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级傀儡，刚入门的学生用的。操作起来很简单，基本就是模仿。”李铮趴在玻璃上看了一会儿，眼里闪着光。
“等你到了高年级，就能接触更高级的傀儡了。
二级的有自主行动能力，三级的有简单的逻辑判断，四级以上的开始有初级的智能。
不过那些不是我们学校能做的，得去松江工大。”
松江工大——张煜在课程表上见过这个名字。
中四下学期有机会参加成人高考，六个科目达到分数线，就可以考取松江工大。
那是全省最好的大学，也是全国傀儡师培养的最高学府。
“你想去松江工大？”张煜问。
李铮点头。
“想。做梦都想。”他顿了顿。“但不容易。每年成人高考的录取率不到一成，我们学校能考上的，一届也就一两个。”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上了锁，门上的标志牌写着——“高级实训室，闲人免进。”
标志牌下面有一行小字：“本室仅限专三以上学生及教师使用。”
但透过铁门上的小窗，张煜看见里面站着一具傀儡，通体银白色，表面光滑如镜，倒映出天花板上灯管的影子。
它的头部是透明的，里面悬浮着一颗拳头大的晶石，散发着蓝色的光。
那光很柔和，像深海里的荧光，一明一暗地闪，像心跳。
“那是五级傀儡。学校花了大价钱买的，教学用。”李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敬畏。
五级傀儡。
张煜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那个蓝色的光让他心里发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
不是从外面，是从里面，从他身体的某个深处。
那种感觉很熟悉。他在前世经历过无数次——拿到一个好剧本，看到一个好演员，脑海里浮现出一整部电影的画面。
他知道，接下来他要做的是拿起摄像机，把那些画面变成现实。
但这一次，摄像机不在了。
“走吧。”李铮拉了拉他的袖子。“该去食堂了。去晚了就没肉菜了。”
机电学院的食堂在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里，一楼是大锅菜，二楼是小炒。
他们到的时候，窗口前已经排起了长队。空气里弥漫着红烧肉的香味，混着煮白菜的蒸汽和米饭的焦糊气。
张煜端着搪瓷饭盆排在队尾，前面是几个高年级的学生，他们个子很高，肩膀宽厚，说话的声音像打雷。
“听说了吗？今年成人高考的题目要改。”
“改成什么样？”
“听说要加一门实操。傀儡操控，现场打分。”
“那不是更难了？”
“难是难，但对专四的学生来说，其实是好事。实操是他们的强项。”
张煜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预感。
打完饭，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李铮埋头扒饭，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
张煜慢慢吃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李铮，你见过夜吗？”他问。
李铮抬起头，嘴里含着饭，含混不清地问。“谁？”
“夜。夜晚的夜。”
李铮摇头。“没听过。是我们学校的吗？”
张煜沉默了片刻。“也许不是。”
食堂的窗户正对着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踢球，煤渣跑道上的积水被踢得飞溅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细碎的弧线。
弧线还没落地，就消失在了灰蒙蒙的天光里。
……
傍晚的光线从图书馆的拱形窗户斜射进来，在深棕色的木地板上画出一块块歪斜的金色格子。
书架一排排延伸到视野尽头，像沉默的军队，每一本书脊都泛着陈旧的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灰尘的气味。
张煜站在书架间的过道里，手指无意识地在书脊上滑动，傀儡材料学、动力学原理、机械构造概论。
他的指尖停在《傀儡与灵魂》这本书上。
深蓝色封皮，没有署名，边角磨损得厉害。
他抽出来翻开第一页，只有一句话：“傀儡没有灵魂，傀儡师有。”
字迹是手写的，墨迹已经褪色，变成了淡褐色，像干涸的血。
张煜靠在书架上翻开第二页，纸张发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否则会碎。
他慢慢读着，时间在书页间流逝，窗外的天色暗了一度。
“这本书不适合你。”
张煜抬起头。
书架的另一端站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机电学院的深蓝色校服，白色衬衫扎进腰带里，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
但校服在她身上穿出了另一种味道——不是规矩，不是束缚，而是某种漫不经心的驯服。
她的头发很长，黑得像没有月光的深夜，垂在腰际，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拂过颧骨的弧线。
她的皮肤白得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不是黑色，不是棕色，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紫，像紫藤花被碾碎了泡在水里，泡了很多年，颜色沉在了最底下，只在特定的光线下才会浮上来。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上翘，像两把黑色的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张煜看着她，心脏漏跳了一拍。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你是谁？”他问。
她走近一步。
她的步伐很轻，像猫，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校服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飘动，露出纤细的脚踝和一截白皙的小腿。
她的腰很细，校服的腰带系得不紧不松，勾勒出一道柔韧的曲线。
“我叫温夜。”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温暖的温，夜晚的夜。”
温夜。
夜晚的夜。
不是夜晚的夜吗？
“你认识我？”张煜看着她。
她歪着头看了他几秒。
她的嘴唇饱满，上唇的唇峰线条分明，像画家用一笔勾勒出来的弧形。
此刻轻轻抿着，似笑非笑，不笑也像笑。
“不认识。但我知道你是谁。”她把手里的书放回书架，那是一本比砖头还厚的《傀儡进阶理论与实操》。
“你就是那个从北京来的学生，高考分数很高，报了这里。所有人都觉得你疯了，但你不在乎。”
她的目光扫过他的脸，从上到下，从他的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下颌线，最后回到他的眼睛。“你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