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场卤素灯的光黄汪汪的,照得沥青面发潮。
三辆GL8和一辆奥迪A6并排停着,只不过车里没人,人,都在另一边,围着一辆造型古怪的车。
银灰色,车身低得几乎贴着地砖,四个轮拱往外扩出去一圈,前脸那两条纵向的进气口像鳃,大灯嵌在里头,圆的,亮着冷光。
车顶收得急,往后一溜,尾巴正中,四根排气管被雇成一圈儿,粗得能塞拳头。
整车搁在那儿,像一颗子弹被立了起来,又像是谁把一块整铝锭掏空了,里面塞了台发动机。
“我操……”,有人轻声骂了半句,没下文。
“这玩意儿真能上路啊?”有人嘟囔,“我还以为只能摆玻璃台子里。”
“这颜色……”有人指着前轮拱,“银灰?还是钛银?”
“就银的。”周沐阳从后头晃过来,“订的时候能选颜色,我没选。银的低调。”
“低调?”罗耀辉乐了,“这玩意儿在车展见到的概率都比在路上见到的大,你跟我说低调?”
“车低调,人高调就行了,”周沐阳咧嘴一笑,“开这车,没人看你车,都看你人。”
韩远征在旁边咳了一声,没接茬。
伍岳绕着车走了半圈,蹲在车尾看了看那四根排气,又站起来,手虚虚地悬在车顶上头,“碳纤维的?车身覆盖件?”
“大部分。车门、翼子板、前盖。底盘是碳钛合金的。”
“沐阳,能看看里面吗?”有人似乎觉得只看外观还不过瘾,冲周沐阳嚷道。
“怎么不行,”周沐阳把钥匙一摁,“咔”一声轻响,走过去拉驾驶门。
车门打开,铰链声“咔”地脆响。车的内饰,红黑拼色、仪表台像飞机座舱,方向盘中间帕加尼的标。
庄欣怡往里瞅了一眼,又回头喊,“罗耀辉,你来看看这个.....”
罗耀辉凑过去,弯腰,脑袋探进驾驶舱,看看,摸摸,好半天,扭头问,“方向盘上那个标……”
“订的时候能选,我没选别的。”
“这座椅,”罗耀辉手在座椅侧面按了按,“皮的?还是……”
“皮加翻毛。冬天凉,夏天烫。没座椅加热,也没空调滤芯,就一风扇。”周沐阳笑道,“这车不讲舒适,讲的是你坐进去,发动机一转,别的事都不重要了。”
“我能坐进去试试吗?”庄欣怡问。
“坐呗。”周沐阳侧身,手掌搭在门框上,“别踩门槛,底盘低。”
“好嘞。”
听说能做,一群人立马涌过去。
庄欣怡侧身坐进驾驶位,腿伸进去,手搭在方向盘上,转了转,又低头看踏板:“这踏板……铝的?”
“嗯。打孔的。”
“好硬。”庄欣怡踩了踩离合,又收回来,“这开一天,脚得废。”
“所以我不开它通勤。”周沐阳笑道,“平时都放燕京这边的车库里,只敢一早一晚,车少的时候开出来转转。”
周沐阳探身,伸手把方向盘转了半圈,“看,这玩意儿别当车开,你得当仪器使。”
伍岳在后头看了一圈,绕到车头,蹲下来看前保险杠下头的进气口,又站起来,手背贴了贴前盖,“这发动机盖是往前翻的?”
“对。整个前脸一块掀起来。”周沐阳比划了一下,“跟勒芒赛车一个路子。”
“哈,有意思。这车重头在底盘和风刀,不是皮相。”
“岳哥还懂这个?”陈佳佳问了句。
“不懂。但是男人么,对这种极致的工业艺术品,根本没有抵抗力。”
“沐阳,光看没意思啊,绕两圈儿啊!”有人说道。
此话一出,就有跟着起哄的,“对对对,开一下!让我们也听听这V12的引擎声,这才是车子的灵魂,”
“就是就是,开一圈儿,听听响。”
周沐阳笑了笑,没立刻应。
“你们别瞎闹,看看得了,”韩远征抬手在周沐阳胳膊上搭了一下,“他喝酒了。”
“就停车场里转一圈儿,又不上路。”
“喝了酒就是喝了酒。”韩远征声高了些,“停车场也算道路,出了事算谁的?”
“没事儿,远征,”周沐阳说道,“就眼前这块地,五公里时速,比电瓶车还稳。”
“不是稳不稳的事儿。”
“就转一圈儿,”周沐阳拉开车门,“我慢点儿开,就怠速溜一圈儿,不踩油门。这总行了吧?”
“你别......”韩远征还要说,周沐阳已经弯腰坐进去。 车门“咔”地落下来,车内仪表亮起一抹琥珀色。
发动机给油的那一下,停车场整个空腔都共振了。低频,厚,像有人在你胸口擂了一拳,你没觉得疼,但气短了半拍。
“艹,这声儿!”
“让让让让!!”
几人往后退了两步,罗耀辉在副驾,“这声音,吼靓,顶!”
周沐阳笑了笑,挂了挡,车头缓缓转出坡道。
车速确实不快,可底盘贴地,视觉上总像比实际快。
车灯扫过地面标线、扫过一辆奥迪的轮毂、扫到路灯杆底那摊积水,光切过去,水面上反出一道窄窄的银线。往左拐,顺着通道往另一头,又沿着坡道尽头那道缓了弯,车尾灯拉成两道红线,贴着通道右边,离停着的几辆车都留了距离。
银灰色的前脸重新亮在灯光里,大灯照着花坛里几个消防栓,眼瞅着就要绕回来。
然儿,就那会儿,
地库里另一头,靠东侧员工通道口,忽然窜出一辆保时捷。
997的蛙眼圆灯,低矮宽体,白色车身。
那车从地库坡道冲上来,带着加速,尾喉带着一点回火“啪”声,前轮碾过坡底那个排水沟篦子的时候,底盘“吭”一声蹭了一下,车子却依旧没有减速,而是往右打方向
周沐阳的车正好从通道那头拐过来,两车对着,一个左拐,一个右并。
两辆车灯对上。
距离太短了。
“砰!”
那一声不脆,是闷的,像铁锅砸在木砧板上。
帕加尼的左前翼子板撞上了保时捷的右后轮拱,银色漆面和白色漆面贴在一起,金属摩擦出“嘎”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两辆车同时停住了。
人群静了半秒。只剩两辆车的发动机还在转。
帕加尼怠速的低频嗡鸣和保时捷水平对置六缸的“突突突”叠在一起,像两个吵架的人同时住了嘴但气还没消。
罗耀辉还坐在副驾,手抓着门框,嘴半张着。
周沐阳两只手搁在方向盘上,有些懵。
保时捷那头引擎没熄,圆灯直直照着Zonda的侧裙,好像,也没反应过来。
。。。。。。
帕加尼ZondaF街道版,银色,7.3L V12发动机,最大马力602匹,扭矩760牛·米,0-100km/h加速3.6秒,极速345km/h,售价,2000万+,京黑牌。
一辆保时捷911 turbo 3.6t,双涡轮增压水平对置六缸发动机,最大马力480匹,扭矩620牛·米,0-100km/h加速3.9秒,极速310km/h,售价200万+,京牌。
一声“砰”后,在丽晶酒店地下停车场出口右拐十几米的地方,帕加尼的左侧车头翼子板和保时捷的后轮毂贴在了一起。
刚才还兴致勃勃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没人说话,眼神全黏在那两块贴在一起的漆面上,Zonda左前翼子板,凹进去一道不深不浅的弧,碳纤维底层从漆缝里探出点儿黑。
911的右后轮拱蹭掉一小片漆,露出底下的灰底漆,像冬天墙根儿起的皮。
最先动的依旧是韩远征。
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两车之间看了两眼,回头冲人群递了个眼神,那意思是都别咋呼。拍了拍车窗,“沐阳,先熄火。”
周沐阳在车里应了一声,帕加尼的嗡鸣断了,停车场里好像空了一大块,只剩保时捷还在响,听着倒像是这一小片地方的背景音了。
车门打开,周沐阳从里头出来得不算利索,算是躺着出来的,车太低,他个头又敦实,先探肩,再缩肚子,一条腿先落地,边起身,边把另一条腿拽出来。
走到车头前头,弯腰,借着卤素灯斜着的光看那道痕。
灯太黄,看不太真,索性半跪着,手指头伸过去,沿着翼子板凹痕轻轻刮了一下。
指腹沾了点儿银灰漆粉。
他眉头皱起来,倒也不是怒,而是像刚看见自己媳妇儿在菜市场被人踩了一脚。
“这玩意儿……”有人小声嘀咕,“换一块得多少?”
“你先算漆。”
“漆顶个球,这是碳纤维覆盖件,要换就得一整个,前脸儿。”
“几十?”
“不好说,有可能卖那个911一半。”
“啧啧啧,真特么贵。”
听这话,没人再接。这种时候谁报数都是傻b,报低了像装,报高了像咒人。
保时捷那边门也开了。
先下来的是个穿连帽衫的小伙儿。甩帽衫的帽子耷拉在后脑勺,牛仔裤膝盖处蹭得发白,脚上一双AJ芝加哥,鞋头已经有点褶了,是真穿过的,不是供着的。
个子不算矮,瘦,脸年轻,也就二十四五。
他先探身出来,没急着站直,目光已经往帕加尼车头上扫了。
副驾那边跟着下来个姑娘,白色短款羽绒服,下身是紧身齐p包臀裙,脚底下踩了双高跟短靴,落地的时候跺了跺,冷,抱着胳膊往后退了半步,眼神在帕加尼和围观人群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又好奇地瞅了眼那台银灰色低趴怪物,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小伙儿走到两车中间,先低头看了看保时捷右后轮拱那道蹭痕,伸手摸了摸,指节蹭了点儿白漆。又看翼子板上的凹痕,看前轮拱往外扩的弧度,看那两条鳃一样的进气口里嵌着圆灯,最后绕着Zonda走了一圈儿,这边摸摸。那边拍拍。
最后站到周沐阳身边,一脸好奇的问,“这.....帕加尼?”
周沐阳还蹲在车头边,闻声抬起脖子,脸上没什么表情,腮帮子绷着。
“嗯。”
就一个字,闷闷的。
小伙儿笑了笑,“你的?”
周沐阳这回手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瞅了眼那道凹痕,又瞅了眼小伙儿。
“我在开。”
小伙儿咂了下嘴,“早听说国内有台ZondaF,”他说,“一直没见过真车。今儿倒是好运气。”
周沐阳肩膀塌着,嘴角扯了扯,“你好运气,我就没了。怎么办?”
声音不大,带点儿酒后的沙哑,也不像真在问赔偿,倒像问这车库、问这年份、问自己刚才那脚没踩死的刹车。
韩远征在一旁看着,没出声。
心说,这“怎么办”问得讲究。不是“你赔”,也不是“没事儿”,是先把球搁回去,你懂车,你先开口;你不懂,那咱再另说。
可小伙儿没接“怎么办”,也没接“赔不赔”。只又看了一眼Zonda F的侧裙和四出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