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信和刘夫人再度回到厅外时，发现义子侯延广正骑在曹彬的脖子上。
刘夫人大惊失色，连忙呵斥：“延广放肆，怎敢如此无礼！”
曹彬将延广抱起放在地上，解释道：“夫人勿怪，小郎君刚才骑马未能尽兴，这是末将的主意。”
郭信也笑着为侯延广开脱：“几岁的孩子哪懂什么事理，不要怪他。”
刘夫人的语气顿时缓和下来，只在嘴上不满地嗔怪：“还好秦王只是他的义父，不然真不知道此子要被宠成什么样。”
“阿母不要怪我，曹将军说义父也爱骑大马。义父，曹将军说的对吗？”
郭信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刘夫人，轻抚延广的头顶：“当然，义父也爱骑马，有时候太久没骑马，心里就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过曹将军以后是朝廷的大将，你骑他头上可不合适，改天义父叫人送匹漂亮的马驹给延广。”
“义父的话当真吗？”
“义父是秦王，说话当然算数。”
“那延广还不向曹将军赔礼？”
“延广知错了，请曹将军原谅延广罢……等曹将军以后当了朝廷的大将军，延广也要跟着曹将军骑马打仗，去杀坏人。”
大概是被大将军的名号逗乐了，曹彬笑得很开怀。
郭信转头看向刘夫人：“我就说夫人生了个好儿子。”
刘夫人压根不敢看郭信，只向边上的侍女吩咐：“带延广去书房读书，记得把书房的门窗都打开，许久没晒书了，屋子里一股霉味。”
“阿母，孩儿不想读书，孩儿还想和义父玩。”
“痴儿，再不读书，等阿父回家考完功课打你屁股时，阿母可不给你说话。”
侯延广当即恹恹地被侍女带走，郭信则与刘夫人回到正厅，侍女重新换了茶，两人继续说着无关痛痒的话题打发时间。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仆人禀报称侯仁矩已经回到府上。
明明在刚才已经重新整理了仪容，郭信却看到刘夫人依然略带紧张地不断用手去轻掠云鬓。
郭信不动声色地道：“夫人知道射箭时最要紧的是什么？”
“愿听殿下赐教。”
“最要紧的是不要想太多，想太多心就会乱。尤其是离弦的箭，不论是否中的，都已无法再去改变。”
话音落下还不久，侯仁矩就穿着一身绯色公服步入正厅，进门后便向郭信躬身行礼：“参见秦王，公事在身未能在府上亲迎，望殿下赎罪。”
“何必说这些，经历过这么多的事，我早已把侯家的人当做自家人看待。”
郭信起身，箭步上前托起侯仁矩的手臂。
这时他倒有些意外地发现，侯仁矩虽然在表面上完全不像武夫，但小臂却丝毫不像郭信想象中的松弛纤细，反而意外地坚硬结实。
待侯仁矩坐下，郭信似闲谈地聊起：“仲范如今在六军诸卫府，差事干得可还顺心？”
侯仁矩微微一笑：“殿下知道六军诸卫府如今只管宿卫仪仗，这样位高事少的衙门，怎么可能不顺心？”
“谁说不是？这样好的差事可不多见呢。”刘夫人也在一旁附和。
郭信略作沉吟：“仲范和夫人是很懂得知足的人……符家二郎就几次和我谈起，说在六军诸卫府实在无聊得紧，想换个差事，哪怕是巡检司的巡夜队将他都乐意干。”
侯仁矩的做派一直比较正经，这时却半开玩笑地道：“符兄身为殿下的外兄，其志远不在此。倘若殿下不再兼巡检使的差遣，我想符兄也是不乐意去做巡夜队将的。”
郭信直起身子，内心有些好奇：“仲范就愿意在六军诸卫府继续干下去？”
侯仁矩微微拱手：“虽然外间人常说六军是‘面子禁军’，不过我无心前程功名，面子亦有面子的用处，不论在何处当差，恪守本分即是。”
郭信闻言佯作叹气：“这样一来，就有些麻烦了。”
似乎轮到了侯仁矩好奇：“殿下竟有用得到六军诸卫府的地方？”
郭信点点头，神情十分认真。
侯仁矩见状向刘夫人微微侧目，刘夫人便道：“殿下和夫君说话好无趣，我还是去看延广读书罢。”
说罢夫人便识趣地起身，并带走了厅内的侍女。
侯仁矩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郭信一时却有些犹豫，侯仁矩似乎是个对功名利禄不大感兴趣的人，但侯仁矩的好处又很明显，那就是非常可靠。
鲁国公一脉到侯仁矩这辈被杀的就剩他一个人，目前唯一的儿子还是自己的义子，加之郭信与侯家很早就有过许多私下的交易……侯仁矩显然不是傻子，侯家全家早就被绑在自己的船上了。
想及此处，郭信便直接开口道：“实不相瞒，本朝开国以来，禁军中的大小不法情事屡有发生，不论奉国军先前‘兵变’闹剧，还是这次护圣军中谋刺的逆举便是明证……不仅我身为秦王和巡检使对此深感厌恶，父皇也对禁军多有忧恼。”
侯仁矩闻言，神色微微一凝，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唐祚未终时，朝廷禁军便已桀骜难制，数朝以来更是如此，不过官家和殿下都是懂得治军之人。”
郭信缓缓点头：“改旧不如立新，父皇先前组建殿前司，应该也是这个想法。不过殿前司完全新建，建制规模太小，又无大将坐镇，颇被一些禁军将领轻视不屑，暂时不能起到制衡侍卫司的功效。”
“殿下之意如何？”
“完全立新似乎不完全可取，且容易激化矛盾，眼下禁军中各军各厢之间的矛盾已经不小了……我近来读了些书，又与属官部将们相谈，有意上书父皇，从禁军杂号军中优选士卒填补六军，依照唐制整编，将六军诸卫实授六军将军，并设判六军诸卫事节制六军。”
“六军之名源自周礼，倒与本朝十分相符……不过若如殿下所言，便是与唐时南衙、北衙禁军之制相仿。”
“是有些像，不过侍卫司禁军多数仍从东京发往边地、战地，此外六军并不需完全照搬唐制，如依然按禁军现行的军、厢、指挥作为隶属。”
侯仁矩的眉头微微皱起，思索了片刻，道：“殿下若要恢复六军实权，许多事恐还需要审慎计议。”
“那是当然，具体细节自然需要多作考虑，即便父皇准允施行，也必会有颇多弊处。不过我想了许久，还是想去做这件事。”
郭信沉默稍许，若有所思道：“禁军内部盘根错节，山头太多，哪怕是父皇都很难轻易下手。禁军的诸多弊病也远非换一批统帅将领就能解决，而如今满朝上下，能做此事的只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