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老头被吕晓光这一嗓子喊得脚下一顿,布袋子在手里攥了攥,转过身来,眯着眼辨认了两秒,脸上的皱纹先是绷着,然后慢慢松开了。
“哟,是你啊。”他认出了吕晓光,又看了看后面那几辆车,还有车边站着的几个生面孔,目光在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
钱吉春那身毛领皮衣,鼓鼓囊囊的,像头站着的熊,白洁瘦高,短大衣,黑围巾,看人时眼里都亮着,荆明扎着发髻,一身黑不溜秋的对襟棉袄,像个从戏台子上走下来的,许中梁戴着眼镜,斯斯文文,可那副肩膀却像个出力的,最打眼的是最后那个圆寸脑袋的年轻人,又高又壮,站在那儿像一堵移动的墙,可那张脸却偏偏清秀得不像话,嘴角还翘着。
几个,都算不上凶人,可村人见生面孔,本能还是往“上头来查事”上想。
孟老头挤出个笑,“你这,又来收粮?这都腊尽天寒了,啥都没了。”
“不收粮,孟叔,这都是我朋友,麟州城里来的,李总,钱总,白总,荆老师。”吕晓光把几个人挨个指了一下,“今儿去柳集镇那边办点事,正好,中午路过,想起上回在这家吃,菜不错,就下来了。”
孟老头听了,脸上的戒备又退了一层,露出几颗被烟熏黄的牙,“那行,这馆子就老马家开的,炖菜实在,就是没什么好菜,你们别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就好这口实在的。”吕晓光上前一步,搀住孟老头的胳膊,“走走走,一起吃,我请您。”
“不用,不用,我这就回家吃,做好了的。”
“诶,孟叔,瞧您说的,上次在您手里收的黑豆和小米,算是帮了我大忙,要不然我就得赔人钱,这来村里,没碰见还想去叫您呢,碰见了,哪能让回家吃的道理,来,走走走,一起,一起。”
说着话,吕晓光上前两步,一手接过孟老头手里的布袋子,一手扯着胳膊,要往饭馆门里领。
“诶诶,别,别,你们这多人....”
“没事儿,走吧,一起吃,热闹。”
“就是,就是,孟老哥是吧,进,进屋。”
白洁和钱吉春大概知道李乐的意思,笑着招呼。
孟老头推辞了两下,没推掉,嘴里“这咋好意思”嘟囔着,脚底下却跟上了,被吕晓光半搀半拽地往馆子门口走。
棉帘子掀开的时候,一股混着煤烟、炖肉和干辣椒炝锅的热气扑面而来,把外面的冷风一下子堵了回去。
屋里不大,拢着个铁炉子,炉膛里的煤块烧得正旺,烟囱拐了两道弯从后墙伸出去,接口处渗出些微煤烟,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蓝。
老板娘正端着个搪瓷盆从后厨出来,看见一下子进来这么多人,愣了一下,忙把手里的盆搁在柜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老马,来客了!”她朝后厨喊了一嗓子,又转过身来,脸上堆着笑,“坐坐坐,随便坐,暖和暖和。”
后厨帘子一掀,探出个脑袋,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胖脸,红鼻头,围着条看不出本色的围裙。
“几个人?”他问。
“六七个。”吕晓光回道。
“成,知道了。”男人又把脑袋缩回去,后厨响起一阵刀碰砧板的声响。
几个人在靠里的圆桌边坐下。孟老头被让到里面坐,他推了推,没推掉,只好侧着身子坐了,布袋子搁在脚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还有些局促。
老板娘端上来一壶热茶,几个粗瓷杯子,又拿了菜单来。
吕晓光指着,点了一锅羊肉炖萝卜,一盆蘑菇炖鸡,几个荤素炒菜,最后要了十个大花卷。
“够不够?”他看李乐。
“够了,不够再添。”李乐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搓了搓手,“有酸辣汤没,先暖暖。”
“有。”
“多放胡椒。”
“诶,得嘞,几位稍等,马上来。”
来了大生意,老板娘乐呵呵的应了声,进了里间。
钱吉春这时候从外面又进来,手里拎着两瓶五粮液,往桌上一搁,瓶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
“光点菜不点酒,这顿饭吃得有啥意思。”他说着,又看了看孟老头,“孟老哥,喝两口?”
孟老头看了看那两瓶酒,瓶身上的红标签在灯光下泛着亮,他认得那字,舔了舔嘴唇,看了眼吕晓光,“小吕,你,你看这咋好意思?咋喝这好的酒。”
“有啥不好意思的,来,给倒上。”钱吉春挨着孟老头坐下,拧开一瓶,先给孟老头倒了一盅,又给其他人挨个满上。
白洁又给几人散烟,瞧见是华子,软的,孟老头接了一根,别在耳朵上,先没舍得抽,白洁干脆把剩下的大半包都拍到老头面前,说,“抽,这还有。”
“来来,天冷,不等菜,咱们先喝,刺激刺激,热热身。”吕晓光端酒,先提了一个。
五粮液头一盅,孟老头两手捧着,先抿了黄豆大一点,被钱吉春逼着补满,第二盅才落肚。
吕晓光边上给他点烟,打着火机,孟老头接了,深吸一口塔山,咳嗽两声,把烟别着。
有了酒,有了烟,孟老头一张脸脸从冻红转成酒红,脊背也慢慢松了,不再只坐半个凳子,话也说了起来。
先是问吕晓光收粮的事怎么样了,又问这几个人是做什么的,吕晓光含糊说是做生意的,麟州城里来的,孟老头也就没再细问,只是偶尔打量李乐两眼,似乎对那副身板怎么配了个这样的长相还有几分好奇。
稍顷,老板娘把羊肉炖萝卜端上来,锅盖一揭,热气“腾”地涌起来,满屋子都是羊肉的鲜香。
这乡厨的手艺,精致其次,主要是味道实在,萝卜切得大块,炖得透亮,羊肉肥瘦相间,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撒了把香菜末,绿莹莹地漂着。
李乐舀了一碗,先给孟老头递过去,“来,孟叔,先吃口热的。”
“哟,哟,那劳烦李总,自己来,自己来,”孟老头抬腚,双手接了,“不是我吹,老马这手艺,十里八村的,算头一份。”
“是吧,闻着就香。”
李乐尝了确实不错,肉烂汤鲜,萝卜吸饱了肉汁,比肉还好吃。
吃了几口,一抹嘴,随意的问了句,“孟叔,今年村里收成怎么样?”
孟老头正夹着一块萝卜往嘴里送,听到这话,筷子顿了一下,把萝卜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回道,“庄稼收成还行,人的收成没了。”
“人的收成,啥意思?这账怎么算?”李乐端酒杯,给老头碰了一下。
孟老头抿了一口,叹了口气,砸了砸嘴,“福兴垅呗,听说没?那边,让给封了。村里抓了几个人。这过年,可就难过了。”
李乐看了一眼钱吉春,又看回孟老头,“福兴垅?听说了,不就是那个黑窑?封了不是好事儿么,咋了?”
“嘿,好事儿坏事儿......”孟老头把酒盅搁在桌上,拿手背抹了抹嘴角,“你得看对谁说。”
“种地那点事,也不哄你们,春上枣树挂果还成,核桃叫秋雨淋了,空壳多,玉米、谷子,刨去种子化肥、浇水用电,一亩地落不下几个钱。”
“赵德贵在,福兴垅要人,下井一天三百,日结,村里谁手头紧,背个包就去了。如今洞子封了,抓人的抓人,跑路的跑路,留下的,地还是那点地,肚子可比往年更空。”
白洁正拿筷子夹爆炒腰花,闻言手一顿,“可黑煤窑不安全,别有命挣没命花,一天三百又咋样?”
孟老头手指在酒盅边转,“危险,谁不知道?那洞子,我进去,棚子稀稀拉拉几根老坑木,顶板石头缝往下掉渣,水从帮里渗,灯一照黑里发蓝。谁不知道那是阎王爷门口排队?”
“可家里有娃上学,书包、课本、住校伙食,全得现钱,老人有病,一盒药几十。靠着那几亩地、几片山头的大枣核桃,能揍个甚?”
他端起酒盅又喝了一口,这回喝得急了些,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接着道,“知道福兴垅是黑窑,也知道是犯法,可眼瞅着别人拿现钱,一天三百,日结,谁坐得住?”
“福兴垅干活,是把命拴在裤腰带上。可命拴一宿,能换一沓票子。赵德贵这人狠,可钱给得也利索,上井就点钱,不拖不欠。钱能买白面。白面进了锅,谁还管井底下黑不黑。”
钱吉春正撕着一块羊肉,听到这话,抬头,问,“就,死人也不怕?”
孟老头看了看他,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没立刻回,而是伸手从桌上摸过烟盒,抽出一根,凑到炉子边,拿火钳子夹了一块煤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
“怕。”他说,“可更怕没饭吃,穷过的都知道,穷比死可怕。”
“福兴垅那洞子,进去的时候腿打哆嗦,可每天出来,手里攥着三百块钱,就觉得值了。死?那是命。穷?那是天天在熬。”
他停了一下,烟灰掉在桌面上,又吸了一口,“就算死了,赵德贵赔钱快,家属拿了钱就闭嘴。转过头,拿着钱能盖房子,给娃说婆姨。钱是带血,可也是自家男人、自家爹换来的。钱在手里,不比什么都实在?哪来这么多大道义。”
这话说得桌上安静了一瞬。
铁炉子里的煤“啪”地爆了一声,火星溅了一下,又灭了。荆明放下筷子,看着孟老头,没说话。许中梁端着茶碗,目光落在碗沿上,像是想从茶叶梗子里看出点什么。
李乐点头,到没说别的,只问,“那个,赵德贵真那么爽快?”
“爽快是爽快,可狠也狠。”孟老头说,“他定规矩,下井不欠薪,出渣、支护、推车,按件按班算,受了小伤,卫生所包扎,给几十补贴,真出了事,他出面赔钱,不拖。可这不拖里头是血。”
“上次砸死那仨,他连夜送钱到门上,家属哭也哭了,可钱收了,第二月照样有人去上工。你问为啥?因为不去,明天就没面下锅。死是怕的,可穷是天天怕。穷比死先到门。”
钱吉春给孟老头杯子里满上,又碰了一杯,“那死人,村里不恨他?”
“恨,也不全恨。”孟老头仰头干掉,嘬了嘬嘴,“嘶~~~~早些年他拉电、修桥、给五保户送米面油,谁家种地没人手,他就给叫人,老人过冬烧煤,他派人送。”
“后来搞盗采,外面人进来杂了,他抽成也狠,可村里人想,他再狠,比上头不管强。真出了事他赔,比按政策快。你说这是啥?庄户人不懂,只懂锅里有水、炕上有人。”
荆明在旁边听见这句,抬眼笑了笑,“孟叔,你这叫以血易米,以米易安,安不安另说,米是先到手。”
孟老头不懂“易”不“易”,可懂意思,咧嘴,“嘿嘿,后生说得对,就是这么个歪理。歪理能活人,正理若等不到钱,活人也会饿成歪理。”
李乐把嘴里的花卷咽下去,又拿起酒瓶,给孟老头续上酒,语气平静,“那,现在赵德贵被抓了,福兴垅也封了,村里人现在咋想?”
孟老头把酒盅搁在桌上,看着炉子里的火苗,半晌没说话。
那火苗跳了几下,把炉壁映得忽明忽暗。他伸手在炉子上方烤了烤,像是要借那点热气把什么话烘出来。
“咋想?各有各的想。有人觉得活该,说赵德贵这些年吃得太狠了。村里的事他说了算,上面下来的钱他说了算,矿上的活他说了算,连谁家想在宅基地都得给他送礼。”
“可也有人说,以前赵德贵在的时候,村里还有个主心骨,坏的主心骨也是主心骨。电坏了找他,没种子找他,吃不上水找他,娃上学缺钱找他,老人住院他给垫,三五百的,连个字据也不要。”
李乐问,“现在呢?”
“现在?”孟老头咂了咂嘴,“现在村里是清净了,福兴垅一封,赵德贵被抓了,可活儿也没了。以前一天三百的活儿,现在一毛也没有了。那些在矿上干过的人,有的在家蹲着,有的去镇上、麟州找活,可也没那么多活儿。”
“有的人家,男人在福兴垅干了半年,攒了一万多块钱,本来打算过年给家里添个电视,给娃和婆姨买个新衣裳。现在钱是有了,过了年,往哪儿去?明年的钱打哪儿来,不知道。”
许中梁听了一会儿,放下筷子,插了句。“麟州这么多大矿,万安、还有别的矿,招人的地方多的是,咋不去那些地方干?”
孟老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里有几分无奈,“后生,听你说话,不是本地人,还是城里人,不假,麟州的矿是多,可你当是个人就能进?”
“咋说?”
孟老头掰着手指头给他数,“正规矿招工,年龄大的不要,小的也不要,没文化的不要,身体有毛病的不要,有些工段还要技术证。瓦斯、电工、支护、绞车,全得培训考试。”
“正规矿规矩多,得培训,得考试,得体检,还有考勤、月月扣这扣那。这不让干那不让干,一天下来,光记规程就记晕了。”
“庄稼汉,肚里没墨水,手里没本本,哪受得了那个约束?哪样经得起盘?”
李乐一旁笑道,“孟叔,你这盘字用得好,跟财务对账一样。”
“嘿嘿,跟财务不沾,跟命沾。”孟老头摇摇头,“正经矿,讲安全,种规矩,这都没错,对,可村里人自由惯了,赵德贵那头是你敢下我就给钱,大矿是你符合条件我才教你下。”
“正经矿按月发饷。黑窑是日结,今天下井,上井拿钱。日子这东西,不是等猴的,锅在灶上坐着呢。”
李乐听着,没插话,只是拿筷子夹了一块萝卜,塞嘴里。
那萝卜炖得烂,入口即化,带着羊肉的鲜和一点八角的甜,咽下去,说了句,“孟叔,要是村里能有个正经营生,你觉得大家干不干?”
孟老头端着碗,想了想,那表情像是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几遍,最后说道,“干,也不干。”
“怎么说?”
“干,是人都想走正路,谁愿意天天提心吊胆?不干,是怕牵头的人又来一回,”他把碗搁下,两只手拢在袖筒里,“赵德贵当初也牵头,牵到后来,把全村都牵到崖边上了。”
“桥成了他名、矿成了他私窑、村里人成了他的人。如今他进去,绳子断了,可人还站崖边。你给指条路,得先让人看见路是平的、不塌、不半道又变成私窑,才有人敢迈脚。”
李乐点了点头,把这话在心里记成一句,不信任,不是因为没有项目,是因为有过假正经、真盘剥的前车,赵德贵用小额现钱买断了信任,要是只用大道理,接不住。
饭吃到后半截,蘑菇炖鸡上桌,鸡是土鸡,蘑菇是毛乌素沙漠边上产的林下蘑,干菇发开,汤汁浓得挂勺;花卷一摞,咬开虚软,配酸菜烩粉条正好,那味道和东北的小鸡儿炖蘑菇味道比,更加醇厚。
而孟老头喝到后面,话有些稠,却没醉,反而和荆明聊起风水,把早年大后路形制也说了。
两道土梁抱沟,原先水沟有活水,夏天能浇菜,后来赵德贵在北边挖大沟,填了半截,雨季积水往村道渗。
桥修得好看,名刻“德贵”,可桥基一边冲空,冬天车少不显,夏天重车一过直颤。
村右堆建筑垃圾,是盗采那几年外地工队扔的废锚杆、破风筒、塑料布,谁都嫌,可没人有钱清。
荆明用筷子点着碗边,歪头跟李乐低声道,“你看,地下龙筋断在子癸丑艮,地上的人,筋断在桥名、水沟、垃圾。”
李乐没回,只给孟老头添茶倒酒。
吃完,到最后,孟老头要走时,钱吉春让吕晓光从车里里再取一条华子、一瓶五粮液,连方才开的那剩的大半瓶,一并装塑料袋。
孟老头推不过,双手接了,嘴里“这咋好意思”说了四五遍,胳肢窝夹着烟,布袋子又拎回,佝偻着腰往巷口去。
到了头前,站一下,回头说,“几位,啥时候还真来,纯天然,他家羊肉再炖烂些,加肉苁蓉,那味道,啧啧啧......”
李乐应了声“来”,他才拐进巷子,踩着煤渣,嚓嚓的,慢慢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