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台普斯中心比想象中好找,远远就瞅见那栋灰扑扑的巨型建筑趴在洛杉矶的午后阳光里,像一只蹲着打盹的钢铁大鳖。
只不过到了售票处,一眼就瞧见窗口那张告示,白纸黑字,写得客气又直白。
“今晚主场迎战金州勇士,所有座席已售罄。下一个主场,1月28日,对阵夏洛特山猫,现正发售。”
窗口后头坐着个瘦高黑人小哥,嘴里的口香糖嚼得啵啵响,看李乐和曹鹏站在告示前咂么半天,探出半截身子,用下巴指指他们,“嘿不肉,今晚的票真没了。要买,后面那场还有。”
曹鹏扭头看李乐,“咋办,哥?你那个朋友呢?斯台普斯不是号称两万人场子,要不买个站票?”
“你当学校系队比赛呢,还站票。我问问。”李乐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通讯录,“试试看,有就有,没有就算了。”
翻到一个号码,看了两秒,拨出去。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声音像被人从什么嘈杂的环境里拽出来的,带着一层很亮的背景音,但说话能听出一股子兴奋的劲儿,“李?你居然给我打电话!你在洛杉矶?”
“你倒是会算。”
“什么时候来的?今天有没有空,我请你吃……不对,我今天不在洛杉矶,我在纽约拍广告,得三天后才能回去。你什么时候走?咱们可以吃顿饭,你还没见识过我那个新房子呢,有网球场的那个。”
“那不巧了,我后天就走。”
“哦.....那就赶不上了。”那头的声音明显地塌了一下,像一颗刚刚吹起来的气球被人扎了个小孔,慢慢泄气,“你难得来一趟,怎么不早点打电话。”
“来得急,陪我妈过来办点儿事。”李乐没说曾敏受伤的事。
“不对,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洛杉矶,后天就走,总不至于专门打电话跟我问个好吧?”
“本来没想着打扰你,但有个事儿,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那个声音又精神了。
“想找你帮个小忙。今天晚上湖人的球赛,票卖完了,想问问你有没有门路。”
“就这事儿?”
“对,怎么样,好找不,要是麻烦就算了。”
“不麻烦,说吧,你要几张?”
“四张。”
“行,等我电话。”
说完就挂了。干脆利落,一句废话没有。
李乐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冲曹鹏晃了晃,“完事,等着吧。”
曹鹏张了张嘴,“就……这就完了?”
“那还要怎样?她又不是售票处那小哥,还得跟你掰扯多少钱?”
没两分钟,手机就响了。
“行了,搞定了,四张,一会有人联系你。”
“oK。”
“就一个oK?”
“你说怎么办?”
“你欠我一顿饭,但必须你亲自做的。”
“没问题,过几天我回伦敦,你有安排?”
“有,去吃你做的饭就是安排。”
“那说好了,来之前给我电话。”
“好!”
电话挂了,李乐瞅瞅支棱着耳朵的曹鹏,“看啥?”
“咋说?”
“急啥,一会儿有人联系。走,那边斯塔巴克司,买杯咖啡喝喝,这会儿时差上来了。嘎净的圈子,规律的深活,这不是炫耀,而是鹅位数不多的爱好......”
“哥?呢们不是在长安吃泡馍。”
“哦,对。”
哥俩进了边上的斯塔巴克嘶,要了两杯咖啡,一杯冰美,一杯加了厚奶油和糖浆的甜浆水。
曹鹏喝了一口甜浆水又看了看李乐那杯黑黢黢的,“其实,哥,老美这边的人喝冰美也要加奶昔和糖的,你这是中药。”
“扯淡,咖啡豆就没进过老李的本草纲目,要不然咖啡就是咱们发明的,到时候南方加盐,北方加糖,过个几百年,就得争论这玩意儿到底是甜的,还是咸的。”
“噫~~~~~那云贵川是不是得加辣椒面儿?”
“有可能,或者油泼辣子?诶,你说要是加孜然啥味儿?”
“那不如就糖蒜。”
“对啊。”
两人刚出门,李乐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打了个过来,区号是洛杉矶本地的。
接起来,那头是个男声,语气标准,带点商务化的圆润,“请问是李先生吗?我叫库格纳,在湖人队商业开发部任职。”
“是我,您好,库格纳先生。”
“您客气。布兰妮小姐刚给我打过电话,说您和您的朋友想看今晚的比赛。我跟您确认一下,您一行几个人?”
“四个人。”
“好的,方便的话,晚上七点,您几位可以在斯台普斯的2号贵宾通道入口等我,我带您们进场。如果开车的,我可以给您留一个贵宾停车位。”
“我的车是凯雷德,深灰色,加州牌照。”李乐报了车牌号。
“没问题,我会提前知会停车场的同事,晚上见。”
挂了电话,曹鹏还在愣神,“哥,你这朋友……是那个布兰妮?”
“对,就是那个,咋?”
“没咋。呵呵呵,我嫂子知道不?”
“废话,她俩合伙做生意呢。行了,别废话。先回去做饭,晚上再过来。”
曹鹏把甜浆水一口闷了,“怎么做?给姨做啥?”
“打卤面,地道老洛杉矶风味的。””
“老洛杉矶风味?啥味?”
回酒店路上,李乐拐进一家亚洲超市,买了干木耳、黄花菜、香菇、一把干面。
丑国的干面跟国内的没法比,细不啦叽的,好赖聊胜于无。
又买了块五花肉。回到酒店,跟厨房那头打了个招呼,又借用了灶台。
把五花肉切成薄片,干香菇和黄花菜泡发,木耳撕成小朵,起锅烧油,葱姜爆香,肉片下锅煸出油,加生抽老抽翻炒,然后下香菇黄花菜木耳,加了两勺煮牛肉的汤。
上午那锅骨头汤还剩半锅,正好用上,水淀粉往锅里一勾,卤子起了亮亮的芡。
面条煮出来,过了一遍凉水,捞在碗里,浇上两勺热腾腾的卤,再点几滴醋,切了半根黄瓜丝摆上去。
送到曾老师面前,看了一眼,“你这老洛杉矶风味在哪儿?”
“在哪儿做的就是哪儿,这叫属地原则,要不咋那么多人跑这边来生孩子呢,那话咋说来着,别说粮食,就是地里长得一根草,都是黄老爷家的。”
“哈哈哈哈~~~” 曾敏接筷子的时候大笑。
李乐瞧着,听着,知道,曾老师心里那点儿阴霾,终于开始消散了。
。。。。。。
晚上六点半,李乐换了件深蓝色polo衫,载着曹鹏其其格和小沐,又回到斯台普斯。
天色已经暗了。体育场外头的灯已经全亮起来,门口的人群密得像赶庙会。
穿湖人紫金球衣的人三五成群地往那边走,有的脸上涂着油彩,有的抱着汉堡,有的举着很大的泡沫手掌,孩子们手里攥着各种手写的标语板子。
停车场被占去大半,李乐绕了两圈才找到贵宾停车场入口。
一个穿荧光马甲的黑胖保安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个夹板,低头看了一眼李乐的车牌。
“李先生?”保安确认了一下,“库格纳先生让我在这边等您。停好车您从那个电梯上去,到三楼贵宾通道,他在那儿接您。”
地库里停好车,几个人从车里下来,沿着保安指的方向走了几步,推开玻璃门,上了电梯。
电梯门在三楼打开,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白男站在通道口,西装不板,运动鞋,让人能看出他干的是体育这一行,眼睛里的那种活泛劲儿不像写字楼的白领。
目光在李乐脸上停了一瞬,又快速扫过其余三个人,确认了一下:“李先生?”
“是。”
库格纳伸出手跟李乐握了一下,“欢迎来斯台普斯。布兰妮小姐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他没有多寒暄,侧身引着他们走,“这边请。”
贵宾通道不长,灯光柔和,走在里面能听到球场那头隐隐传来的音乐声和鼓点声。
穿过一道双开大门,光线忽然变亮,球场像一个巨大的容器,一瞬间就把人吞了进去。
李乐站在门口,花了两三秒适应这个尺度。
两万人的球场,此刻坐了差不多六七成,场地中央正在进行投篮热场。
解说员的嗓音从天花板上灌下来,带着无时无刻不在的亢奋,巨大的电子屏幕循环播放着湖人历年的经典镜头,啦啦队的大长腿姑娘们,正在绕场,鼓动着观众的气氛。
李乐问:“位置在哪儿?”
库格纳在边上说,“几位的位置在前面。”
李乐没多想,以为“前面”是离球场近一点的看台。
跟着库格纳沿着通道往场边走,走过好几排看台,走到最低处,穿过一道金属围栏,脚下的地面从水泥变成了硬木地板。
这才明白,所谓的前面,是场边第一排,脚一伸就能踩进边线,左边是技术台和裁判席,右边是主队替补席。
曹鹏已经“嘶”了一声,“哥,这位置……”
其其格抿着嘴,想笑,又怕自己笑得太响不体面。
小沐倒没出声,但眼睛圆了一圈,四下张望着,最后落在了替补席,那几个正在做拉伸的秃头黑大个儿身上。
库格纳似乎看到了几人的疑惑,把他们引到位置前,对李乐笑道,“像湖人这种球队的球票,除非是赛季初那些不太热门的比赛,否则想当天买到基本不可能。”
“今晚对勇士也不算特别热,但常规票价最低也要一百五十美元起,好的位置早就被季票客户锁了。您几位现在坐的这几个位置,单场票面价格是五千美元一张。”
五千美元。曹鹏和其其格对视了一眼。小沐轻轻吸了口气,没有出声。
库格纳继续说,“不过,这几个位置一般情况下不对外出售。球队每场比赛都会留出固定位置,给合作方、媒体、名人政要。”
“布兰妮小姐是超巨咖位,她打电话过来,自然有额度。当然,这也是一种互相的需要,您在镜头里出现,是您的曝光,也是球队的展示。成本不算成本,算体面。”
李乐点点头,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明白,名额是球队给布兰妮的,布兰妮用在自己身上是一回事儿,用在朋友身上,那就是另一回事儿,这个人情,不能白要,得记下来,找机会还。
“几位今天晚上有什么需要,随时打我电话,或者叫工作人员找我就行。”库格纳微笑点头,“Enjoy the night.”
目送库格纳转身离开,曹鹏还站在原地,来回看着头顶的灯光和面前那块泛着光的木地板,“哥,五千刀一张,四个人就是两万刀.....这下....”
“别算钱,人情比钱贵,”李乐在位子上坐下来,“以后得还的,可不止这两万。行了,坐着看吧,这也算吃过见过了,小沐姐,相机带了么,来,咱们捏几张,以后留着吹牛逼用。”
场上的热身已经进入尾声。
音乐声渐大,灯光变暗,大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季后赛集锦,配合低沉的鼓点,像战前动员。
曹鹏和其其格已经站在场边,跟其他观众一样伸着手,等球员热身下场时击掌。
几个球员路过,随手跟他们拍了一下,发出“啪啪”的声响。
曹鹏乐得跟中奖似的,摊开手掌给其其格看,“你看看,这是不是叩比拍过的?我这手今天不能洗了。”
“那你这手三天就得馊。”其其格夹他一眼,一扭头,瞧见穿着18号的白大个儿走过来,忙伸手迎过去,喊着,“萨沙,萨沙!!”
小沐站在边上,不太敢伸手,却被其其格拽着胳膊,也跟着举了一下。
李乐没过去凑热闹,坐在位子上,看了看这一排的观众,左手边隔几个位置是几张熟和不熟的脸,某个整天驾车肇事逃逸的光头男演员,某个过几年死于药物过量的说唱歌手,某个一家子都是球员收集器的假腚姐妹,还有奥斯卡的影帝,导演......
右手这边,几个看着挺低调的白人老哥,不过那股子老钱风欲盖弥彰。
剩下的,是那种花了不少钱、买这种位置来“看”球的人,忙着照相合影。
等球员下场时候,李乐觉得电视挺骗人的。
平时看直播,觉得也没咋样,到现场才知道,自己这在欧美黑里都显得壮硕的身板儿,和这些人比起来,还是有些差。
这些人站在眼前的时候,那种骨架的宽阔感和腿部肌肉的厚度,是转播画面完全传递不出来的。
别说中锋大前,就那个最瘦的后卫司马氏,和自己个头差不多,可那肩宽,得多出一块儿。
据说就这样,这帮人的身体素比NFL的还落后一个级别。
那帮人都是什么样的牲口。
李乐啧了一声,把手里的爆米花塞进嘴里。
“哥,”曹鹏回来坐下,一脸兴奋,“你说我这身板能不能练成那样?”
“能。”李乐说。
“真的?”
“把码键盘的时间拿来撸铁,坚持二十三年,大概能练成一个比较健壮的中老年。”
“切....”曹鹏翻了个白眼,坐回去。
球场的灯光忽地一变,音响切换成低沉的鼓点,大屏幕上开始放一段视频集锦,球员们的面孔一个一个闪过来,最后一帧定格在一个剪影上,叩比。
全场开始躁动,声浪一层一层地升高。
音乐一停,最后一个完成热身的叩比走下来的。
一件黑色的训练外套,走路一拱一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例行公事般朝球员通道走去。
经过李乐面前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正往嘴里塞爆米花的李乐脸上,看了一瞬,开口问,“我是不是见过你?”
李乐抬头,跟他对视了一下,说,“去年夏天?”
叩比歪了一下头。
“珠宝发布会。”
“Lelong?”
“那就是了。”
叩比脸上松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一件小事。
“瓦妮莎很喜欢这个牌子。”
李乐笑了一下,“那以后给瓦妮莎打九折。”
“呵,谢谢来看我赢球。”
“还没比呢。”
“显而易见。”“
李乐看着他那张自信到嚣张的脸,“行,那你要赢了,落场鞋给我。”
“那得八折。”
“八五折,外加签名和合影。”
叩比想了一秒,“可以,成交。”
说完,叩比伸出手,李乐站起来跟他击了一下掌,撞了一下肩。
话不多,三言两语的来回,谈不上寒暄,更像两拨江湖人在集市上碰了面,对了个暗号。
没有多余的话,叩比转身走向更衣室,背影消失在球员通道的暗处。
曹鹏在边上看着,拽着李乐的袖子,“哥,你俩刚才说什么呢?什么八折八五折的?你俩还做上生意了?”
“你嫂子的珠宝牌子去年搞了一次发布会,邀请这两口子来捧场,打过一次照面。我就跟他客气客气,他倒是不含糊,还知道往上还价。”
曹鹏在锣鼓喧天中冲着李乐竖起一个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