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首都机场。t2到达厅。
春运的人潮是有的,可都聚在国内出发那头,国际到达这半边还松快着,玻璃幕墙外面停着一溜排队的出租车,司机们支着腿在车边上聊天打屁。
阳光从西边斜过来,落在航站楼弧形的顶上,泛着一层旧铜色的光,照得“首都国际机场”那几个大红字都有点儿发蔫。
李乐和田宇站在航班信息显示屏底下,仰着脖子。
屏幕上绿字翻得慢,一行一行往上滚,像旧式电子表在背书。
燕京飞伦敦,慕尼黑飞燕京,东京、汉城、洛杉矶、奥克兰.......翻了大半屏,才见着那行纽约来的。
“诶,看到了。”田宇抬手一指,“UA648,十五点十五。”
李乐眯眼瞅了瞅,纽瓦克过来的,预计十五点零八落地,行李转盘还没出号,状态栏写着“准点”。
“就这一班?”李乐问。
“嗯,刚去值机那边问的。下午从一点半到四点之间,从纽约那边飞过来的,就这一班。不过,他给你说的是从纽约飞?”
“对,我还特意问了,纽瓦克,联程票,行李直挂。错不了。”
两人往旁边挪了两步,让开一队推着行李车的老外。
“这样,”李乐说,“你去到达口里头蹲着,我去外头。分头。”
田宇点头,又瞅他一眼:“成。不过你出去躲着点,你太显眼。”
李乐那身板儿,站在人群里像谷垛里插了根电线杆儿。
听这话,李乐“嘿”了一声,从兜里摸出那年在茶啊冲买的悍匪帽,贼拉拉一顶黑毛线,檐儿压得低,往脑袋上一扣。
“这样不就成了。”
田宇斜眼:“这有啥用?你这身量,帽檐再低也挡不住腿长。你站那儿,更显眼儿,跟出来抢银行似的。”
“我傻啊。”李乐把帽檐再往下扒拉半寸,只露半拉眼,“我不知道悄么找地儿坐着?还非得站明面上。”
“外面那排椅子,靠柱子后头那个角,视线好,能看见所有从到达口出来的人,出来的人头一抬,先找出租车,谁往柱子后头瞅?”
田宇想了想,点了下头,“行吧。那你机灵着点儿。”
“放心,我干这个,专业不对口,但胜在经验丰富。”
“什么经验?跑路的经验?”
“接人经验。”李乐拍拍他肩膀,“走了,我盯人,盯影儿。”
两人一前一后,田宇往到达区那头去,棉服下摆一摆一摆,像只进了粮仓的肥鸡。
李乐则缩着脖子快走两步,绕到航站楼出口外头几根裹着米黄石材的柱子边上,后头有排椅子,拣了靠右的那个,背靠柱身,侧着身,视线能扫到自动门里涌出来的人流,进出的人却留意不到他,就这么半隐在柱影里,像一根本来就该长在那儿的水管。
等。
头十分钟,他数了三十七个拉杆箱,十一个小孩儿,四拨举牌子的司机。举牌子的纸壳子上写着“接王总”“接张教授”“接mIt考察团”,字迹一个比一个潦草,仿佛写字的人也知道自己接的不是亲爹。
第二十分钟,广播里女声软沓沓地念了一串航班号,尾音拖得长,像怕把谁吵醒。
半小时后,腿有点麻,他换了个重心,把帽檐往上顶了顶,眯着眼看自动门。
门外车道上,出租车排队,尾灯连成一条暗红的线。
有司机摇下窗吐痰,有举着“黑车”牌子的人往到达口凑。
光是灰的,照在沥青面上,像没洗干净的旧锡纸。
快三点一刻,到达口的人流开始稠。
自动门“呼啦”一张一合,吐出来一拨又一拨。有裹着羽绒服打哆嗦的,有拖着行李箱,举着手机哇啦哇啦喊“妈,我上飞机了”的,行李车轱辘碾过地砖。
李乐把帽檐底下那点视线收得更窄。
然后他看见了。
陆小宁。
背个深灰双肩包,左手拽个黑色硬壳箱,箱面上贴满航空标签,边角磕得发白。
穿了件工装棉袄,拉链拉到下巴,脖子上还缠着条灰围巾,整个人缩着肩,像怕被谁认出来。
还警惕地左右瞅了瞅。
那眼神,不是看路,是看“有没有熟人”。
先扫左边接机牌,再扫右边立柱,最后快速往自动门反光的玻璃上瞥一眼,确认背后没跟人。像只刚从猫嘴边溜下来的耗子,爪子还软着,先确认洞在哪儿。
他跟着人流往里走,步子不快,箱子轮子“咕噜咕噜”在他脚边转,像个小跟班。
李乐靠在柱子后头,没动。
他摸出腿上的手机,翻盖一掀,按键声“咔哒咔哒”两下,拨出去。
田宇那边秒接,压着嗓,“哎。”
“胖子胖子,目标出现,目标出现。”李乐声音也压着,带点儿笑,像猎人看见兔子蹦进准星,又不想惊了。
电话里田宇“噗”一声乐出来,“明白。诶,就他一个?”
“废话。可不就他一个。拎个箱子,跟做贼似的。”
“成,我堵里头。你外头别让他瞅见。”
“嗯,”李乐把帽檐再往下压了压,视线里,陆小宁正穿过人群,围巾尾梢扫在箱壳上,一晃一晃,“一会儿别让他瞧见,这小子现在贼着呢,眼神跟雷达似的。”
田宇在那头笑:“知道,我又不是你,站哪儿都像电线杆子。”
“可你宽度够。”
“滚蛋!!”
“反弹!!”
“反反弹!!”
“瓜皮!!”
李乐合上翻盖,手机“啪”一声扣在腿上。
自动门又开合一次,冷风卷着尾气味儿扑进来。陆小宁的背影已经挪到到达厅中间,正低头躲开一个举牌子的司机,箱子轮儿在地砖上划出一道浅印。
李乐靠着柱子,没起身。
柱影把他的帽檐和肩线都吃进去大半。外头车笛、广播、行李车、小孩哭,全在玻璃门外头滚成一片,他这儿倒像有个小小的静音区。
他看着陆小宁,心想,小样儿的,你瞒得过曾老师,瞒得过你爸妈,可你瞒不过腊月里接你回家的这阵风,再好的猎手也都斗不过狡猾的狐狸。
李乐把帽檐底下的笑收了,静静等着那小子再走近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