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吴毂、白弟,还有其他一些受害者,他们曾经都以为是自己以及自己的家族运气不好,遇到了那些怪事、难事,他们都被各个分隔、裹在层层迷雾中看不到真相,直到看到你的记录,所有的零星线索都拼凑起来,终于知道过去那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不是偶然,而是被人设局、谋害,因此他们都选择了报警。你的记录帮助了他们,反过来,他们的举动也佐证了你这份记录的真实性。”王天明微笑着说道,“这就是你一直在收集、整理、记录的意义所在。它不但对你的家族意义重大,对其他的受害者来说,同样也是。过去他们以为的意外、疾病、失踪、求助无门,都是自己的问题,直到看到你写下的文字,所有的问题都有了答案。”
江若华早已泪流满面。
王天明继续说道:“当然了,对于肖路、林家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所以这个过程中你遇到了许多的困难。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你也帮助了肖路。”
她一下子止住了眼泪,立刻拿起纸巾擦干脸,问道:“怎么说?”
王天明笑着又给她沏了杯茶,这才说道:“肖路很早就意识到自己已经身处险境,尤其经历了车祸事件之后。他非常清楚这里面发生了什么,也清楚自己在这件事中的尴尬位置,一旦他露了口风,后果不堪设想。在这件事之前,他还只是外围的棋子,有些事知情,但只要他不深究就天下太平。但车祸这件事之后情况就变了,他成了知情者,手捏着重要的把柄。这是上层绝不愿意看见的。
“最让他恐惧的是,那个去过你家的人,失踪了。这件事他从头到尾都经历过。以前他也遵照公司要求带人过境,交给其他人,过后出了什么事他不一定知道,就算知道了,也未必往那方面想,毕竟在国外有太多的意外,车祸、疾病、走失,就算家属哭闹、找人,公司都有办法挡回去。他也不会想太多,结果身边一个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失踪了,这难道不足以引起他的恐慌和怀疑吗?”
江若华一边听一边回想,是的,那之后不久他的情绪变得十分低落,也不似以前那么飞扬跋扈了,在家的时间也多了些,甚至还开始练上了毛笔字,这在江若华看来简直不可思议,因为在她印象里他就不是能静下心来的人。她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只是说在公司里和其他同事闹了矛盾,公开吵了起来,本来他要被提拔到高层的,因为这件事耽搁下来了。
她也就信了这个说法,还想着他会不会因为这些事会变得成熟一些,善良一些,但现在才明白,他根本不是因为工作受挫而收敛锋芒,而是他真的怕了!
“那么,他究竟怕什么?那些被人带出去的都是什么人?”
王天明神情严肃,说道:“基本都是家庭困难中途辍学的年轻人,他们本身就急着挣钱补贴家里,年纪小,见识不多,很容易被’出国轻松挣大钱‘的说辞打动。家里条件不好,父母没有太多辨别渠道,一听有出路、能挣钱,就点头答应了。牵头的人看上去像贵人,帮忙介绍门路、办理手续,一路把孩子带出境。孩子满心憧憬,以为到了外面就能好好干活寄钱回家,可一旦跨国边境,落到陌生的地方,联系就慢慢断了,最后直接失踪。
“对外的说辞永远都是:换了手机号、工地偏僻没有信号、跟着老板转去别的国家打工。隔得太远,跨国追查关卡重重,语言不通、地址模糊,等家里察觉不对劲的时候,线索早被掐断了。孩子去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还活着,全都无从查证。”
江若华突然明白了:“这就和江夏英当年做蛇头一样,那个年代的穷人没有出路,就想偷渡到国外挣快钱,结果偷渡后船却去了别的地方。他们可以解释遇到风浪、意外,这在那个年代太正常了。”
王天明点点头:“是的,那个年代,海上偷渡本身就是极有风险的事,所以很多离奇的失踪,一开始根本不会被当成人为的阴谋,只会当成是命运不济。一桩又一桩被当成独立事故被压下来,没有人把它们串联在一起,发现背后是同一个蛇头、同一条链条。”
江若华的心都揪在了一起,她颤声问道:“那些失踪的人最终结局是什么?”
王天明深深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有的被送到境外隐秘据点被控制起来,被迫从事高强度、见不得光的劳作,没有自由,不能联系家人,一辈子困在陌生的地方,悄无声息地耗到生命尽头。还有的被卖到别的地下渠道辗转流转,在不同据点之间来回转手,活得像商品一样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哪里。有些落到黑手手里,被人弄成残疾,丢在各个城市街头,被控制着到处流浪讨钱,被榨干价值后就随便丢弃,生死无人过问。最残忍的是送去人体黑市,进行非法器官摘取、地下人体实验,这些据点藏在偏僻海岛、偏远山区、境外无名小镇,没有监控,外人很难靠近。”
“这些隐秘据点还有一部分是用来控制人质的囚牢,抓来或骗来的人扣在这里当筹码,用来要挟国内家属、知情人、圈内人听话。乖乖闭嘴就暂时留一命,一旦有人敢揭发、反水,人就直接’消失‘。也有专门的培训据点,把年轻孩子留在里面洗脑,教他们怎么伪装、怎么传话、怎么当眼线、怎么输送人,培养出新一代棋子、联络员、蛇头,继续维持整张黑网运转。肖路是不是有段时间开始自学日语?”
江若华仔细回想了一下,说道:“是的,有段时间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学起了日语。我还以为他是为了拓展市场做的准备,这个事也和这些事有关?”
他说道:“是的,肖路本身有机会接触到一些被严密看管的日文资料。一开始他未必知道整本文件是什么,只是偶然瞥见那些陌生的日文纸条、旧档案封皮、夹在卷宗里的手写记录,别人看不懂就直接跳过,可他心里起了疑心,为什么偏偏用日语抄写、存档?明明本地完全可以用中文记录,可以换成别的语言,说明这里面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不敢直接拿走原件,只能趁着看管松懈、短暂翻阅的间隙,偷偷用笔快速摘抄,不是大段抄写,只挑最扎眼的片段:一个地名、一个代号、一个人名、一条码头标记,每次只抄一两行,少到不会被发现,抄完立刻归还原件,不留任何痕迹。再回去用翻译软件核对,抠出准确意思:这是哪个海岛据点,这是哪一条偷渡航线,这个名字是谁,这个指令代表什么行动,他把所有翻译出来的碎片全部保存下来,悄悄归类,慢慢地,他意识到这些碎片是连在一起的,顺着这些文字看懂了档案里面登记的是什么:被带走的人是谁、走哪条路、送往哪里、背后是谁下达指令,他这才明白这不是普通笔记,是维系整张黑网运转的秘密台账。
“而最令他心惊的是,他在里面译出了那个去过你家的人的名字,这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日文记录:什么身份、知晓多少秘密、属于哪一条分支、风险等级,还有一条‘处置预案’。肖路瞬间懂了,那人不是意外卷入,他本来就是这本黑账上早就写好的一个名字,他的失踪根本不是突如其来的变故,是档案里面早就预设好的结局。”
江若华闻言大吃一惊:“你是说那人是失踪,而不是因为偷窃被公司赶走了?”
“是的,”王天明点点头,“因为偷窃被赶走只是对外塑造的理由,他失踪了,这才是肖路最恐慌的点。这是他身边的熟人,也是黑网里的一环,可他说失踪就失踪了。那一刻,他的后背凉透了,他终于明白这份日文档案到底是什么。这不是普通的名单,而是一张生死簿,只要名字写在上面,什么时候留、什么时候弃、什么时候消失,全都安排好了。今天是这个人,明天可以是他自己。
“之前他还抱着一丝侥幸,觉得自己是圈内人,懂得规矩,不会出事,可看见这一条记录后,所有的自欺欺人全都碎了。他清楚自己知道了多少事,风险有多高。”
江若华只听得胆战心惊,这里面的黑暗和恐怖远远超出普通人的想象,即便是作为听众,都觉得匪夷所思、恐怖异常,而那些深陷黑网的人,他们又是怎样惶惶不可终日?
难怪王桂英时常对着他们说那些可怕的话,她在敲打肖路、试探江若华,可也从侧面说明她知道一些事的,他们都是害怕的,一旦进了那张网,就没有逃出的机会。他们只能乖乖当棋子,执行各种命令,还要提防自己随时被当成弃子,被“失踪”、被“意外”。
他们虽然从中捞了不少好处,可每一步都走在钢丝上,谁也不清楚哪天会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尸骨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