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安县中体育馆是去年刚落成的,万安矿业掏了一百六十万赞助费,换来了五年,每年县中十个降分入学名额。
楼是新的,漆是亮的,门口四根不锈钢柱子撑着一块弧形雨棚,雨棚底下挂着一块红底白字的横幅,“万安矿业迎新春职工篮球比赛”,笔划粗,圆嘟嘟,远瞅着像一溜刚出锅的糖糕,
门口的空地上摆了两排小吃车,烤肠在铁架子上滚着,油珠子滴在炭火上,嗞啦啦一声冒起一股股白烟。
爆米花的简易铁锅里面传出噼里啪啦的闷响,像谁在铁罐里放了一串小鞭,盖儿一开,巧克力味儿,香草味儿,奶油味儿,草莓味儿,从那里冒出来。
炸串儿的签子码在泡沫箱里,土豆片、豆皮、火腿肠、鹌鹑蛋,穿得整整齐齐,下油锅的时候,面糊鼓起一层金黄的壳。
炒冰的机器嗡嗡响,一勺草莓酱浇上去,铲子翻两下,卷成花。糖葫芦插在稻草靶子上,山楂红得发亮,糖壳在路灯下泛一层光。
大铁锅里砂砾和栗子一起翻,香味儿混着焦糖,甜中带苦,烤地瓜从糊了泥的汽油桶里掏出来,皮都烤出了蜜,裂开的地方冒着热气。
每个摊子跟前都围了几层的万安的来看篮球赛的职工,吆喝声不断,“我要这个”,“我要多放辣”,“多放甜”,“老板,再给我来几个”......
这些小吃摊,都是集团办的人提前半个月就联系了的,包场,员工凭票随便吃。
李乐进来的时候,闻见这些香味,被冷风一激,反倒觉得胃口被人从里到外揉了一把。
“这排场,和办庙会差不多啊。”李乐嘀咕一句。
钱吉春手里已经攥了根不知道谁塞他手里烤地瓜,皮剥一半,黏糊糊沾着指头。
“万安掏钱盖这馆子,不就是让人进来闹腾的?诶,尝尝,甜的一手胶黏。”
“你不是五高么,能吃?”
“这是粗粮。能吃,死不了。”
进了体育馆里,修的还挺现代化,座椅、木地板、四面看台,据说能坐两千。
里面暖气不要钱似的烧着,加上人挤人,热气都显了形,看东西像隔着毛玻璃,远处的篮筐轮廓模糊,像画在纸上的。
看台上的方阵是按单位分的。
电厂、洗选煤、焦化、化肥、LNG、烯烃、物流......一直到酒店。
之前没要求,穿什么的都有,有的本单位工作服,有的穿自己衣服,颜色杂得很,远远看去像一锅炒煳了的杂烩菜。
人多,连过道都不空,手里荧光棒晃得人眼晕。
比赛两边,电厂和洗煤厂都有自己找来喊加油的啦啦队,不过不是那些花枝招展的姑娘。
毕竟矿业么,女员工本来就少,都是各厂矿男职工组成的锣鼓队,敲锣打鼓喊着号子,还有几个矿带来的唢呐和笙,吹起来比锣鼓还响。
外套一脱,只留衬衫或者t恤,秋衣,鼓点各敲各的,不成一个调,可那种乱法不招人烦,只透着热闹。
老高和白洁一人支持一边,也只穿了衬衣,站在各自的大鼓和铜锣中间,一左一右,领着两边方阵对着喊加油。
其实仔细听,跟场上女篮比赛没啥关系,纯粹就是找机会吼两嗓子。
场上,电厂对洗选煤。
没专业战术,人盯人,硬扛,抢断,偶尔快攻。
电厂有个一米九的,省队退下来,膀子则宽,往篮下一站像根电线杆子栽进麦田里,不怎么跑,落位、要位、起跳,篮板基本一家独大。
洗选煤没这高度,好在有个小后卫,插线运球花,变向快,却常被电厂的中锋,一个侧身撞得趔趄。
倒也不恼,爬起来拍拍屁股,继续干。
投篮姿势也是千奇百怪,单手推的、双手抛的、砸板进的,还有一记“甩大饼”从三分线外掷进来,砸前框弹两下竟落了。
全场就为这一球鼓掌,比看什什么职业队还高兴。职业赛谁进都该进,这球进不出理,才稀罕。
李乐和钱吉春坐在最前排。
李乐只是跟着叫好,手拍两下,嘴里随大流的喊着加油。
钱吉春就不一样了,一会儿凑到李乐耳边,“看,这姑娘腿多白。”“这女子腿长。”“这个屁股大。”“这真壮实,有劲。”
一会儿又站起来,冲着裁判喊,“这球走步了!你眼睛长脚底了?”
“拉人,拉人,裁判,你行不行,不行下来!”
“裁判,你眼瞎啊,打手,打手了!”
“球皮,你裁判费没了!”裁判回头瞪他,他摆摆手,装没事人,坐下,端起茶杯喝一口,又站起来,然后再喊。
有人不断有人来投喂。
橘子、瓜子、汽水又李乐手里被塞得拿不下,干脆把东西搁腿上,堆得像个小山包。
还有大胆泼辣的女员工在后面和几人开着玩笑。
“钱总,您这嗓子,比咱们矿上的风机还响。”
“白总,晚上请喝杯不?”
“钱总别看腿了,看了也摸不着。”
“就是,李总,你上后面来坐呗,这里才看的清楚。”
整个场面,让李乐觉得,这才是一个正常的企业应有的氛围,
员工不胆小,老板不摆谱,上上下下,还挺其乐融融的
上半场还剩半节的时候,白洁和老高一身汗地回来。
李乐递过两瓶水,“两位老将,过了瘾了?”白洁灌了半瓶,喉咙里咕咚咕咚,“哎呀,几年没这么喊过了。”
老高擦着汗,“这尼玛比下井还累,敲得我耳朵嗡嗡的。”
“行了,赶紧坐这儿歇歇吧,”
等两人喘匀了气,李乐这才和几人说起前两天和丁尚武聊的事。
“那天鉴定胖子,丁胖子问了我一句话,凭什么万安吃肉,周边无煤镇连汤都落不着?”
钱吉春正喝水,闻言停了停,瓶子还搁在嘴边,眼睛从瓶口上方看过来。
“我跟他说,这是结构的事。”
“啥结构?”
李乐把给丁尚武说的,简化了一下,给几人说了,拍了拍裤腿上的瓜子皮,“万安这套产业链,从采煤到洗选,到焦化、甲醇、化肥、煤气,往后烯烃、乙二醇......这些,全在煤层上面转,”
“原料进厂、产品出厂、副产处理、技术、资金、税收、熟练工,都留自己盘子里。周边乡镇出什么?出土地、出生态成本、出搬迁和沉陷。井打了,他们的地裂了,水抽了,他们的井浅了,路压了,他们的村道坏着。”
“可收益回流,不到他们账上。”
李乐又拿过一个橘子掰了,分给他们几个。
“这不是谁黑心。换别的企业,只要闭环做得成,也会这么转。问题在闭环太紧,外面接不住。”
“就像你把一个巨人养在院子里,他吃的是墙外的粮,拉的是墙里的肥,墙外的人迟早要问一句,你们特么凭啥?”
“矿现在能撑,煤价还行,安全费用从今年起矿山全提,账面更得算细。” 李乐继续道,“可资源这东西,今天厚,明天薄;政策今天松,明天紧。”
“哪天万一一纸命令下来,让退高耗能,收紧,周边那些靠临时工、靠拉煤短途、靠小作坊的乡镇,最后一点指望也断。到那时候不是没汤,是连锅都给人端走。
钱吉春沉默了一会儿,瓶子从嘴边拿下来,搁在膝盖上,水珠顺着瓶壁往下淌,滴在裤子上,洇开一个小圈儿。
白洁也收起了笑脸,拿手背蹭了蹭嘴角,没说话。
老高把手里擦汗的纸巾团吧团吧,攥在手里,看场上的姑娘们又跑又跳,皱着眉头。
这时,场边的计时器到了最后一秒。
比分板挂着35比27,洗选落后些。
水平不高,可双方都是自己人,图的就是个热闹,还有看大白腿。
裁判也被钱吉春骂得习惯了,不急不躁的吹了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