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回来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熟悉的空气全装进肺里。
“省城虽好，但还是这里舒服。那里人太多了，挤得慌，连空气都是别人的。”
张煜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想起在省城的那些天。
霓虹灯下的街道，玻璃幕墙里自己的倒影，地铁里一张张疲惫又麻木的脸。
他见过更大的城市，北京、上海、东京、纽约，那些地方的夜晚比省城更亮，人也比这里更多。
但他不能说，他只能沉默。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她停下脚步，把行李箱竖起来，两只手搭在拉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明天见。”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明天见。”
她笑了，拎着行李箱转身走进宿舍楼。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马尾在暮色中轻轻晃动了一下。
那一眼很短，但张煜觉得它很长，长得像一根拉不断的丝线。
他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才转身往男生宿舍走去。
推开401室的门，李铮正在床上看书，看见张煜进来，书一扔，从上铺直接跳了下来，拖鞋都没穿。
“你可算回来了！”他上下打量着张煜，像在检查一件刚从快递站取回来的包裹。“瘦了。省城伙食不好？”
“还行。就是考试紧张，吃不下。”
“紧张还能考全省第一？”李铮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你要是吃得下，是不是要考满分？”他拍了拍张煜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张煜肩膀一阵酸麻。
“全省第一啊！我们机电学院建校以来头一回！
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怎么叫你？‘机电之光’！
专四的学长见了我都问，那个张煜是不是你们班的？
我说是啊，怎么了？他们说，没什么，就想看看长什么样。”
他顿了一下，把脸凑过来，眼睛瞪得铜铃大。“你说你是不是得请客？”
张煜笑了。“请。明天食堂，红烧肉管够。”李铮这才满意地爬回了上铺，床板嘎吱响了一声。
赵明远从书本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恭喜。全省第一。实至名归。”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课文。
“谢谢。你月考考得怎么样？”
“还行。全班第三。年级第十五。”赵明远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后的眼睛眨了一下。
“不错。”
赵明远嘴角微微上扬，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那是张煜认识他以来见过的最大的笑容。
比平时多了零点五厘米，换算成笑容的幅度，大概是从A到A+的距离。
王大壮从上铺探下头来，头发乱得像鸡窝。
“张煜，你回来得正好。明天有场篮球赛，我们班对机械二班，缺个中锋。你打不打？”
“打。”
王大壮笑了，缩回头去，床板又嘎吱响了一声。
夜深了。
宿舍里的灯灭了，走廊里的灯也灭了，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李铮的鼾声很快响起来，均匀而低沉，像远处工厂里永不停歇的机器。
赵明远在磨牙，王大壮在说梦话，含混不清的，像是在跟谁吵架，但谁也没听懂。
张煜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空白书。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正好落在封面上。
暗红色的封面在月光下变成了深紫色，像一块被反复擦拭过的旧玉。
他翻开最后一页，字迹出现了。
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字迹潦草，像一个人在匆忙中写下的话。
“你回来了。全省第一只是开始。
松江工大的入学考试才是真正的挑战。
那里有更强的对手，更难的课程，更高的门槛。
你需要做好充分的准备。这一个月，温夜会帮你。
你们要一起学习，一起训练，一起进步。别让她失望。夜。”
张煜合上书，放回枕头底下。
他闭上眼睛，胸口那团温热的水流开始涌动。
精神丝线从指尖伸出来，穿过床架，穿过天花板，穿过楼顶，伸向夜空。
他感觉到了那根丝线的尽头有微弱的回应，像一条极细的琴弦被另一端的指尖轻轻拨动了一下。
不是声音，不是光，是某种更细微的东西——像涟漪、像脉搏、像一个人在不远处默默地呼吸。
他睁开眼睛，那股共鸣随即消失，像雪花落在温水里，瞬间就化了。
他侧过头去，那个方向是女生宿舍。她一定也在练。
第二天早上，广播体操的音乐准时响起。
张煜从上铺下来，李铮已经穿好了校服，正在系鞋带，难得找到了一双同色的袜子。
晨跑、晨读、早饭，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食堂里人声鼎沸，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嘈杂的说话声混在一起。
温夜端着饭盆走过来，在张煜对面坐下。
她穿着校服，领口系着深蓝色领带，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拂过颧骨的弧线。
今天她的嘴唇上涂了水蜜桃色的唇彩，亮晶晶的，像刚从树上摘下来还挂着露水的果子。
“今天下午没课。我们去图书馆自习吧。松江工大的入学考试下个月就开始了，我们要抓紧。”她给张煜倒了一杯水，热水瓶倾斜的角度刚好，水流不粗不细，正好落到杯口正中央，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好。几点？”
“两点。图书馆门口见。”
下午两点，图书馆。
阅览室里人不多，只有几个专四的学长在埋头苦读，面前摆着厚厚一摞参考书。
张煜和温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像一个刚出炉的面包贴在皮肤上。
她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参考书，《傀儡进阶理论》《高级精神力训练》《松江工大历年入学考试真题集》。
她翻开真题集，密密麻麻的题目，字很小，纸页微微泛黄。
她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在阳光下闪着碎光。
“松江工大的入学考试分笔试和面试。
笔试考语文、数学、外语、傀儡理论、傀儡实操、精神力量测试。
面试考综合素质，包括表达能力、逻辑思维、团队协作。”
她顿了顿。“难度比全省联考高一个档次。
笔试分数线每年都在涨。
去年是六百五十分，前年是六百四十分，大前年是六百三十分。今年估计要六百六十分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