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3章 2183
茶歇之后这一截,随着讨论的深入,会议厅里从吃吃水果喝喝茶,大家“共襄盛举”的轻松愉悦,逐渐变成了上紧的发条。
学术界,最见不得的不是错误,而是“顺”。
在场诸位哪个不是从文献堆里爬出来的,哪一位不是熬了十年八年,才混到江湖上有人点头?结果你李乐倒好,论文跟下饺子似的,几年工夫就从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成了一个一门学科分支领域绕不开的名字。
这是什么?这是作弊。不是学术作弊,是命运作弊。命运凭什么对你不怀好意地慷慨?合着你是命运他儿子?
之前在期刊,文献,在欧洲,大家伙儿有些凑不上,这次在国内当面,总的给个称量称量的机会,一看学识,二看态度,三看心性。
有人递茶,就有人递刺。
陈博霖莽是莽了,可说的话,问的问题,都是在场不少人的心里话,把大家伙儿心里那点醋意挤出来了几滴,瞬间满场酸香四溢。
前辈里有人,一边客气地“小李小李”,一边眼睛里放光,那不是欣赏,是心态过载前的火花。
你李乐要是问不倒,驳不赢,辩不过,那是你牛逼,嘴上还不服,心里勉强服。
可要是有了漏了怯,站不稳,那就只有更多的人会觉得你不过如此,接旗?总得先让各家的前浪敲你一遍。
说到底,这是一场集体的“苦一苦你”的活动,我们当年苦过,你就不能甜得太轻松。
马主任对这些心知肚明,而开这个研讨会,一是对李乐又信心,二也有磋磨磋磨小李秃子的心思,还有,这就是一场固定的套路,让各方人马瞧瞧,我们燕大推出来的人的底色。
都别争,都别抢,这头把交椅,过去是我们的,现在是我们的而将来,还是我们的。
马主任得了雷先生的示意,拿起话筒,“好了,争论是正常的,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关键是学到东西,陈老师刚才说的,也是一个提醒,提醒我们在研究过程中,不要忘了一些原则。”
“这样,咱们继续,那个那个......诶,周主任,您听了半天了,讲讲?”
金陵大的周彤主任笑了笑,“行啊,老马,都开始点名了?你就不怕我讲点儿别的?”
“周主任别矫情了,怕就不让你来了。”
周主任点点头,先朝雷先生那方向虚拱一下手,又把目光落在李乐脸上。
“那我就说说,李乐,我问个大的。”
“您说,周主任。”
周主任推了推眼镜,“你们今天抛了一些之前没有的新词。五年课题,概念出得不慢,这个过程,我也是全程看着的,不当你面挑刺,只问一句老实话,你的这几个词之间,谁管谁?”
“有没有一个能统起来的元概念?要没有,我不可客气,这是不是现在高校通病,为了结项、为了评审、为了给上头交差,先造术语,再造关系,最后拼一盘端上桌?你这课题,到底是理论,还是概念拼盘?”
这一问落下去,真像把刚凉的茶里又搁了冰块儿。
张曼曼几乎是本能地把手伸向鼠标,他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是因子分析。
他可以现跑一个五个概念的观测变量相关矩阵,用数据说话,告诉所有人这五个概念在统计上不是散的。
可他刚碰到鼠标,就感觉到旁边有一道目光,不用看也知道是李乐。他手指缩了回去。
梁灿张了张嘴,脑子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词是“范式”。
库恩的范式概念,能把这些散点收进一个框架,可话到嘴边,他自己先觉得不对劲,那是拿一个更大的词儿去盖小词儿,盖得住吗?不一定。他把嘴闭上了。
邹杰在笔记本上快速画着,把五个概念用线连起来,打算拿实践案例顶,又觉着这事儿不是个案能解的,人家问的是你厨房到底做不做菜,不是问你一盘回锅肉咸不咸。
厅里有点微弱的哗然。
有人互相看,有人低头记,有人和旁边的人小声说了句什么,也有人把身体前倾,等着看李乐怎么接。
马主任在也不说话,只把话筒递给工作人员,
刚刚亮剑,把人攮趴下的惠庆这回也没站起来,只是望着李乐,像等他自己趟水。
一时间,李乐的脑门上线长了黑洞,蓄满了各种心思的目光。
先看墙上的挂钟,秒针走了几格,又扭头看窗外,杨树枝上的残雪叫暖气烘得发灰,枝桠空处一只家巧跳了两下,不知是找渣子还是避人。
足足十几秒钟,李乐的脑子里把洛杉矶、研讨会现场、欧洲年会、费先生水波纹全揉了一下,倒是很坦然。
“周主任问得非常好。这问题不答,我们今天说的一切都白搭。”李乐终于开口说道。
“可我先纠正一点,这几个词,不是为让汇报好看凑的,是五年里从不同层面的数据里自己长出来的。长歪没歪,不敢说,但不是先定五个词、再找数据往里塞。”
他转身,把ppt切回第一页。蓝底白字那行“网络社会的本质,关系形态的根本性重构”又投出来。
“先生当年写差序、礼治秩序、无讼、长老统治,也不是先写一本《社会学元理论》。
他从一个村庄、一顿官司、一桌丧事往外推。理论不是靠概念数量堆出来的,是靠这些概念是不是在答同一个真问题。
而我们的真题只有一个,网络社会里,人跟人到底怎么重新连接。”
说到这儿,李乐从桌后走了出来。
“这几个概念,打个比方,液态连接,答的是连接的状态,飘着,在而不活跃,像一锅水没开,壶底有气,水面没声。中介性嵌入,答的是连接的门路,过去靠血缘地缘把你嵌进关系,现在先过平台这一道关,你是bbS注册、群成员、还是网页日志里的访客,位置先定,之后再生关系。
感知回应率,答的是连接的反馈,为什么有人越说越来劲,有人发一条没人理就再不开口。
拟差序格局,答的是连接的结构,亲疏远近谁给你画。而交往飞地,答的是连接的伦理,哪块地方还容人好好说话,不按点击、不按版规、不按管理员心情。”
他把手掌摊开,五指并着伸出去,又握成拳。
“这些不是拼盘,是一只手伸出去,指头落在不同位置,掌纹是同一道,诸位老师要是觉得太碎太多,那就只有一个,关系重构。其余全是打开这盒子的螺丝刀。螺丝刀不值钱,黑盒里那点东西值钱。”
他说完,转头朝梁灿一点头。
梁灿会意,看向周彤,“您好,周主任,我用不学术的话再补充一句。”
“生活世界那套,胡塞尔、哈贝马斯都行,落到咱们这课题,其实还是落到人跟人还能不能好好说话。”
“网络只是把这句问得更大声。你在论坛被版主删一次帖,在群里被全员@冷落,您跟孩子,孩子跟您,打电话总是还报喜不报忧,那都不是虚拟的,我们的这些解释词,说到底,都在判断。”
周彤沉默片刻,点了一下头。
“你这么一说,比新词汇本身更让我信服,现在,我才觉得你们是真做了五年,不是写了五个月汇报。”
话说的轻巧,可厅里老几位都听出分量。
马主任在桌下轻轻舒口气,作为研讨会的“幕后黑手”,他知道,概念这道关一破,后面倒也就简单多了。
按他安排的发言顺序,话题开始从能不能这么讲,转向了这个框架还能怎么用。
果然,复大一位年轻副教授,邹杰的同事,举手等马主任点头,才站起来。
这位做的是组织社会学,前两年写过一本关于单位制变迁的专着,圈内公认的踏实。
“李乐,我问一个具体的。你把拟差序格局用到移动支付信任链的研究里,你觉得可以嫁接吗?”
李乐想了想,说,“贺老师,倒不是嫁接,是移植加改良。”
“差序格局的内核是什么?以己为中心,推出去的信任有梯度,越近越信,越远越淡。这个逻辑在移动支付的社交裂变里非常清晰。”
浙大一位女学者接话,四十出头,做组织传播的。
“那液态连接用在组织传播里,是不是可以说员工的社群关系是液态的,随时可能蒸发?”
李乐笑了笑,“您说得比我还要直白。我们有一个案例,一家公司,年终奖发完那天,公司大群的发言量是平时的二十倍,刷得飞快。两天后,群里一条消息都没有了。”
“那个群是死的还是活的?人都还在,关系还在,但就是睡着了。直到下一个话题把它唤醒,比如,年终奖发完了,裁员传言出来了。”
“这就是液态连接的组织版。关系没有断,但它变成了随时可以沉睡、也随时可以被叫醒的东西。”
女老师点了点头,“那你觉得,这种液态连接对组织认同有什么影响?”
“正在做,还没做完,不敢乱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它让组织认同变得更依赖事件驱动,而不是日常积累。以前是靠天天见面培养感情,现在是靠大事件唤起集体情绪。情绪的峰值更高,但谷底也更深。”
“好的,谢谢。” 这位女老师把面前的材料翻到附录那一页,看了几眼,折了个角。
边上,社科院那位姓陆的研究员坐不住了。
他茶歇就跟许良辰员聊过结构洞,这会儿和政法大的郝教授对个眼色,把话筒要过来。
“许老师上午提到的算法挖洞,和你们说的平台位置,是不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说法?如果学术界最终只能留一个概念,你希望是哪一个?”
这个问题是个诱饵。在座的人都听出来了,传播学想拽社会学过去,计算机想拽过去,他想看看李乐愿不愿意把跨学科的概念让渡出去,也想知道他有没有这个气度。
李乐答得干脆:“许老师的算法挖洞是计算机语言,我们的平台位置是社会学语言,两个不是竞争关系,是翻译关系。如果学界最终只留一个,我留平台位置。”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不瞒您,数据建模上,许老师那个词更好用。他讲网络中性,谁占洞谁得信息;我讲网络政治,谁占位置谁得安排别人的权力。他那个好用,我这个难做。难做不等于该扔,学问有时候就得拣不好做的做。”
许良辰在台下坐着,听了这话,笑着摇了摇头。
“我那个词,讲的是网络中性。你这个词,讲的是网络正治。你那个比我难做,也比我值钱。我可不敢抢你功劳。”
会场里终于又响起了久违的,低低的笑声。
可也有人没笑。
“我冒昧一句。今天四位汇报,分工清楚,可给我的印象,李乐像总设计师,其他三位像工程师。哪天他不在,这课题还转得动吗?”
说这话的,也没要话筒,直接扯嗓子嚷嚷。
众人瞧,都面生,可也有人认识这位,沪交的一位老师,姓孙,之前是从复大跳槽的,瞧见这人,复大的翟主任皱了皱眉,然后翻了个不怎么明显的白眼儿,显然,这位孙老师从复大离开,和翟主任有着微妙的关系。
李乐这几个,也不知道这里面有啥内涵,只当是正常的回应。
不过这话茬,李乐不好说,张曼曼先开了口。
“这位.....老师,您这问得比我预想温柔。我实话实说,统计这块,李乐一个下午没帮我改过一个模型,因为他统计这门课学的很一般,也就比一般本科强点儿有限,想帮也帮不上。”
又是一阵笑声,或许因为张曼曼揭了李乐的短,这笑声里多了些幸灾乐祸和宽慰,原来这小秃子不是啥都成的。
张曼曼继续道,“他看我跑回归像看天书。变量表、插补代码、因子载荷......他不在,我们最多不叫李乐课题组,改叫张曼曼梁灿邹杰课题组,字儿长点儿而已。”
梁灿也跟着插话,“李乐负责把话说圆,我们负责把事做扎实。台子塌不了,我们一人撑一条腿。再说他真不在,事儿还得我们几个商量着来,他就提个意见。”
有人还要举手,这时候马主任接了会务组的提醒,站起来,“那个,说的都很热烈,可在热烈也得吃饭,中午,我们准备了便餐,大家别嫌弃,吃饱为主,吃过饭,午休之后,咱们再来进行下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