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爷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有两种可能。”他缓缓开口。
“一是县令大人有意为之。
苏家如今风头太盛,若让他出席这种场合,反倒显得县令大人是在替他撑腰。
不请,是把他藏起来,是把他当刀使,却不是当人敬。”
赵轩追问:“那另一种呢?”
赵老爷沉默片刻,转过身来,目光幽深。
“另一种——是苏家自己不想来。”
赵轩一怔:“他不想来?他是县令的人,怎敢——”
“正因为他是县令的人,才更不能来。”
赵老爷打断他,“你想想,苏家这几个月得罪了多少人?若他出现在宴上,所有人的刀不都得往他那儿砍。”
“所以县令大人不请他,是在护着他?”
“护着他?”
赵老爷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
“也是在利用他,苏远是一把刀,刀不能上桌,只能藏在袖子里。
等宴席散了,刀才派得上用场。”
赵轩沉默下去,细细咀嚼着父亲的话。
赵老爷重新走回椅边坐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上浮沉的叶梗。
不禁暗道:这位县令大人,还真是比以往那些有些难对付。
他低声道:“不请苏家,比请了苏家,还要麻烦,具体是何目的,只有你去了才知道。”
赵轩看着父亲,又看了看那卷木牍,忽然觉得这三日后的宴席,比方才想的更加棘手。
“那——”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
原想问父亲打算如何应对,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更实在的:
“去之后……儿子该留意些什么?”
赵老爷原本已端起茶盏,闻言动作一顿,抬起眼看他。
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像是在看赵轩,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片刻后,把茶盏放回案上,盏底磕在硬木上,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响。
“眼睛放亮些,耳朵放尖些。”
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落在赵轩心口上。
“看看苏家到底是因何没来。”
苏家现在的身份确实有些尴尬,从目前来看,有足够的物资足够的钱财,却没有名。
加上陈世远的身份,没有邀请苏家,倒也合理。
赵轩一怔:“这……有何分别?”
赵老爷没有立刻回答,侧过头,目光落在窗户上。
他看得很专注,仿佛那层薄纸后面,正上演着一出只有他能看到的戏。
半晌,才收回目光,声音愈发低沉:
“这二者之间,差的可不止一个座次。”
赵轩咀嚼着这句话,到底是苏家不敢来,还是县令大人没有邀请,他正想再问,却见父亲忽然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里多了一层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锋儿不在……”
赵老爷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这次就只能由你去了。”
赵轩心头猛地一颤。
提起赵锋,二人心中都是一痛。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突然砸进了原本平静的水面,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赵轩看着父亲,发现父亲的目光并没有看着他,而是落在虚空中的某处,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地方,或许弟弟就站在那儿。
片刻后,赵轩垂下眼,没有说话。
他知道父亲在想什么——便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陪着。
许久过后,赵老爷才回过神来,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重新落在眼前这个儿子身上。
随即站起身来,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次只能让你代替为父走一趟了。
县令邀请,不去不行,尤其是现在,他对太平县的掌控已是今非昔比。
可你毕竟不是当家人,有些话,能推脱就推脱一二,不必急着表态,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去准备吧!”
这样做,既不得罪县令,给了对方面子。
又不用当场被逼着表态,留了回旋的余地——这便是他让赵轩去的目的。
估计有此想法的不止他一人,赵轩去了也不会太孤单。
要是让苏家和县令大人再联合下去,这太平县的天,是真的要变了。
赵轩抬起头,看着父亲。
“儿子明白。”
说完后,便退了下去,书房里重归寂静。
目送着赵轩离开后,赵老爷转身走向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
“锋儿……”
他低声呢喃,浑浊的眼里空茫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