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言琛,”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很清楚,“你认不认识宋清晚?”
傅言琛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睛,看着徐笑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微微的意外,”怎么想起问她?”
徐笑笑不是一个喜欢打听别人私事的人,她很少主动问起一个人,更少用这种认真的语气问。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那个“想”的动作很具体。
他的目光微微往上抬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翻找某个被放在角落里的文件夹,找到了,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
“不熟悉,”他说,三个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以前听陆风提过,但没有见过,今天也是第一次见。”
他说“第一次见”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这很正常”的理所当然。
帝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关系但从未谋面,这种事太常见了,常见到不值得被单独拎出来说。
“你还没有告诉我,问她做什么?”
“没事,”她说,声音放得很轻,“就是觉得这个人吧,有点让我摸不着头脑。”
傅言琛,,,,,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摸不着头脑”的感觉。
“估计是在国外待的时间太长了,”她继续说,语气里没有贬义,也没有褒义,是一种中性的、试图理解的、带着一点宽容的揣测,“行为习惯和我们不太一样,有点特别。”
她说不出宋清晚哪里不对,但她感觉到了一种不对,那种不对像是一层薄薄的雾,你看不见它,但你能感觉到它蒙在皮肤上,凉凉的,湿湿的,不疼不痒,但就是不舒服。
南微微在旁边听着,早就按捺不住了。她从椅子上微微欠起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她身体里冲出来,压都压不住。
她看了一眼小美,,,小美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划着,一下一下的,和徐笑笑拍头发的节奏完全不同,那个节奏是乱的、急的、没有规律的,像是一个人内心的慌乱在指尖上的投影。
南微微看着小美那个样子,心里那把火又旺了一些,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了压,但没压住,还是冒出来了。
“对对对,”她说,连着三个“对”,像是在给徐笑笑的话盖章认证,“而且她简直就是自来熟,和谁都能聊上两句。第一次见面,搞得好像认识了八百年一样。我反正不喜欢。”
她说“不喜欢”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是直的、硬的、没有任何转弯的。
她不是那种会在背后说人坏话的人,但她也不是那种会在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假装喜欢的人。
她不喜欢宋清晚,这个不喜欢不是基于什么具体的、可以说得出口的理由,而是一种直觉,一种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直觉。
那种直觉不讲道理,不需要证据,不经过逻辑推理,它就是在你见到那个人的第一秒就产生了,像是一颗种子落在土里,不需要浇水施肥,自己就生根发芽了,快得让你来不及思考“我为什么不喜欢她”。
就像女人的第六感, ,,
“特别她看小美那个眼神,”南微微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义愤填膺的、替朋友打抱不平的激动,“我觉得就是挑衅。
小美不就是因为在陆风家住了一段时间吗?又没有发生什么,她至于吗?至于用那种眼神看人吗?而且陆风自己也同意了,她居然说陆风本来就喜欢做好人。”
她说完,自己先气上了,胸口起伏着,脸微微发红,像是那个被挑衅的人是她自己,而不是小美。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她是真的生气了,不是那种“我看不惯一个人”的气,是那种“我看到我的朋友被欺负了”的气。
小美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原本只是有点白,现在白里透着一层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颜色。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很紧,紧到嘴角微微往下撇,那个弧度很小,但带着一种用尽全力在忍耐什么的感觉。
她没有看南微微,也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落在那条牛仔裤的缝线上,落在那根从缝线里冒出来的、细细的、白色的线头上。
她的手指一直在拨那根线头,拨一下,它弹回来,再拨一下,又弹回来,怎么都拨不掉,就像某些东西,你以为你可以把它从你的生活里剔除,但它总是在那里,在你以为你已经忘记了的时候,冒出来,戳你一下,提醒你它还在。
她知道南微微是在替她说话 她知道南微微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出于好意。
但“好意”这个东西,有时候就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别人觉得你穿着应该暖和,但只有你自己知道,它勒得你喘不过气来。
“小美不就是因为在陆风家住了一段时间吗”
这句话从南微微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一片羽毛,但落在小美心上,却像一块石头。
因为那段时间,对她来说,不是一片羽毛,是一块石头。
她在那块石头上刻过自己的幻想,描过自己的期待,涂过自己的痴心妄想。
她以为那块石头是一块璞玉,以为只要她足够努力、足够耐心、足够坚持,就能把外面的石皮磨掉,露出里面温润的、翠绿的、价值连城的玉。
但现在她知道,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和她一样普通。
南微微说“又没有发生什么”,是啊,什么都没有发生。
正因为什么都没有发生,才更让人难堪。如果发生了什么,她至少可以说“我们曾经有过什么”,但什么都没有,她连“曾经”都没有资格说。
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要说什么。说“南微微你别说了”?那会伤了南微微的心。
说“对,她就是挑衅”?那等于承认自己被挑衅到了,等于承认宋清晚的“挑衅”是有效的。
说“我不在意”?那是骗人,骗别人也骗自己。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拨那根线头,一下一下地,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重要到不能被打扰。
徐笑笑看着小美的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
那口气没有叹出来,被她咽下去了,咽得不动声色的,连坐在她旁边的南微微都没有察觉到。
她知道小美要强,知道小美敏感,知道小美会在意那些别人觉得“没什么”的事情,知道小美会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咽到连自己都以为不存在了,然后在某个深夜,一个人躺在床上,那些被咽下去的东西会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把她淹没。
她不想让小美继续待在这个话题里了,因为这个话题每多持续一秒,小美心里那道伤口就会被多撕开一寸。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脾气,”徐笑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一只手轻轻地、稳稳地按在了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上,“处不来就算了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随意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认真对待的小事。
她在用这种轻松给小美一个台阶,一个可以不用继续深想、不用继续纠结、不用继续为难自己的台阶。
“处不来就算了,这个世界上有几十亿人,你不可能跟每个人都处得来,也不可能让每个人都喜欢你,你也不需要。有些人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就是为了让你知道,你们不是一路人。”
“知道了就行了。不用分析,不用纠结,不用反复琢磨“她为什么要那样看我”。她那样看你是她的事,你怎么想是你的事。你不需要为她的每一个眼神负责,就像你不需要为每一个不喜欢你的人改变自己。”
南微微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她看了一眼小美的脸色,又看了一眼徐笑笑的眼神,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她不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只是有时候替朋友着急,急起来就忘了刹车。
现在徐笑笑踩了刹车,她也跟着停了。她靠在椅背上,把那口气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吐出来,吐完之后,觉得胸口那个鼓鼓囊囊的东西瘪下去了一些,没有那么撑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傅宇轩已经彻底睡着了,翻了一个身,嘴巴微微张着,缺了门牙的缺口露在外面,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在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的呼吸很均匀,像一只小小的、温热的、会发出细微呼噜声的动物。
徐笑笑看着熟睡的儿子,笑了,是真心实意的笑。
傅言琛坐在窗边,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不知道是处理完了事情还是单纯不想看了。
他的目光落在徐笑笑身上,又从徐笑笑身上移到小美身上,在小美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对“宋清晚”这个话题发表任何意见,因为他觉得不需要。
女人之间的事,他不插手,也插不上手。他只知道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他站在徐笑笑这边。
他是她的丈夫,她是他妻子。这种站队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据,不需要逻辑推演。
小美的手指终于不再拨那根线头了。她把手从裤缝上拿开,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在一起,掌心朝下,手指微微蜷着。
她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胸口的起伏不那么急了,肩膀也不那么绷了。
她还是没有说话,就那样在着。
南微微侧过头看了小美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