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征衣目光从时非身上移开，看向被诡气弥漫，显得低沉阴森的天空。
他继续说：“在你之前没有诡，我第一次听到‘诡’这个词，也是从你的口中——你说你是人，你不是诡。”
时非从不承认自己是诡，但他刚穿越到3000年前时，确实是诡。
高二坠楼事件里，做过特职的顾平都死了，而当时还是普通人，并垫在下面的时非，他根本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是他以诡的状态穿越回3000年前，再顺着时间洪流顺流而下，重回高二坠楼事件，才以超脱凡人的能力，让自己的原始躯壳死而复生。
是因为这3000年积累的机缘与能力太大，所以他才能恢复活人的一切特质。
缺少任何机缘和要素，他也无法回归活人，只能是和顾平差不多的，暮归人的状态。
短暂的时间里，时非回忆了很多东西。
最后他问解征衣：“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世上没有我，人间根本就不会出现诡异灾害？”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口吻很低沉，眼帘垂低，面孔暗淡。
似乎在自我怀疑，甚至自我谴责。
但是他心里其实已经做好准备，只要解征衣敢点头，就当场一刀砍死他。
要是一刀砍不死，那就千刀万刀，不把这混账弄死，他接下来的人生不会安宁。
时非纵贯人间三千年，同时拥有诡异、人类双重身份，甚至还被供奉为神灵，他对自我和世界都有着绝对清醒的认知。
这三千年来，但凡他有一点动摇，他都不可能以人类身份回归现实。
所以他不信是自己的死亡和穿越开启了诡异时代，最多凑巧，他是第一个受到未知因素污染，成为诡异的人。
但诡异维度绝不是他开启的，因为他从没有那种执念，哪怕横死，也不可能闯下这种弥天大祸。
可解征衣偏偏在给他施加这种暗示，这表示他对时非动了不好的心思。
作为三千年前带领人类对抗诡异灾害的将帅，解征衣对外有着非常光辉的形象与人格魅力。
那时的人们看待他，就像现在的普通人看待游心白。
伟大，无私，勇敢，正义，所有好的精神品格都被无限放大在他身上。
但解征衣和游心白仍是不一样的。
他们最大的区别，是游心白有王部长。
王部长几乎承担了一切暗面的工作，游心白只用负责光明那一面的就好。
解征衣不一样，他比游心白更猛，比王部长更阴。
一人双面，能仁能狠，在拯救和牺牲他人这件事上，他不分该不该，只看值不值。
而古代又有着严格的尊卑、等级、忠诚与信念，因此那时没人会像谴责王部长一样质疑解征衣。
如果有，那就是叛徒、细作、人奸，不用解征衣动手，直接有律法将那人处置。
而从这样的时代中复苏的解征衣，他肚子里的黑水，三个老王加起来也不一定比得上。
所以当他暗示时非应该为诡异降世而负责，时非就知道这混账八成在打自己的主意。
对此，时非已经起了最大的警惕，只差最后一句确认，他就该把解征衣变回尸体了。
虽然认识3000年，曾是并肩作战的同盟，解征衣对他也有唤醒之恩，但是时非不欠他的。
如果解征衣对自己有歹念，时非的反击也会坚定，且毫不犹豫。
“当然不是你带来的诡异灾害。”
解征衣笑着回答，没有拉时非为时代灾难背锅的想法。
这让时非有些意外，顺势问他：“那诡异灾害到底是怎么来的？”
“嗯……”
这个问题让解征衣沉吟着，犹豫良久才说：
“有一天我只是感到乏味，于是突发奇想，这人间的一切我都见惯了，能不能来一些我没见过的东西？”
时非听着他慢慢说这句话，预感到解征衣接下来会说什么，内心于是起了一阵毛骨悚然的波澜。
果然解征衣就将目光转向他，缓缓说道：“我盼着人间来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于是你就来了。”
时非怔怔地听着，感到浑身的汗毛根根竖立。
原本，他以为自己早就彻底失去惊悚这种感觉。
没想到解征衣短短几句话，就轻松让他找回这种原汁原味的普通人的体验。
联想解征衣近乎无所不能的特殊能力，时非心中有了一个明确的结论：
“所以诡异降临的始作俑者，是你。”
他的穿越也好，诡异时代的降临也好，可能仅仅是因为解征衣某一天无聊，想找点新乐子、新刺激的，心血来潮的念头。
可这时，解征衣却故作茫然的皱皱眉，反问时非：
“这么大的罪名，怎么就栽到我头上了？你有证据吗？”
时非：“……”
他当然没证据，这件事根本就不可能找到切实证据。
解征衣继续说：
“我跟你坦白这些事，是因为我真心把你当朋友，愿意同你分享，不是让你给我定罪的。”
“然后呢？”时非问。
他可不相信解征衣就是无聊了，随便找个认识的人谈谈心。
结果解征衣沉默下来。
这次换他垂低眼帘，面孔覆盖上暗淡的灰蒙。
他有些沮丧地说：
“虽然没有证据证明诡异降临是我的错，但因为我毕竟产生过相关的念头，所以也不能彻底排除我的嫌疑。”
“那你要为这件事负责吗？”
时非毫不委婉地问，并且向他坦白当前的困局：
“就目前三把刀剑与我诡异本体相连的状态来看，人间太平大概撑不了几年了。”
解征衣嗯了一声，表示他已经知道这个情况。
挺拔端正的上半身微微后仰，靠在椅子靠背上。
解征衣问时非：“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吗？”
时非很想说有，你接替我去地下躺着，作为修补人间与诡异维度缝隙的材料。
但这句话，他也就想想罢了，说了也没意义。
时非微微昂起面孔，冷漠地向解征衣问询最后一个真相：
“因为我是人间第一只诡异，所以我才能修补人间与诡异维度的裂缝，是这样吗？”
“这个嘛……”
解征衣支着手，托着腮，一边思索一边说：
“我当年选择让你封锁诡异裂缝，也只是一个直觉罢了，我没有想过一定能成功，但现在想想……”
他说着话，目光就又缓缓移到时非身上。
“你是所有诡异的源头，钉住你就等同钉住诡异的根，加上当时九十六个人间至强者的力量都汇聚在你身上，再加上我耗尽生命力具献的三把神器，能成功是必然。”
时非目光与他对视，心中已经再次燃起杀机，问：“然后呢？”
解征衣未察觉时非汹涌的杀意，反而微笑，从椅子里坐直身体，说：
“你牺牲的够多够久了，这次，我想试试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