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一踏进学堂，动静便惊动了屋里还没睡下的孩子。
孩子们扒着门缝往外瞧，见一群扛着箱笼、背着乐器的生面孔进了学堂，顿时来了精神。
连衣裳都顾不上穿整齐，趿拉着鞋就跑出来看热闹。
他们探头探脑地凑在廊柱后面，几番打量下，终于认出了这群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那是吹竽的”“那个是翻跟头的”。
十几个半大的丫头也跟了出来，站在屋檐下踮着脚往这边张望，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瞧见了什么稀罕光景。
艺人们对此早已习以为常，走在后面的一个年轻把式甚至还朝孩子们挤了挤眼，做了个鬼脸，逗得这群丫头捂着嘴笑出声来。
学堂里的门房听见动静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一瞧见那些孩子，立马沉下脸来。
扬了扬手里的灯，压着嗓子连声轰赶：
“去去去！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出来做什么？明儿还要早起做事呢！赶紧回屋，把门关严实了！”
说着又拿灯往两边的廊柱照了照。
“还有你们几个丫头，别看了，都回去，冻着了又哭鼻子！”
孩子们被他这么一赶，吐了吐舌头，缩着脖子一窝蜂地跑回了屋里，门板砰砰几声关上，学堂院子里才重新安静下来。
门房朝梁班头这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便提着灯回了耳房，把门也带上了。
阿瑞将他们带到学堂的一间大屋前，推开木门，里面铺着稻草垫，厚厚一层。
在稻草垫下面，还铺着一层木板，上头还盖着几床旧棉被。
虽然简陋，但在这大冬夜里，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儿躺着歇一宿，已经是难得的体恤了。
梁班头趁着旁人没留意的空当，侧身蹭到阿瑞身边，背对着众人一挡，顺势从袖里摸出串用麻绳穿得齐整的铜钱。
拢共五十文，把铜钱往阿瑞掌心里一递，压着嗓子热络地笑道：
“阿瑞兄弟，今儿全亏你前前后后张罗忙活，这点小意思不算什么，你拿着买碗热茶暖暖身子。
往后苏老爷这边再有什么活计，你给我递句话就成，我梁某人随叫随到，绝不含糊。”
阿瑞垂眼扫过掌心，那几十枚铜钱还沾着梁班头袖口的余温，温温地焐着掌纹。
他也不推拒，五指一拢就顺顺当当地揣进了怀里，抬眼看向梁班头时，嘴角轻轻一弯，露出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笑来。
“班头这是做什么？也太见外了。”
语气已然亲近了几分，接着道：
“不过班头这番心意，我要是再推回去，反倒成了不知好歹的人了。”
他稍顿了顿，又笑着道：
“其实哪用班头特意嘱咐，今儿这场戏，府里上下都看在眼里，老爷、夫人都满意，小姐、少爷们也都高兴。
往后有这样的事，我自然先想着班头。
班头的活儿漂不漂亮，我心里有数着呢。”
梁班头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登时又厚了几分，眼角的褶子都堆了起来，压着声儿道：
“有兄弟这句话，我梁某人这趟就算没白跑。
往后但凡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只管言语，别跟我客气。”
阿瑞笑着点了点头，没再搭话，只侧身朝屋里努了努嘴：
“班头先进去歇着吧，稻草铺得厚，被褥也够，就是简陋了些，比不得客栈，先将就一宿。
我待会儿让厨房烧壶热水送过来，大伙儿烫烫脚再睡，驱驱寒气。
明早再多烧两锅，给大伙儿路上带着喝。
梁班头连连摆手：
“这就够好了，够好了。
我们这些跑江湖的，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儿就是福气，哪还敢挑拣。”
说着便回头招呼自己那帮人。
“都别愣着了，把家伙什儿靠墙码整齐了，手脚轻着点，别吵着主家歇息。”
众人应声而动，放箱笼的放箱笼，搁乐器的搁乐器，动作果然都放轻了不少。
阿瑞站在门口，看着众人安顿得差不多了，这才朝梁班头拱了拱手：
“班头歇着，我先回了，明早再过来招呼。”
“我送送阿瑞兄弟。”
梁班头跟在阿瑞身后，一直将他送到大门口，两人在学堂门外又说了两句客气话。
等阿瑞的身影转过拐角消失了，梁班头才转身回到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