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片刻的时间,梁言已经飞出八千里有余。
他把遁光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冥土飞行。
脚下那片灰黑的泥土中,一条淡青脉络若隐若现,如蛇行草间,忽左忽右,却始终不断。
又行千余里,法阵脉络忽然右转,没入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中。
这些山峰都是光秃秃的,峰顶尖利,犬牙交错,从外面看毫无出奇之处。
“就是这里了。”
梁言双眼微眯,按住遁光。
他暗中催动天机珠,收敛气息,将自己完全遮掩,这才贴着山壁,往山脉深处摸去。
此处乃是不动城的偏僻之地,远离闹市,人迹罕至。
梁言在山中摸索了片刻,很快就锁定一座黑山。
这黑山的山壁上有许多不起眼的孔窍,每个孔窍的深处都嵌着一枚灰扑扑的石珠,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上百枚。
石珠隐藏极深,若非他神识敏锐,绝对发现不了。
“难道是鬼眼珠?”
梁言在心中喃喃自语了一声。
他这一路行来,也见识了许多轮回界的奇物,其中之一就是“鬼眼珠”。
这并非法宝,而是轮回界生长的一种灵物,可以看破伪装,洞察入微。之前遇到的一位鬼王,便是用“鬼眼珠”点缀在洞府外,以防被人窥探。
“如此多的鬼眼珠,当真是大手笔了!”
梁言知道此物价值非凡,就算是鬼王,能有十几枚已经算是底蕴不俗,可这里居然有上百枚!
他心念一动,缓缓靠近这座山峰。
天机珠被催动到极致,周身气息几近与无,就这么飘飘荡荡,来到了山壁前。
还好,那些“鬼眼珠”都没有反应,显然看不破他的伪装。
梁言思忖片刻,忽然抬手,手掌贴住山壁,将一缕混沌剑气顺着石缝往下送。
剑气往下行了千余丈,碰上一层软绵绵的东西,弹了回来。
“果然,整座山都被禁制包裹了!”
梁言眼中精光一闪,愈发确定,那暗中布阵之人,就藏在这山腹内部!
他再次催动混沌剑气,无声无息,在石缝间穿梭。
很快,一丝破绽被他找到!
梁言没有犹豫,手中法诀一掐,整个人化作一缕青烟,从禁制最薄弱的地方穿了过去。
整个过程,没有引起半点异动。
他在石缝间穿行,渐渐沉入山腹深处,也就片刻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
只见是一条暗沉的地底通道,通道的尽头有一个洞口,洞口两侧各站着一名鬼王。
左侧那鬼王身材高大,肩宽腰窄,两条胳膊垂下来,拳头搁在地上,仿佛两颗大铁球。
右边盘膝坐着个女鬼王,锦衣华服,腿上横着一具骨琴,双眼微阖,似睡非睡。
梁言隐藏在暗处,观察了片刻。
他发现这两位鬼王的气息都不弱,绝非等闲之辈,实力应该和那冥花鬼王不相上下。
“此等高手,竟然只负责在外面看守吗?”
梁言心念一动,暗暗警惕起来。
他能感觉到,这洞窟之中有一个强大的气息,应该就是那个一直在暗中算计自己的对头。
此人不仅熟知自己的过往,还对自己的剑气、剑意极为了解,甚至有能力反制。
这样的对手,一日不除,他便一日不能安心。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梁言眼中寒芒一闪,右手暗暗掐了个剑诀。
下一刻,紫雷奔涌,浩瀚无比的剑意在黑暗中乍现,转眼便化为一道惊鸿,同时斩向洞口的两位鬼王!
“什么人?!”
两位鬼王都吃了一惊,显然没想到黑暗中居然还隐藏了人!
但这两位鬼王的实力都不弱,反应也是极快。
几乎就在紫雷乍现的瞬间,左侧鬼王双拳一碰,两只铁球似的拳头撞出一圈黑光,周围虚空寸寸碎裂,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破坏之力,迎上了紫雷剑光。
右侧女鬼则是十指拨弦,琴弦震颤,迸出道道白光,在半空中化为无数幽魂模样,同样迎上了斩来的剑光。
两位鬼王,都是轮回界外域的佼佼者,平日里罕逢对手,这一刻却都出奇的紧张,一出手就是全力!
轰!
剑光、黑光、幽魂,三者在半空中相撞,沉闷的山腹中,迸发出惊天巨响。
下一刻,黑光破碎,幽魂也被涤荡一空。
左边鬼王双拳上的黑光被紫雷剑意一绞,裂开无数细纹,噼啪几声碎了个干净。剑气余势不减,从他胸口斜斜划过,拉出一道尺许长的口子。
高大鬼王闷哼一声,连退数步,两个铁球似的拳头垂落下来,砸在地上,砸出两个深坑。
他低头一看,只见伤口处鬼气逸散,止都止不住,好似开闸放水一般。
“好狠的剑!”高大鬼王眼神惊恐。
另一边,那女鬼王也是惨不忍睹,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鬼气翻涌。
她闷哼一声,右手五指在骨琴上一拨,弦动甚急,连弹七音,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你……你不是在玄幽谷吗?怎么会找到这里!”
那女鬼盯着梁言,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哼,梁某可不喜欢被人在暗中盯着。”梁言冷笑一声:“你们不会觉得自己能一直这样隐藏在暗处吧?”
话音未落,又是一剑斩出。
这一次,剑势比之前更加猛烈,紫雷煌煌,仿佛灭世之剑,所过之处无论是何种鬼气都迅速湮灭!
那黑拳鬼王与琴鬼王根本没有半点交流的时间……
死亡已经近在咫尺!
“拼了!”
黑拳鬼王怒吼一声,身形腾空,好似陀螺般旋转起来。
那两个硕大的黑拳越转越快,眨眼间形成一股强大的黑色风暴,其中蕴含了纯粹的破坏力,虽然比不上“三香”中的浊香,但也有他七成的威力!
另一边,琴鬼王右手猛地一拉。
七种不同的琴音同时奏响,演化为各种各样的鬼道杀招,或化白骨爪影,或为阴风蚀魂,或变黑索缠身,或为冥雷炸响……七种杀招互相配合,仿佛一座鬼道杀阵!
死亡将至,两位鬼王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施展出了最强神通!
轰隆隆!
紫雷剑光斩入黑色风暴,只见电蛇狂舞,剑气纵横,方圆千丈的空间都坍缩了,没有一块完整之处。
风暴只撑了一息,便被剑光从中劈开,两半黑气左右崩散,露出里面晕头转向的黑拳鬼王。
“不好!”
他眼神惊恐,双拳齐出,还想再次凝聚鬼气。
然而那剑光已到胸前,就像是无可阻挡的潮汐,横推过来,将他连人带拳一并绞成漫天碎絮!
可怜这位黑拳鬼王,纵横轮回界不知多少万年,今日竟被一剑斩杀,死前连个遗言都没留下……
另一边,七道琴音杀招刚出,就被紫雷一卷,白骨爪影碎成粉末,阴风蚀魂被剑气荡尽,黑索寸断,冥雷哑火……
琴鬼王脸色大变,右手急拨,七根琴弦震颤不止,最后“铮”的一声,齐齐崩断!
“唔……”
琴鬼王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可她话还没出口,剑光已经斩落,从她眉心贯入,鬼体自内而外爆开,化为一蓬黑烟。
整个过程迅如疾风,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从梁言出剑,到两位鬼王被斩,前后才不过三息。
也就在两位鬼王被斩的同时,梁言耳垂微动,听得洞窟之中有了动静。
他更不停留,把手一扬,将那半空中的两枚鬼核收入储物戒中,随后身形一闪,往洞窟飞去。
进入洞窟的瞬间,梁言将神识催动到极致,同时手掐剑诀,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一切变化。
然而,等他进入洞窟之后,却没有遇到任何伏击。
“嗯?”
梁言放眼望去,只见这洞窟不大,方圆不过百丈。
半空中漂浮着九盏铜灯,灯油呈暗红色,烧起来一股腥甜味。
地上铺着青灰色的石板,缝隙里透出微光,正是法阵灵纹的走向。
再看洞中央,有一块方形石台,石台周围插着十二面阵旗,每一面阵旗下方都有密密麻麻的灵纹汇聚,仿佛是百川归海一般。
“果然是大阵中枢!”
梁言明白自己的判断没错。
埋伏在阿呆那边的法阵,其源头之处就是这里!
不久之前,还有人在此控制法阵,但现在已经人去楼空……
梁言沉吟片刻,迈步向前走去,很快就来到了正中央的石台前。
只见石台上摆放着一个古朴的阵盘,外圆内方,明明有两种不同的结界,却没有半点冲突,在阵眼处和谐运转。
“咦?”
梁言眉头一挑。
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那阵盘,而是被阵盘上的一团烂泥所吸引。
他快步上前,将那团烂泥从阵盘上取了下来,放在掌心细细观察。
“这是……”梁言双眼微眯。
他认出了,这竟然是泥道人的烂泥!
当年无量气劫,他在云梦山以一敌十,斩杀了七位圣人。
除了百拙居士与青芦圣君是他有意放过,就只有那怪异的“泥道人”从他剑下逃生。
此人修炼“烂泥道”,将自己的身体化为烂泥,聚散由心,无孔不入,虽然实力不算太强,但保命的本事却是一流。
哪怕当年梁言已斩去心痕,也没能击杀此獠。
“这绝非他神通所化的烂泥,应该是他身躯的本源之泥。”
梁言把玩着手里的烂泥,眼中光芒闪动。
忽然,他发现烂泥中有一道痕迹,当即用手拨开,只见是一道剑痕。
“这是我的剑痕!”梁言大吃一惊。
烂泥中的剑痕,的的确确就是独属于他的剑痕!
而且剑痕不只一道,每一道都细致无比,仿佛有人拓印了他的神通,将他剑道中的一切细节都展露了出来!
“原来如此……”
经过最初的惊讶之后,梁言很快就平复下来,慢慢想通了许多问题。
“看来……泥道人所修功法极为特殊,他身躯所化之烂泥,可以记录这世间一切道痕,可以说是一部活着的天书。”
梁言在心中暗暗忖道:“有人利用这一点,将泥道人骗上云梦山,以他的身体为工具,记录了我的剑痕。之后潜心钻研,才能在龙华山上布下针对我的大阵,最终开启轮回界……”
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百年前,自己参与无量气劫,以小博大,有太多要推演,哪怕穷尽心力,也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这人便隐藏在暗处,趁自己与人祖博弈之际,安排了泥道人,偷偷记录自己的剑痕。
由此可见,当年十圣围云梦,不单单只是无量气劫的推动,背后还有心怀鬼胎之人在推波助澜……
“到底是谁?与我有如此深仇大恨!”
“还是说……我的存在阻碍了他的大道之路?”
这一刻,梁言心中有无数念头转动。
但他没有在原地发愣,而是将手中烂泥收好,再次环顾四周。
只见远处地面上,散落着几块碎裂的极品鬼灵石,中心处还有一缕淡淡的香灰,似乎刚刚献祭了什么。
“不对!”梁言眼中锐芒一闪。
“此阵非同一般,中枢处有极强的防御能力,但同时也是一个囚笼,困住了里面的人。刚才洞口的两位鬼王只拖延了我三息,三息时间,他只来得及关闭阵枢,连这团烂泥都来不及撤走……”
“也就是说……这洞窟中的人,并未离开!”
想到这里,梁言心中一动,猛地抬头。
只见洞窟顶部,九盏铜灯正中,悬着一面古镜。
那镜面尺许方圆,边框铸成云纹,镜中银光荡漾,散发出淡淡的空间波动。
“躲入镜中了吗?”
梁言冷笑一声,身化遁光,冲向那面古镜。
刷!
他的身形好似青烟一般,瞬间就没入镜中。
进入古镜的瞬间,梁言只觉眼前一花,天地倒转。
他丝毫不惧,周身剑意流转,将那些虚幻的烟雾层层斩开。
片刻后,双脚踩实,落在了一块石板上。
放眼望去,只见是一条长街。
街面宽阔,铺着青石板,两侧店铺林立,挂满红绸绿幡。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可细看之下,这些人竟全都画着戏妆,脸上红一道白一道,穿的是戏服,走的是台步,连说话都带着腔调。
远处,一个勾金脸的戏子在屋顶上翻着跟头,背上扎四面旗,旗上绣的是鬼头吞月。
他手里一杆银枪抖得花团锦簇,枪尖点地,连翻七旋,最后定住身形,亮了个相,开口唱道:
“俺本阴山一鬼雄,翻江倒海气如虹。今日且把高台占,管叫那,台下诸君喝彩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