干,不过,叔,”吕晓光叫了一声,“给您提个醒,这世道,有些钱烫手,有些事,看着跟咱不相干,但谁知道哪一天就轮到咱头上了?”

孟老头抬眼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摆了摆手。

吕晓光和杨鹏往回走的时候,经过村中间一座贴着白瓷砖的小楼,停了一下。

那座楼在周围连片的黄灰色土房中间显得格外扎眼,两层高,外墙贴砖,楼顶架着一口铁皮水塔和高高的电视天线。

楼门虚掩着,门口停着一辆八五成新的陆巡。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楼里走出来,穿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夹着烟,站在门口咳嗽了一声。有人从巷子里迎上去,低声说了几句。那男人点了点头,转身回去,留下一个背影。

吕晓光看了眼杨鹏,两人加快脚步,出了村。

。。。。。。

献安镇上,乔小宽换了一身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生意人特有的那种虚虚实实的客气,出现在鸿运洗煤厂的大门口。

门是敞着的,一辆空的半挂车正从里面倒出来,车斗上还残留着没抖干净的煤渣。

院子里堆着几座煤山,黑黢黢的,上面盖着防尘布。一辆装载机正在把煤喂进传送带,皮带机上煤沫子哗哗地落。

站了大概十分钟,乔小宽搓了搓冻僵的手指,走了过去。

门卫室里的老头正低头看报纸,窗户只开了一道缝,暖气从缝里往外冒着白气。

乔小宽敲了敲窗框,老头抬起头,视线从老花镜上方翻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找谁?”

“大哥,想问一下,你们这儿,收煤是往外卖,还是自己用?

老头把报纸折了一下,搁在膝盖上,“收煤的。洗了卖。你买还是有?”

“买。”乔小宽递了一根烟过去,笑呵呵的,“外地来的,想进点煤。”

老头接过烟,别在耳朵上,伸手把窗户又推开了一指宽,说了一句,“你进来说。”

乔小宽推开门卫室的门,一股暖烘烘的煤灰味扑出来,混着老头的烟味和搪瓷缸里浓茶的味道。

“你什么厂子?”老头问。

“玻璃厂,想着找点便宜的路子。”

“多少量?

“一个月钱千把吨。”

老头嗯了一声,端起床头那只搪瓷缸喝了一口,茶叶梗子沾在嘴唇上,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吐回去,

“量不大啊,在哪儿?”

“甘省。”

“当地不成?”

“您也知道最近的煤价,翻着跟头的往上,呵呵呵。”

老头没接这个话茬,又看了他一眼,把搪瓷缸放下,“你等一下。”

他起身推开身后的门,钻进走廊里。杨光听见他在走廊尽头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男人跟着老头走回来,三十来岁,瘦,颧骨高,下巴上有一道疤,被煤灰衬得发白。

男人站在门口,目光在乔小宽脸上停了一下,开口问,“你找煤?”

乔小宽站起来,伸出手,“对,我姓乔,师傅贵姓?”

男人和他握了握手,没说自己姓什么,“进来谈。”

乔宽跟着他穿过走廊,拐进一间办公室。屋里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一摞文件夹,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账本,手写的,数字密密麻麻。

男人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你找煤,怎么找到我们这儿了?”

“朋友介绍的。说你们这边的货便宜。乔小宽说着,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

“哪个朋友?”男人摆手,“谢谢,不会。”

“呵呵,不会好,不会好,是三奎介绍的。”

“三奎?哪个三奎?”

“祁村的那个,做水泥沙子的。”

“哦,他啊。”

男人点点头,把抽屉拉开,递过来一张名片。

乔小宽忙掏出自己的,互相换了。

男人看了眼,乔小宽的名片上写着,“川宝玻璃制品”,采购经理,乔德。

而那人的,鸿运煤炭贸易,业务经理,马戈。

“你们那边,具体能用多少,有数么?”

“这个得看销售,不过最少一个月,一千,不算大,但稳定。要是价钱合适,能长期合作。”

“含票还是不含票的?”

“不含票,那是最好。”

“一千啊。”这位马戈没再说话,拿起左边的计算机,在那摁着。

乔小宽也没催,坐在那儿,自顾自的点了根烟,刚嘬到一半,马戈抬起头,“不含票的,我们有货。但量上,你说的....嗯,你要是真想长期做,得这个数。”说着,马戈比划了一个二。

“二千?”

“至少一千五。”

乔小宽没有立刻接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抽了一口,又抬起头,“也行。但我得先看看货。”

马戈靠在椅背上,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

“晚上九点,你再来。我让人带你看。”

“行。”

马戈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乔小宽转身出了办公室,穿过走廊的时候,门卫老头看了他一眼,又落回报纸上。

出了大门,乔小宽掏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白总,晚上九点,这边带我看货。”

等了大约两分钟,手机响了一下,乔小宽看了眼。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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