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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8章 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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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不圆,挂在天上白晃晃的,把塬面的枯草照出一层薄霜似的银灰。

星星稀稀拉拉几颗,又小又硬,像是被冻在天幕上的碎冰碴子,不闪,就那么钉着。

沟底的村子黑黢黢一片,偶尔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隔了几道梁,听着不那么真切。

就在转运场的铁栅栏门被悍马一头撞开的时候,大后路村西侧塬上。

红砖院墙里却一片忙碌,大棚下面,两辆大卡,屁股朝着井口的方向一字排开,两辆铲车交替着,把从井口里提上来的煤铲进车里。

几个工人拿着铁锨,跟在铲车边上,把散落的煤铲成一堆,铁锨铲地的“滋啦”“滋啦”声,夹杂在吆喝和柴油机的轰鸣中。

大棚另一头,计磅员正戴着头灯,给准备出门的大车过磅,和司机说了句什么,便响起一阵笑骂。

风从垣上吹下来,把大棚四角松了的铁皮吹得“咣啷”几下。

而院墙外,那片被月光照着的塬坡底下,一场调动正在收尾。

从垣下那条大沟里摸上来的人,像一溜贴着地皮移动的影子。

迷彩服在月光下泛着灰蒙蒙的暗绿,脚下踩着冻硬的浮土,几乎没有声响。

动作利索,脚步压得极低,有人蹲在沟沿上观察院墙,有人已经在墙根下的阴影里列好了队形。

吕晓光蹲在最前面,后背贴着一块凸起的土坎,面前铺着一张手绘的院子草图。

图是用铅笔画的,几道线条勾勒出院墙和大棚的轮廓。

羊圈、窑口、平房的位置都标了,窑口旁边写了个“主”字,画了个圈。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停在窑口的位置,按了按。

伸手的是王局。

“各组都到位了?”

蒋队点头,“一组在门口正面,二组已经绕到侧翼和后墙,三组在大棚方向,四组在塬下路口设卡了。”

王局的目光从那排黑黢黢的院墙上扫过去,然后移回来。

“我再强调几句。安全第一,控制局面,固定证据。三句话,顺序不能倒。人伤了,事就大了;局面乱了,证据就散了。老蒋,你说。”

蒋队接过话头,“我补充几点,第一,老窑口结构不明,进去的人必须戴安全帽和头灯,这没得商量。”

“二一个,门内有看场子的,不能翻墙,翻墙动静大,摔了人也是麻烦。上去敲门的一组,动作一定要快,对方一开门,就要形成压制,别给他反应的时间。”

“还有,,所有人护具穿戴齐整,头盔、警械、盾牌拿好,注意配合。所有干警的枪械,保险打开,带头在前,不能躲在民兵后面。遇到特殊情况,不需请示,立即动手,防止狗急跳墙。”

“最后,控制住人之后,第一时间切断手机通讯,防止串供。”

吕晓光点了点头,把草图折好塞进口袋,从腰后摸出强光手电,试了一下开关,光柱短促地亮了一瞬,又灭了。

“对表。”王局抬起手腕,“十分钟后,准时动手。”

塬上的风又紧了,把枯草吹得伏倒一片,又立起来。

。。。。。。

一辆半旧的面包车,从塬下的土路拐上来,车灯没开,借着月光摸到红砖院墙的大门前。

轮胎碾过冻硬的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车到门口停下车,熄了火,蒋队坐在驾驶座上,左右瞅瞅,瞧见大门两旁的墙根儿底下,已经蹲好了人,这才等了几秒,推开车门下来。

走到门前,抬手拍门。

铁皮门在夜风里发出沉闷的“咣咣”声,

正在院里干活的工人听到砸门声,都停掉手里的活,看向了大门的方向。

等了十几秒,门里传来一个含混的声音,“谁?”

蒋队凑近门缝,装着着急的样子,“我大后路村的,赵主任让来找人。刘满智在这儿干活不?他婆姨让来接他,娃发烧,烧得厉害,得赶紧去卫生院。”

门里沉默了两三秒,像是在掂量。

蒋队又补了一句,“麻烦大哥给叫一声,他婆姨在村口等着呢,急得很。”

门里传来一声含糊的嘟囔,像是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是门闩被拨动的声响。

铁皮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张胡子拉碴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一双小眼满是警惕的往外瞅。

“这大晚上的,你们是刘......”

蒋队往前迈了半步,手已经搭上了门沿,脸上的笑还挂着,“就他家那个,,,,”

话没说完,门缝开大了一点,那人想探头往外看。

蒋队没给他看清的机会。他一只手猛地抓住门边,另一只手一推,门扇“哐”地一声撞在那人身上,那人“哎哟”一声往后踉跄了两步。

紧接着,又是一脚,那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还没反应过来,蒋队已经反手扣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在门板上。

“别动!警察!”

一组的人跟着涌进去,迷彩服和警服混在一起,却动作极快,没手电筒的光柱在院子里猛地炸开,像十几把刀同时出鞘,把夜色切得七零八落。

有人扑上去按住那个倒地的,另外两组人,紧跟着冲进了院子。

二组的人从侧翼翻墙而入,落地一吨卸了力,随即散开,直奔后墙根。

三组绕过正面,贴着院墙外侧往大棚方向压过去。

院子里瞬间乱了。

羊圈里的羊被惊得“咩咩”乱叫,挤成一团。

大棚底下有人影窜动,先是两个,然后是三四个,从车后面闪出来,有的往窑口方向跑,有的朝后面的围墙冲,像一群受惊的蛾子。

“不许动!蹲下!双手抱头!”

侧翼和后墙已经被二组封死。

一个翻墙的家伙刚爬上墙头,就被三道手电筒的光柱同时钉住,光柱刺得让你睁不开眼,一声“不许动”喝在嗓子眼里,人就僵在了墙头上,骑虎难下。

“下来!蹲下!”

那人犹豫了一瞬,然后手一松,从墙头滑下来,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我就是来运煤的司机,和我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你说了不算,蹲好咯。”

有人想往窑口方向跑,刚跑出两步,就被迎面堵上来的人拦住了去路。

刹住脚,转身往回,也是人,进退不得,站在原地,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兔子。

“蹲下!双手抱头!”

犹豫了一下,慢慢蹲了下去。

也有不配合的。

大棚侧面那排简易平房里,有一间门忽然从里面被撞开,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根撬棍,嘴里骂骂咧咧地朝最近的一个民兵抡过去。

那民兵侧身躲了一下,撬棍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壮汉还想再抡,旁边三四个民兵已经一起扑上来,勒脖子的勒脖子,锁胳膊的锁胳膊,拿腿的拿腿,踹屁股的踹屁股,几下一用力,就把人按倒在地。

撬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还特么挺有劲儿,老实点!”

“别动,张sir,铐子铐子,铐住。”

壮汉趴在地上,两条胳膊被人拧着,被用手铐铐着,后背上还踩着几只脚,脸贴着地上,嘴里还在骂,但声音已经低了下去,变成含混的嘟囔。

平房里又陆续出来几个人,有的穿着棉袄,有的只穿着秋衣,显然是从被窝里被惊起来的。

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手电筒的光柱和迷彩服的身影,一时有些发懵。有人想退回屋里,但门口已经被堵住了。

“都出来!蹲下!双手抱头!”

另一边,三组在两个干警带领下,直扑大棚尽头的窑口。

窑口上的防爆灯还亮着,照出一片惨白。

两个看场子的。一个瘦高个儿,一个矮墩墩的胖子,两听到动静刚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惊愕的阶段,

手还没来得及从裤兜里抽出来,就被扑上来的民兵摁在了地上。

瘦高个儿的额头磕在煤渣地上,“咚”的一声闷响,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像一张被拍扁的饼贴在煤堆上上,胳膊被反拧到背后,手铐“咔嗒”一声扣上。

坑口的绞车房里,两个绞车司机坐在那台老旧的绞车旁边,看到吕晓光带着人冲过来,都吓呆了。

其中一个瞅着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嘴唇哆嗦着,手还攥在绞车的操作杆上,有些抖。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脸上的煤灰被汗冲出了一道一道的白印子,黄色眼珠子在眼眶里转着,像一只被堵在洞里的兔子。

吕晓光走过去,抬手摁住两人的肩膀,两人都是一个激灵。

“警察办案,老实点儿。”

“呢们来干活的。”

“知道,接着干活,该下下,该上上,别给下面通风报信。听明白了?”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年纪大的忙不迭地点头,点得满头煤灰往下掉。

“那谁,大斌!”

“诶。”

“你和小强看住这俩,别搞小动作。”

“知道了。”

吕晓光松开手,退到窑口边缘往下看了一眼。井口黑黢黢的,只有几根钢缆垂下去,井壁上的照明灯往下延伸,到了十几米深的地方就看不见了。

风从井底往上灌,带着一股潮冷的煤腥味。

“把井口看住,谁也别下去。”又对跟过来的人说了一句,吕晓光刚要转身往外走。

就看到一个干警正带着几个人踹开了大棚边上一间铁皮房,忽然,那房子里闪出几点火光,橙红色的,在暗夜里格外扎眼。

紧接着就是的“砰”的一声。

声音不大,但脆。像是有人把一挂鞭炮闷在了铁皮桶里。

紧跟着,火光和响声再起,被踹开的房门里冒出一团白烟,还有“噗噗噗”的几声,像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

院子里的人,听到接连的两声,脚底下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艹,喷子!!”吕晓光下意识的吼出来,“喷子,特么的后退!!”

“后退!!”蒋队的声音同时响起来,比吕晓光的声音还要大。

两个人在院子里几乎同时喊出了命令,声音撞在一起,碎成一片。

铁皮房门口,刚才踹门的那个干警被几个人拖着往后撤。

他弯着腰,一手捂着腿,一手还攥着盾牌,盾牌边缘有几个新鲜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的凹坑,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属茬口。

小腿和胳膊上有几道血痕,不深,但血珠子已经渗出来,在裤腿和袖口上洇开成暗红色的小圆点。

蒋队几步跨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人往墙根下面带。

目光扫了一眼伤口,眉头拧了一下,然后松开手,冲后面一挥手,“民兵退后,带家伙的跟我上前,看住其他人。”

一群人应声而动。

持枪的干警从两侧贴上去,贴着大棚的立柱和几辆面包车的车身,一步步往铁皮房门口合拢。

“里面的人听着!”蒋队靠在面包车侧面,喊道,“我数到三,不出来别怪我们不给机会。”

没有回应。

铁皮房里安静了几秒。

院子里所有人都不敢动,蹲着的人蹲得更低了,站着的人屏住了呼吸。羊圈里的羊也安静了,像是被那两声“砰”给吓回了肚子里。

“我数到三,三.....”

“二”字未出,铁皮房的门缝里又喷出一团白烟,紧接着“砰”的一声,铁砂打在面包车的侧板上,薄薄的铁皮被敲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坑,像是一张被冰雹砸过的脸。

“妈的!”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蒋队缩了缩脖子,手里的枪口没有移开,大声喊道,“你跑不掉了!再开枪罪加一等!把枪扔出来,人出来!”

回应他的,又是两枪。一枪打在铁皮房的门框上,门框上的铁皮被掀起一小块,露出底下已经锈成褐色的铁骨。

另一枪打在运煤车的车斗上,蹦起一片煤灰。

铁砂弹开后,有几粒打在了蹲在铲车后面的一个民兵的帽檐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那人缩了一下脖子,骂了句,“靠!”

僵持了大约三十秒。

蒋队又喊了一次,里面的人再次开了一枪。

空气中的火药味和铁皮被击穿后的铁腥味混在一起,闷在院子的棚顶底下,散不出去。

铁皮房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移动什么,又像是在翻找什么。那个声音让所有人都绷紧了。

这时候,吕晓光从侧面猫着腰摸过来,蹲在蒋队旁边,眼睛还盯着铁皮房的方向。

“蒋队,这么等.....里面这人,是特么要抵抗到底的。”

蒋队没回头,“你有什么法子?冲进去?”

“那没必要。”

“你说。”

“我这.....法子有点儿暴力。”

“只要不出事儿。”

吕晓光点了点头,朝后面招了招手,喊了声,“马家琪!!”

“诶!!”

一个二十出头的民兵跑过来,蹲在他们身后,脸上是那种年轻人才有的紧张和跃跃欲试混在一起的表情。

“你,”吕晓光指了指他,“我记得,你会开铲车?”

那小伙子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会,在矿上开过。”

“好。”吕晓光抬手指了指大棚下面那台停着的铲车。

“你上去,把车倒过来,铲斗对着那间铁皮房。不用你伤人,你把房顶给我掀了,墙壁给我推塌,把人埋里面就行。后面的事,我们来,你把盾牌卡在车厢里,蹲下,会不?”

小伙子咽了口唾沫,看了蒋队一眼。蒋队没有反对,只是补了一句,“别往人身上碾。推房子就行。”

“会,我明白。”小伙子接过一副盾牌,猫着腰蹿出去,绕过面包车,跑到铲车旁边,拉开车门跳上去。钥匙插在车上,拧了一下,柴油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排气管喷出一团黑烟。

把盾牌卡在车窗玻璃上,只留一点儿视线。

铲车动了,车轮过煤渣地面,发出“嘎吱嘎”的声响,笨重地转过弯,铲斗缓缓升起来,从侧边对准了那间铁皮房的屋顶。

铁皮房里的人显然也听到了铲车的声音。

随机,“砰”的一声,门缝里又喷出一团烟,但这一枪打在铲车的铲斗上,只溅出一片火星,然后弹到旁边的地上。

铲车开始往前推。铲斗的钢板顶住铁皮房的墙壁,发出“嘎~~~~”的声响,铁皮被压扁、撕裂,铆钉崩飞,弹在煤渣地上“叮叮”作响。

屋顶开始往下塌,铁皮像纸一样被卷起来,露出底下的木架子和几根歪斜的钢管。

又是一枪。这一枪是从已经掀开的屋顶朝上的,铁砂飞散在夜空中,“哗啦啦”落下来,像有人往天上撒了一把沙子。

铲车没停。

硕大的车轮碾过散落的铁皮和木块,车身晃了一下,继续往前推。

铁皮房的侧墙被整片地推倒,轰然一声,灰尘和煤灰混在一起,从坍塌处涌出来,在灯光下翻滚成一团灰白色的云。

“停!”

铲车退后半步,铲斗往上抬了抬,把压在屋顶上的一块钢板掀开。铁皮房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屋顶塌了一半,侧墙全倒,里面露出来的钢管支架歪七扭八地戳着,像一具被拆散的骨架。

“上!”

蒋队带着人从掩体后面冲上去。几个人围在铁皮房的残骸外面,枪口对着那个被掀开的、黑洞洞的缺口。

有人拿着手电筒往里照,光柱扫过坍塌的铁皮、断裂的木条和散落的工具,最后停在一堆被压在底下的深色物体上。那东西动了一下。

“人在这儿。”有人喊了一声。

蒋队挥手,“扒出来。”

几个人把铁皮和木条搬开。压在底下的是一个男人,四十来岁,脸上的铁皮划了几道口子,血和灰糊在一起。

一条腿被铁皮房的侧墙压住了,动弹不得,嘴里发出含含糊糊的呻吟,手里还攥着那把用完了的半截铁砂喷子,枪管已经被压弯了。

“松手。”蒋队蹲下去,把枪从他手里抽出来,递给身后的人。

那人犹豫了一瞬,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手铐扣上去的时候,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脸歪向一边,贴在了冰凉的铁皮上。

“抬出来。”

两个人架着胳膊把他从铁皮里拖出来。

他的腿被压过的地方已经肿了,走路一瘸一拐,每一步都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闷哼。

经过大棚底下蹲着的那排人时,有人认出了他,低声叫了一句“老黑”,被旁边的干警一瞪,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

吕晓光站在铲车旁边,看着人被押走。

蒋队走过来,吐了口唾沫,“妈的,你这法子,确实暴力。”

“管用就行。”

蒋队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边,情况怎么样?”吕晓光朝羊圈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应该差不多了,该控制的都控制了。”

。。。。。。

场面似乎已经控制住了,一直在外面等着的李乐和钱吉春带着荆明和许中梁,跟着王局一起进了院。

只不过院子里那股子味儿,让李乐揉了揉鼻子。

羊膻、煤灰、陈年机油和冻土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是臭,但呛。

一抬眼,最醒目的是那间铁皮房。

铲斗从侧面切入,把整面墙连带着半截屋顶掀了个底朝天,铁皮拧成麻花状卷在铲车轮胎旁边,木条和钢管支棱着。

“嚯。”

李乐回头看了吕晓光一眼,“没事儿吧?”

“没大事儿。”吕晓光把手里的对讲机别回腰上,拍了拍袖口的灰,“就一个刑侦的哥们儿踹门的时候被咬了一口,小腿上擦破点皮,已经包上了。”

“幸好来的时候多了个心眼儿,把新买的那几个防弹盾带上了,那把枪也不是正经猎枪,是土造的,装铁砂,近了威力不小,远了就没准头。”

“那人呢?这一下子,够喝一壶。”

“腿让铲车推倒的墙压了一下,估摸断了。”

“什么人?至于这么玩儿命?身上有事儿?”

蒋队从后面跟上来,把烟头掐灭在墙根上,“有,刚查了。这人有案底,背着一条人命,跑了三年。这种黑窝点的看场子,基本都是这样的人。”

“逃犯、老赖、黑户,有家不能回,手艺不行,找个黑坑躲着,管吃管住,混一天算一天。真到了要紧关头,他们比谁都玩命,因为被抓回去就是牢底坐穿。”

“这也是经验了,犯了事儿的,全往矿上跑。”

说到这儿,他偏过头看了钱吉春一眼。

钱吉春正从兜里摸烟,手顿了一下,随即一撇嘴,“老蒋,你这么看我干嘛?我可没用过这种人。”

蒋队没接话,只是嘴角动了动。

瞧这两人眉来眼去的,李乐笑了笑,把钱吉春拉到一边,低声道,“回头,今天出来的安保,一人三千。那几个踹门的,一人一万。再给县局捐几辆越野车,算咱们支援装备。”

钱吉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点了下头,“知道,这事儿我回头安排。”

李乐又看荆明和许中梁,“走,许老师,荆师兄,看正事儿。”-

几个人绕过铲车和大棚,往窑口走。

大棚那头,那口老窑的坑口在防爆灯下显出轮廓。

比李乐想象的要宽,正方形,顶上用几根锈迹斑斑的工字钢搭配几根原木撑着,钢梁之间塞着碎矸石和编织袋,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石头和煤渣堵住了缝隙。

右侧挂着一块生锈的铁牌,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被煤灰糊了个严实。

坑口外面的空地上,蹲着或者坐着被从井下交上来的矿工。

一共三十几个,年龄参差得厉害。小的看上去不到二十,脸上的煤灰底下还透着没长开的稚气,大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佝偻着腰,缩在一件看不出本色的旧棉袄里。

身上的衣服五花八门。有穿迷彩服的,有穿旧工装的,有人干脆连工装都没有,穿着自己的衣服就下了井。

安全帽几乎是个摆设,有人帽檐裂了就拿胶带沾着,有人反着扣在脑袋上,还有人根本就没戴。

蹲在煤堆边上,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抬头。偶尔有人动一下,也只是搓搓手,或者把领子往上拽一拽。

脸全是黑的,只有眼睛是白的,此刻那些眼睛里什么都有,害怕、不知所措,还有一种被冻住了的茫然。

钱吉春走过来,站在李乐旁边,也看着那群人,把烟头吐掉,用鞋尖碾了碾,“那窑里,连个像样的支撑都没有。要是塌了……”

他没往下说。

李乐没接话。

他看到一个矿工,三四十,蹲在煤堆旁边,手里攥着一顶破了洞的绒线帽,帽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是煤灰和汗渍混在一起凝成的硬壳。

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磕的,结了痂又被挣开了,露出一线嫩红的肉。

那人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起头,和李乐的目光撞了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去,把绒线帽攥得更紧。

他的眼睛很空,空到像是已经累得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

“把人先送回去。”李乐说。

“嗯,”钱吉春点头,“车已经安排了,一会儿就拉走。老高那边也说了,回去先安排洗澡,再吃饭。”

“一人发一身干净的棉衣。”

李乐没再说什么,叫上荆明,转身朝窑口走去。

钱吉春愣了一下,“行。”

。。。。。。

安全帽是老狼沟矿拿来的,头灯绑在帽檐上,电线顺着帽壳绕到后脑勺,接上电池盒,开灯的时候闪了两下,才亮起来。

连着县局的王局和蒋队,几个人戴好装备,换上胶靴,跟着一个带路的矿工下了窑口。

巷道比李乐记忆中任何一次下井都要窄。

主巷的净高不到两米,有些地方得弯腰才能过去。两侧的煤壁被镐和钎子刨得坑坑洼洼,镐印杂乱地叠在一起,有的深有的浅。

顶板是煤和矸石混合的,没有锚网,没有支护,只在每隔几米的地方竖着一两根新换的坑木,可有的歪着,有的斜着,有的已经裂了。

头灯的光柱在巷道里晃,照出两侧煤壁上杂乱的镐印,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墙上挠出来的。

空气带着陈年的煤腥味和潮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是这地底下的空气已经放了很多年,终于被惊醒了。

走了大约四十米,巷道拐了一个弯。

弯道过去,前方出现一个采空区。

面积不大,大概百来个平方,但顶板已经明显下沉了。

靠里侧的那一片,顶板凹陷下去,像一张被压弯的桌子,几根歪歪扭扭的坑木撑在那里,其中一根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只有边缘还连着,像一根被掰弯了但还没断的筷子。

许中梁蹲下来,照着顶板看了一会儿,又照着那根裂开的坑木看了。

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顶板说,“这都是糊弄事儿的。下边连个像样的底座都没有,就是硬撑在浮煤上,砂质泥岩,遇水就软,层理又薄,挖的时候没有锚杆,没有锚网,只靠几根坑木撑,这种地质结构,出了事儿跑都跑不出来。”

李乐仰着头,在巷道里扫了一圈。

那几根粗细不一、残破的坑木,墙角那几样看着年代有些久远、锈迹斑斑的挖矿设备,一台手摇绞车,两个铁斗车,几把断了柄的镐、铁锨、撬棍,锈迹斑斑,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

还有地上散落的、被煤灰埋了半截的电缆和风管。

“这地方,挖了多久了?”李乐问。

“按这空区的容积看,少说有大半年。”许中梁说,“但看顶板的变形程度,怕是还更长。他们不是专业干这个的,就是捡着好挖的地方刨,能出多少算多少。”

“要不,就都别去吊篮那边了。现在的状况,很危险。”

王局显然也不想在这儿多待,能走到这儿就是态度到位,说道,“对,上去吧。”

“嗯,走。”君子不立危墙,李乐点点头。

几人上了井,钱吉春说,“要下,先保证安全了再说。老高那边我已经交代了,技术部和施工队、设备明天一早进场,带锚杆、锚网、液压支柱.....还有气体检测仪,先把基础的支护打了,再等里面的情况稳定下来。”

李乐转向荆明,“怎么说?”

荆明把安全帽摘下来,抬手蹭了蹭额头的汗,“还是得下去看。不过得等支护到位了再说。我们可不想玩儿命。”

“那肯定的。不过,你们有法子了?”

“要是猜得没错,有。”

“行。那就等着荆道长开坛作法。”

“净扯淡。我们这是科学。”

“科吧,科吧。”李乐摆摆手,“我去尿尿。同去?”

“没那爱好,另外预祝你成功。”

。。。。。。

李乐一边掏手机一边往羊圈那边溜达。

院子里还在搜查。干警们打着手电筒,在各个角落和缝隙里翻找,一样一样地归拢。有人蹲在地上给编号,有人在拍照。整个院子灯火通明,人影晃来晃去,脚步声响成一片。

看了眼白洁发来的消息,李乐回了个“oK”,刚按下发送键,就听见羊圈那边传来响动。

先是“哗啦”一声,像是石棉瓦碎了,然后是一声闷响,什么东西从高处掉在羊圈里。

紧接着,羊群炸了窝,咩咩地叫着四散奔逃。

李乐抬头,看见一个人影从羊圈里蹿出来,撒腿就跑。

旁边的干警和安保被惊动了,有人喊了一声“站住”,三个人从侧面扑上去。

可那人身形极快,一拳直直地砸在伸手拦他的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安保面门上,力道很大,闷闷的一声“嘭”,鼻血当场就窜出来了,脑袋往后一仰,脚底下踩着的石棉瓦碎了,整个人摔在羊圈里。

一个干警和一个安保从侧面扑上来。

那人侧身一闪,一记低扫腿踢在干警的膝盖外侧。

干警闷哼一声,身子一歪,整个人的重心往后倒,脚底下拌了一下,摔倒在地。

剩下的安保要去抱,那人一个肩撞,肩膀顶在安保的胸口,安保闷哼一声,向后几步,后背撞在木围栏上,人滚在地上,捂着胸口喘不上气。

三招,三个人倒地,一个岔了气,一个晕晕乎乎,一个被踹到膝盖站不起来。

那人撒腿就往后墙方向跑。

李乐咂咂嘴,收起手机。

那人的方向正是他这边,绕过羊圈,贴着墙根,奔着后墙的那条路去的。

李乐没有喊,没有追。他站在羊圈拐角的阴影里,等那人靠近。

。。。。。。

拐过羊圈的东侧,后墙就在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墙头不高,两米出头,跑几步一蹬就能上去。

只要能....

忽然,一只大手从侧面伸过来,薅住了他的后脖领子。

力道很大,像一把铁钳,把他整个人从奔跑的姿态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脚底下打了个趔趄,在空中划了个弧,摔在煤灰地上。

在煤灰里滚了一圈,翻身起来。还没来得及看来人是谁,拳头已经攥紧了。

然后他看见了站在阴影里那个人。

圆寸脑袋,穿一件黄绿色的棉衣,身量高得异常,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单手插兜,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瘆人。

圆寸脑袋低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三个安保和一个干警,又看了看他。

“跑得挺快。”

他站在那里,喘着气,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周围。后墙那个人堵住了。

左边是羊圈,右边是大棚的立柱,他的脑子转得飞快,算出了所有可能的路线,又一条一条地划掉。

只有一条路。

他咬了咬牙。

刚才那个力道,让他看出这个圆寸脑袋是个硬茬。

一薅一拽,用的不是蛮力,是整劲,是那种练过的人才会用的、从腰胯到手臂的整劲。他自小练过散打,也练过泰拳,在南边跟人打过黑拳,知道什么是花架子,什么是真的。

但他没别的路可走。

他动了,出手机快。

第一拳是虚晃。

膝盖微屈,重心压在脚掌前三分之一,双手一高一低护住中线,那是练过散打和泰拳的抱架,不是街头的蛤蟆王八拳。

一晃肩膀,后手直拳奔面门而来。

圆寸脑袋忽然偏了一下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拳头擦着耳朵滑过去,带起一阵风。

脚下一动,第二拳紧跟着掏出来,奔肋下,右勾拳,角度刁钻,是从下往上兜的力道。这一拳打过一个人的脾脏,那人当场就跪了。

圆寸脑袋脚底一错,侧了侧身。

拳头擦着他的棉衣过去,连边都没蹭上。

第三脚是扫腿,低扫,奔着膝盖去的。他的扫腿在泰拳训练里磨过无数次,胫骨硬得能踢断棒球棍。

这一脚要是踢实了,对方的膝盖就算不碎,也得变形。

圆寸脑袋却只是抬了抬腿。

胫骨互碰,发出一声闷响,可对面只是脚底下晃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但自己,却像踢在钢管上。

晃了晃脚踝,有些疼,但别无选择,他开始连击。

直拳,摆拳,又接一个低扫。再直拳,刺拳,高扫。

每一招都干净利落,节奏快,衔接没有空隙,出招之间带着那种实战喂出来的杀伐气。

圆寸脑袋一直在退。

一招一退,退得步伐节奏均匀,像是在丈量什么。

和刚才一样,自己每一次出拳都扑空,每一次扫腿都被提前半步让开,走位精准得不像是在躲,像是在指挥对方把招式打给他看。

越打越急。他的呼吸已经粗了,出拳的幅度开始变大,动作的节奏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缝隙。

圆寸脑袋笑了一下,又是一个自己看不明白的错部,拉开了距离。

既然拳脚打不到,他伸手,摸到了羊圈围栏边的一把铁锨。

一把抄起来,抡圆了,照着圆寸脑袋的脑袋劈过去。

铁锨带着风声,圆寸脑袋往后退了一步。

铁锨劈空了,锨头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煤渣。

收回铁锨,又抡了一下,横扫。

锨头贴着地面扫过去,目标是脚踝。

圆寸脑袋又退了一步。

铁锨扫空了,锨头刮过地面的煤渣,发出“刺啦”一声刺耳的响。

收回铁锨,第三次抡起来,这回是斜劈,从上往下,从左往右,目标是颈侧。

圆寸脑袋退了两步。

然后见他皱了皱眉。

那表情像是嫌烦了。

他的脚动了。

两个连续的右鞭腿,但快的像是一个。

第一腿踢在大腿外侧。胫骨撞在大腿的肌肉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只觉得腿一软,单膝跪地,铁锨脱了手,锨头砸在地上。

第二腿紧跟着扫上来,那一腿像是把空气都劈开了。

踢在大腿外侧的同一个点上,这一次,只感觉整个人被踢得横飞出去,身体在空中转了半圈,撞在羊圈的木围栏上。

围栏断了两根,他滚了两圈,趴在粪堆和干草之间,再也爬不起来。

脑袋嗡嗡响,大腿外侧像是被铁棍抽过一样,整条腿都失去了知觉,像一根被抽掉了骨头的肉条。

想撑起身子,胳膊撑了一下,手肘在粪堆上滑了一下,脸又埋了回去。

嘴里尝到了血腥味,鼻子里是羊粪和干草混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臭气。

他趴在那儿,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声含混的呻吟。手指抠着地面,试图撑起来,但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他知道,好像自己断了什么。

。。。。。。

李乐收了腿。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面,上面沾了一层煤灰,鞋尖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抬脚,拿手蹭了蹭鞋面,得,伤了皮子。

叹口气,过去看了看那几个被打倒的安保的情况。

干警已经爬起来了,捂着膝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一个安保也从羊圈里爬了出来,鼻血还在流,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抹得半张脸都是红的。另一个安保被从围栏边扶起来,捂着胸口,脸色发白,但还能站得住。

“还能动不?”

“能动,踹到酸筋儿了。”

“我摸摸,行,不是骨头,你呢?”

“就磕了一下嘴。”

“舌头出血了?”

“昂。”

“回去拿盐水漱漱嘴,别喝凉水。”

“知道了。”

“你咋样?”

“岔气儿了。”

听到响动的吕晓光和蒋队带着人从大棚那边跑过来。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羊圈的残破围栏和大敞着的门,最后落在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那人还在微微抽处,一条腿以一种不太自然的角度蜷着,像是膝盖以下已经没了知觉。

蒋队皱了皱眉:“这谁?”

李乐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人:“这人刚才在顶棚上躲着。几个兄弟没按住他。跑得挺快。这人应该是个头头。你看紧点儿。”

蒋队蹲下去,把那人的脸从干草堆里翻出来,手电筒照上去。

那人二十来岁,脸被煤灰糊了大半,但轮廓还算清楚。

颧骨高,嘴唇紧抿着,眼睛半睁半闭,从眼缝里漏出来的光还是活的,还在转。

蒋队看了两秒,站起来。

“没见过。不过这种人,一看就是狠茬子,估计也有案底子。”

他回头冲后面的人喊了一声,“来两个人,铐上,送医院,单独关,别跟其他人放一块儿。”

两个人跑过来,把那人从粪堆里架起来。那人的腿还在发软,右腿几乎站不住,整个人被架着往平房那边拖。

李乐又看了眼地上那两个安保,对吕晓光说,“照顾好。”

“明白。”

。。。。。。

月亮已经偏到西边了。

那三十几个矿工,在大巴车前排着队,一个一个上去。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灯在夜色里亮起来,缓缓驶出院门,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往下走,尾灯越来越小。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李乐转过身,朝荆明和许中梁走去。

风把他们的对话吹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但能听到荆明说了一句“麻三爷说的那个……”,许中梁回了一句“对,得从这儿切进去……”,然后是纸页翻动的声响。

李乐走到他们跟前,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张摊在地上的老狼沟垅图和那张手绘的地形草图。

两张图并排铺着,上面用铅笔标了密密麻麻的点和线,像是某种古老的密码。

“怎么说?”

荆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铅笔在图上点了点。

“差不多了。等支护到位,下去把数据测了。”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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