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省机电学院的清晨是从广播体操开始的。
早上六点二十分,喇叭里准时响起那首几十年没换过的音乐,旋律陈旧得像压箱底的棉被,晒了多少个太阳都散不掉那股樟脑丸的味道。
音乐声从操场的四根水泥线杆上同时炸开,覆盖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连厕所蹲坑都听得一清二楚。
张煜在上铺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把枕头压在被子上面。
没用,那音乐像长了腿似的,从耳朵眼里钻进去,在脑子里打转,怎么也赶不走。
“起来起来,做操了。”李铮从下铺爬起来,头发像鸡窝,眼角挂着眼屎,穿着一条大红色的秋裤,在宿舍里走来走去找袜子。
他的袜子永远只有一只,另一只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等洗完晾干,配对的又换了。
“你不起来会扣分的,扣分影响期末评优,评优拿不到奖学金就没有生活费。”
张煜掀开被子,坐在床沿。
宿舍里其他几个人也陆续爬起来,有的揉眼睛,有的打哈欠,有的坐在床上发呆。
王大壮从上铺跳下来,落地的时候震得地板都颤了一下,抓起搪瓷脸盆去水房抢水龙头。
李铮从床底下找到了一只袜子,灰色的,左脚的,另一只不知道哪去了。
他又翻了一遍,从枕头下面翻出了另一只,灰色的,也是左脚的。
两只袜子都是左脚的,他不在乎,穿上了。
操场上人很多,各个系的学生穿着不同颜色的校服,按照班级排成方阵。
机电系是深蓝色,机械系是浅灰色,材料系是墨绿色,动力系是橙红色。
几千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块打翻了的调色板,被清晨灰蒙蒙的天光压得很低。
张煜站在机电系中一三班的方阵里,李铮站在他左边,右边是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叫赵明远,外号“眼镜”。
他的眼镜片很厚,一圈一圈的,像啤酒瓶底。
他平时不怎么说话,一说话就结巴,但学习极好,尤其是数学。
上次小测考了满分,全年级唯一一个满分。
广播体操开始了。
第一节,伸展运动。
张煜张开双臂,手掌朝上,手指伸得很直。他感觉到了,不是风,是精神力量。
那些散落在空气中的精神力量像无数细小的光点,从四面八方飘过来,附着在他的指尖。
他把那些光点吸进体内,汇入胸口那团温热的水流。
那团水流越来越大,越来越热,从温水变成热水,从热水变成烫水,烫得他胸口发紧。
第三节,体侧运动。他突然感觉有人在看他。
不是看,是凝视。
从很高的地方,像一只鹰在云层之上俯瞰地面。
他抬起头,操场的对面是女生宿舍,六层楼,灰扑扑的水泥外墙,窗户上挂着各种颜色的窗帘。
有一个窗口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翻飞的旗。
窗帘后面站着一个人,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但张煜知道那是谁。温夜。
早操结束。
食堂里人声鼎沸。
打饭窗口前排着长队,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嘈杂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张煜端着搪瓷饭盆排在队尾,李铮不知道从哪里挤到了前面,回头朝他喊,“吃什么?我给你带!”
张煜竖起一根手指。李铮点头,“好。一碗粥两个包子,一个肉的,一个菜的。我知道了。”他缩进人群不见了。
张煜端着空饭盆站在原地,身边一个女生从他旁边经过,走到队尾站定。
她扎着高马尾,穿着深蓝色校服,衣领翻得整整齐齐。
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一层透明的甲油,在灯管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光。
张煜看了一眼,认出她是那天在实训楼说“门槛什么时候这么低了”那个女生。
她叫方晴,专一机电系一班,成绩很好,实操也不错。
老师很喜欢她。
她正在看张煜,目光从上到下,从他的脸到他的校徽,像不认识似的。
她看了几秒,转过头去,把饭盆伸进打饭窗口。
“二两饭,一份西红柿炒蛋,一份清炒小白菜。”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食堂师傅接过饭盆,舀了一勺饭,一勺西红柿炒蛋,一勺小白菜,递回来。
张煜还在排队,李铮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端着两个搪瓷饭盆,一个他自己的,一个张煜的。
他的盆里有粥和包子,张煜的盆里也有粥和包子,两碗粥两个包子,一肉一菜。
“快接着快接着,烫死了。”李铮把饭盆递过来,手指被烫得通红,用嘴吹着气。
张煜接过来,粥洒了一点在手指上,烫得他也缩了一下。
他找了张空桌子坐下,李铮坐在他对面,赵明远端着饭盆从人群中挤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李铮啃着肉包子,腮帮子鼓鼓的。
“今天下午有傀儡理论课,听说要讲精神力量测试的内容。
讲怎么练,怎么测,怎么提高。你们去不去?”
赵明远用筷子夹起一颗花生米。
他不吃包子不吃粥,每天早上就是一碗小米粥配一碟花生米,雷打不动。
他把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
“去。当然去。理论课从不缺席。”
“你呢?”李铮看着张煜。
张煜把最后一口粥喝完。“去。当然去。”
上午的课是数学和语文。
数学课在中一三班教室,老师姓刘,四十多岁,秃顶,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他讲课喜欢用粉笔头砸人,谁走神了就砸谁,一砸一个准,百发百中。
今天讲的是三角函数,sin、cos、tan,正弦曲线像一个永远不上岸的波浪,在坐标轴上荡来荡去,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张煜听着听着,脑子里突然浮现出精神力量测试的画面。
测试的是精神力强度与稳定性,如果把强度比作振幅,把稳定性比作频率,那精神力量就是一条正弦曲线。
振幅越大,强度越高;频率越稳,波动越小。
“张煜!”一个粉笔头飞过来,正砸在他额头上,弹到地上,滚了两下,停住了。
张煜抬起头,刘老师正看着他,嘴角往下耷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