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郎们，做好准备，接受先祖的馈赠！”
城主一声喝。
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座拔舌城。
每一个字都带着城印的力量，嵌进了城墙上的每一片龙鳞里。
鳞片同时亮起，暗青色的光从城墙上涌出，汇成五道洪流，分别灌入敖玄、敖渊、敖炎、敖霜、敖冥五人体内。
敖玄的龙躯猛地绷直。
他本就是五龙中最年长的一位，龙鳞暗沉，龙角斑驳，像一块被风化了千万年的礁石。
但此刻，那些暗沉的鳞片边缘开始发亮，透出一层极淡的金光。
金光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像黎明前最后一刻的天际线。
他的龙角也在变，斑驳的表皮剥落，露出下面新的骨质，晶莹剔透，像刚打磨出来的玉。
敖渊的断腕处，新的龙爪长了出来。
血肉翻卷，骨骼延伸，鳞片覆盖——整个过程只用了两息。
他张开新爪，五指扣合，爪尖刺破空气，发出嘶嘶的尖啸。
敖炎的赤红鳞片变了颜色。
赤红变深，从朱砂红变成鸡血红，从鸡血红变成暗红，像凝固的岩浆。
他周身的温度在飙升，脚下的石板被烤得发软，边缘卷曲，冒出一缕缕青烟。
敖霜的白鳞变得透明，变成了一种介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东西。
光穿过她的身体时，被折射成无数细碎的银芒，像有人在她周身洒了一把碎冰。
敖冥的变化最为诡异。
他的黑色长毛在脱落，一片一片地掉。
露出下面的皮肤，漆黑如墨，光滑如镜。
皮肤上开始浮现纹路，暗金色的，像血管，像根脉，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那些纹路在缓缓脉动，每一次脉动，都有一股极淡的灰白色龙息从他的鳞片缝隙里渗出来。
敖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爪。
金光在爪尖流转，像握住了两团缩小的太阳。
陈青眼睛一眯。
他竟然在五龙身上感觉到了一丝丝类似多宝灵池的气息。
那种似乎亘古就已存在的气息！
敖玄的龙目中涌出大颗大颗的泪。
“先祖……”他的声音在发抖：“这是洪荒时代的气息！我龙族鼎盛时的力量。”
他仰起头，龙吟破喉而出。
那声音不像从一条龙的喉咙里发出的，更像是一座山在崩塌，一片海在翻涌。
龙吟声中夹杂着某种古老的、早已失传的韵律，像是回到了洪荒初开、龙族称霸天地的岁月。
“有此奇遇，我东海龙族将更胜往昔！”
敖渊、敖炎、敖霜、敖冥齐声应和。
五道龙吟交织在一起，震得拔舌城的残垣断壁簌簌往下掉碎石。
白光迸射。
更烈，更烫，像有人在地心深处点了一把火，火舌从裂缝里舔出来，烧穿了地层。
小千意念一动，混沌就已遮住了这光，只留一道小缝不遮陈青视野。
陈青看见那道白光正在扩散。
往上扩散。
光柱从地底升起，刺穿拔舌城的地基，刺穿城中央那道巨大的裂缝，刺穿不梦区、恶口区、两舌区、妄语区、绮语区——刺穿整座城，直冲天穹。
拔舌城在光柱中开始瓦解。
崩塌，消融。
一切力量都在并入这道光中，而五龙气息也在逐渐变强、变大。
城墙的边缘在光中变得模糊，像冰靠近火。
石块从墙体上剥离，还没有落地就化成了灰。
灰被光裹挟着往上卷，在半空中画出一道道灰色的弧线。
陈青往后挪了一步。
光太烈了，烈到云袍都开始发烫。
“主人，走。”小千的声音很急促：“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陈青没有动。
他的眼睛盯着那道裂缝的深处。
不梦王趴在不梦区的边缘，灰袍已经烧焦了大半，露出下面的躯体。
他的躯体呈现半透明、像树脂一样的东西。
树脂里嵌着无数细小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被他镇压了千年的灵体。
此刻那些光点在剧烈闪烁，像有人在他体内点了一盏盏灯，灯太多，他快被烧穿了。
他忽然抬起头。
兜帽已经烧没了，露出他的脸。
那张脸比梦境中更枯、更干，像一具埋了千年的干尸。
但眼睛是活的，很亮，亮得像两颗烧红的钉子。
他嘴唇动了动，喝道：
“动手！”
声音不大，但在白光轰鸣、龙吟震天的战场上，这两个字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陈青的耳朵里。
陈青一愣。
就见一道黑影从废墟中掠出。
速度极快，快到连陈青的目力都只捕捉到一抹残影。
黑影直奔那道裂缝而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把从天而降的刀，劈在了裂缝的边缘。
轰——
大地再次裂开。
被强行撕裂！
裂缝向两侧扩张，从二十丈宽变成五十丈，从五十丈变成百丈。
碎石和尘土被气浪卷起，在半空中形成一道灰黑色的龙卷。
黑影落在地上。
陈青看清了。
那是在不梦王梦境中，给他讲述自己故事的那个男人。
三千年前被关进不梦区的灵体，为了救妻子而“唤醒”了烛龙的那个人。
他的背上背着一柄剪刀。
那剪刀极大，比他的身体还长。
刀身漆黑，刀刃上刻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像经络，像被封印了千年的血在刀身里缓缓流动。
剪刃的尖端还挂着几片碎裂的龙鳞，是方才那一击从地下剪出来的。
不梦王哈哈大笑：
“明知不梦区所有人都恨我，我会傻到将他们放出来对付我么？”
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我不过是为了放出刘鳞罢了！”
刘鳞。
那个男人的名字。
刘鳞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面朝那道裂缝，双手握住剪刀的柄。
刀柄上刻着两个古老的篆字：断梦。
他深吸一口气。
剪刀张开，刀尖对准裂缝深处。
嗡——
一声闷响。
不大，但比龙吟更深，比白光更沉。
像一口钟被敲响之后，余音不往上走，往下钻。
钻进地底，钻进岩层，钻进那条沉睡了几千年的龙的梦里。
整座拔舌城停了。
白光停了。
龙吟停了。
坍塌停了。
连风都停了。
然后，地下传来一声呼吸。
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触地。
但那一口气，将拔舌城所有还能站着的灵体全部吹倒在地。
大地开始起伏。
陈青也踉跄了一步，小千撑住了他。
烛龙……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