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抬起眼眸，不动神色地看了金氏一眼，待她话音落下，才温声开口：
“说到底，门房看得严，是替我们苏家看好这个家。
他们那日打了你们，是不该，可若是因为这一桩事就把规矩破了、把人罚了，往后谁还敢替苏家守这个门？
大家都想着得过且过，那苏家的大门不就成了虚设？
金姨您说，是这个理不是？”
金氏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苏玉便又温声补了一句：
“这样吧，我让那几人亲自过来给你们赔个不是。
往后我也会好好派人照应你们，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
你们就放宽心——”
她的话头在这里极轻地顿了一下，像是不经意间踩了一级矮阶，再开口时，语气半分没变。
只是“还在”两个字比旁的字都清晰了半分。
“只要我还在苏家，你们就不会再受这样的委屈了。”
寻常人听来，这只是句再普通不过的安抚。
可落在金氏耳朵里，那两个字就像两根并排扎下去的针，不深，却正正好好立在那个让人不得不多想的位置上。
金氏张嘴想接话，可苏玉没给她留空当，已经侧过头去，对秋菊使了个眼色。
秋菊微微点头，转身朝门外走去。
金氏眼睁睁看着秋菊出了门，知道这事算是板上钉钉了，方才那点底气彻底散了，嘴角还硬撑着一点不服气，心里却堵得慌。
那股憋屈窝在胸口，吐不出又咽不下，只好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
茶水滚过喉头，越想越躁，手下一重，盏沿磕在牙上，呛得她猛咳起来，帕子捂着嘴，眼泪都飙了出来。
咳了半天终于缓过劲儿，她盯着盏里晃荡的残茶叶子，胸口那口气纹丝没动，堵得比刚才还结实。
苏玉收回目光，像是没看见金氏那副别扭模样，看了看王大富，又看了看王耀龙，笑着岔开了话头：
“金姨，爹，小龙，等会儿他们过来赔了礼，这事就算翻篇了。
往后苏家的门，你们什么时候想进都行——提前跟姜老捎个话过来，让门房记下就是。”
“这亲爹来看自己的女儿，还得提前捎个话？”
金氏听到这话，立马来了兴致，昂起了脑袋。
“这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想要进苏家的门要看你脸色呢。”
苏玉听了这话，嘴角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像是听了什么有趣的话，却又不当真。
抬眼看向金氏，声音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调子：
“金姨这话说的，倒叫我不知怎么接了。
这苏家上下几十口人，哪是我一人说了算的？
毕竟我也只是一个出嫁了的女儿家，不过是仗着老爷对我不错，帮着料理一些内宅的事罢了。
捎个话，也不过是让门房提前心里有数，免得二老大老远来了，到了门口又白等一场。
这大冷的天，吹风受冻的，那才是我的不是。”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与金氏对上，依旧是笑着的，可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石子落水后慢慢漾开的涟漪。
“上回不就是吃了这个亏么？若提前捎了话，门房心里有底，哪还会有那日的误会。”
“误会”两个字从苏玉嘴里出来，咬得比旁的字都清晰了半分，像是怕金氏听不仔细似的。
金氏张了张嘴，想接话，却发现苏玉已经把话说圆了——再闹，就是存心不想避免误会；
存心不想避免误会，那就是来闹事的。
在二人你来我往的间隙里，秋菊已经领着人进了院子。
不一会儿的时间，秋菊便已经出现在门口了，在她的身后跟着两个门房，三个护院。
五个人低着脑袋，脚步拘谨，一路小碎步跟到门口，便齐齐站住了，不敢再往里进。
秋菊跨进门槛，在门口站定，对着苏玉说道：“夫人，人带来了。”
身后可见几个人影，低着头候在门外，不敢往里张望。
苏玉转头，朝门外扫了一眼，微微点头：“都进来吧。”
秋菊侧过身，让出门口。
几个人这才依次跨过门槛，脚落在地上都轻得像怕踩碎了什么似的。
走在前头的是两个门房，后面跟着三个护院，五个人贴着门边的墙根站成一排，头垂着，目光齐刷刷落在地砖缝上，无人敢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