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程很安静，光点流转，像受到惊扰的萤火虫四散飞走。
江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心微微蹙着，嘴角抿得有些紧。
凤牺的身体已经透明了大半，能透过她看到后面的椅背和墙壁。
她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偏头看向他，眼睛的位置只剩淡淡光影。
“真的不疼。”
小蛇妖的声音变得空灵，带着点笑意，好像少年才是那个将死之人。
“你别这样，我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给自己捏个更好的身体。”
“我不是乱说，息壤捏的这具身体，我是真不喜欢，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江宇没接话，他看着那具在光芒中分解的轮廓，喉结动了一下。
轮廓很模糊，模糊到看不清肌肤原有的颜色。
轮廓很清晰，清晰到能看清所有细节，宛如隔着一层薄纱。
对于男人来说，犹抱琵琶半遮面甚至胜过一心坦荡示君前。
江宇沉默许久，终于开口，表情有点惋惜，语气有点不舍。
“用这么可口的美人去种一棵破树……”
“真是浪费。”
说完，他摇了摇头，哀叹道：“e=(′o｀*)))唉，暴殄天物。”
凤牺几乎完全透明的身影似乎滞了一下，那模糊的脸颊位置，隐约泛起一丝极淡的柔光。
宛若朝霞。
她没有再说话，血肉完全分解成能量，她已经没办法说话了。
最后一点轮廓也化作光点，飘散开来。
那些星光在空中微微盘旋，逐渐聚拢，凝结成一块光华流转的泥土。
拳头大小，暗红色，质地温润细腻，表面有微弱生命气息。
泥土静静悬浮在空中，旁边是那堆为凤牺重塑身体准备的珍稀材料。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声轻的听不见。
江宇伸出手，托住那块微微发烫的息壤。
入手沉甸甸的，能感觉到其中磅礴的生机和跳脱的灵性，不像死物。
息壤到手，小道士本来应该开心，却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他看了几秒，另一只手一挥，把桌上那堆材料连同箱子一起收了起来。
指尖凌空画符，凝住凤牺的魂魄，收入魂晶。
要不要让她们三个见一面？
江宇看着掌心悬浮的魂晶，有点犹豫，三人之间的关系虽然乱，倒也没什么深仇大恨。
只是一旦见面对账，可能会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算了，就当还债了。
江宇激活封神契约，召唤少黧和恒我，同时放出信鸟，约定三日后在昆仑秘境见面。
.......
昆仑秘境，天阶尽头。
这里原本是建木顶端，建木折断后，成了昆仑废墟的最高处。
一方纯白半透明的玉石平台悬在云海之上，直径不过百米，边缘有些破损，但大体完整。
江宇上来时，少黧和恒我已经在了。
两人各站平台一边，隔着段距离，谁也没看谁。
见到江宇，两人同时转身，俯身行礼，动作整齐，姿态恭敬。
她们不知道主人突然召唤来这废墟之巅有什么事，只是安静等着。
江宇没说话，他走到平台中央，左手在太极纹路上轻轻一点，取出一块温润的魂晶。
右手食指凌空虚划，淡金色的符文在空气中凝成，没入魂晶。
魂晶亮起柔和的光，光芒中，一个半透明的人影渐渐浮现。
轮廓清晰起来，是凤牺的魂魄。
人影起初有些模糊，随着魂力注入，慢慢稳定下来。
凤牺站在那儿，魂体通透，能看清她脸上细微的神情，宛若活人。
平台上一时安静。
少黧看着凤牺的魂魄，嘴唇抿了抿，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脚前的玉石地面上。
恒我也别开了脸，看向云海。
隔了数万年的光阴，三个曾经相识，后来立场敌对。
如今又以这种形式重逢的存在，各自沉默。
江宇没看她们，把魂晶放在平台中央一块微微凸起的玉石基座上，说了句“你们聊”，转身就沿着来路往下走。
他没兴趣听三个女人叙旧或是翻旧账，对耳朵不好。
有那时间，不如去找找这附近哪里最适合种下那颗吸足了息壤生机的建木种子。
脚步声远去，平台上只剩下三个女孩。
少黧的头垂得更低了些，下意识的踢着散落的碎石。
脚下光滑的玉面，那里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血沁进了玉石深处，颜色依旧鲜明。
不远处还有另一块，同样鲜红刺眼。
她记得那是什么，脸颊不受控制地热了一下。
左边是她的血，旁边那块，是恒我的。
那时三人在这平台上厮杀，江宇下了死手，完全没给她们喘息的时间。
血溅在永远洁白的昆仑玉上，留下了洗不掉的印记。
后来主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把这两处血沁封住，能量不散，痕迹也不消。
少黧心里掠过一丝别扭，凡人的某些恶趣味，她确实理解不了。
“那是你的血？”
凤牺的声音响起，空灵，带着点好奇。
少黧抬起头，看见凤牺的魂体飘近了些，正低头看着那两块血沁。
凤牺脸上没什么怨恨，甚至带着点很浅的笑意。
少黧愣了一下，点头，又摇头。
“不全是，左边是我的，右边......是恒我的。”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很难忘记。”
凤牺的魂体绕着那两块血沁飘了半圈，眉头微微蹙起，又舒展开。
“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
她声音轻轻的，像微风吹过云海。
“现在早就不是我们的纪元了，大家都死过了一次，该翻页了。”
她转向少黧，又看向远处的恒我。
“恒我姐姐，少黧姐姐。”
她叫出这两个久远的称呼，有些生疏，却能听得出有真情。
“我们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
“一起游历九州，一起斩妖除魔，一起看日出日落，花开花谢......”
凤牺看着她们，魂体清澈的眼睛里映着云海的天光。
“以前有那些老家伙们在头上压着，我们说了不算，被迫做了很多错事。”
“我不想的，我知道你们也不想的。”
她的目光扫过那两块血沁，声音更轻了些。
“我不想再看见你们打架，流了那么多血......一定很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