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霞仍压在太行山外。
凤鸣余音尚未散尽,大乾境内,许多闭关多年的强者已经睁开了眼。
云州方向的天机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拨乱,原本隔着千山万水的气息,在这一刻变得格外醒目。那股炽烈妖火横压大山,带着血凰一族独有的古老威严,一现世便让不少洞府、宗门、古城深处生出感应。
南方一座灵山上,有老者立在崖畔,袖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目光越过重重云海,落向北境。
“血凰山的火意?”
他身后几名弟子面面相觑,无人敢问。
老者沉默片刻,才缓缓吐出一个名字:“凤天南。”
几乎同一时间,大乾腹地某处古老宗门内,钟声无端自鸣。闭关石室中,一道枯瘦身影睁开双眼,眸中有灵光划过,仿佛穿透山川,看到了云州边境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天幕。
“血凰尊者竟离了妖灵界。”
石室外,有人低声道:“老祖,此人与十万大山那边有关?”
石室内沉寂少许,传出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
“凤天南与九变妖王有旧。当年九变销声匿迹后,血凰山便极少插手大乾境内之事。如今他现身太行山外,怕不是只为看一眼热闹。”
这句话落入外间,门外几名修士神情都变了。
十万大山这些时日风声太盛。
先有一品气息惊动云州,又有妖灵界传出九变妖王疑似现身的消息,如今血凰山大长老亲至,所有看似散乱的线头,忽然在众人眼前缠到一处。
大乾另一处隐秘府邸中,也有人隔空遥望云州,良久后轻叹。
“一品接连现身,赵家这片江山,恐怕真要起大风了。”
这声音很轻,落在庭中,却让几名随侍修士脸色发白。
他们听得出,那不是寻常的感慨。
一品大能平日不轻动,一旦接连浮出水面,便代表原本压在暗处的平衡已经松了。大乾、白莲、十万大山、妖灵界,几方气机同时牵动,谁都不敢再把云州之事当成边境小乱来看。
云州边军大营内,气氛更是沉重。
营中诸多强者齐齐望向十万大山方向,远处天幕一片火红,像有庞大的血凰虚影在云层深处舒展羽翼。火光并未真正烧到大营,可那股横跨山河的气息,已经足以让所有上三品以下的修士心头发紧。
一名披甲老将立在营门前,掌心按着腰间兵刃,指节发白。
他身侧几位上三品同样神情凝重。
他们能感应到,大山边界处有三股高得令人心惊的气息正在对峙。那不是军阵能轻易插手的层次,也不是寻常修士能靠近的地方。
有人低声道:“皇叔祖也在那里。”
另一人望着那片火红天幕,声音压得更低:“还有白莲教那位。”
营门前顿时一静。
赵元白,白莲教主,再加上血凰山凤天南。
三位一品同处一地。
这种场面,放在大乾数百年里都难得一见。今日却因太行山一场人质交易,被硬生生逼到了明面上。
“等。”
披甲老将最终只吐出一个字。
边军大营没有调兵,也无人敢擅自向大山推进。所有人都明白,眼下真正决定局势的,已经不是寻常兵马。
大山与大乾交界处,高空罡风翻涌。
凤天南一袭赤袍立在天穹之上,周身火意如海,身后似有血凰神影收拢双翼。赵元白立于另一侧,皇道气机沉厚如山,周遭金光若隐若现。白莲教主则立在更远处,白莲清辉绕身,神情温和,眼底却没有半分轻忽。
三人相距不远,却像各自立在一方天地之中。
罡风从高空深处卷来,刚靠近三人气机交汇之地,便诡异地缓了下来。火意、皇道金光、白莲清辉彼此碰撞,又在无形中收束,没有撕裂山河,也没有掀起大战。
那种较量更像刀锋贴在皮肤之前的停顿。
谁先多压一分,便可能引动后面的雷霆。
太行山巅上的众人只能看见远处天穹中三道模糊身影,能感受到那股压得人神魂发沉的气机,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三位一品似乎有言语往来,声音被气机隔绝在高天之上,没有半个字落到山巅。
这反而更让人心中发紧。
未知的谈话,比当场出手更叫人难安。
山巅之上,方才还步步逼近许青的大乾上三品,额角冷汗不断渗出。他身上的威压早已散尽,袖中的手掌收紧又松开,始终没有再向前半步。
冥尊者同样沉默。
他那双阴冷眼眸偶尔扫向许青,又很快移开,脸上的神情比先前沉了许多。先前他借白莲秘药与教中大能试探九变虚实,本以为许青身后只剩一个不能现身的名头,谁知逼到最后,逼出来的却是血凰山一品妖王。
两名上三品心中都清楚,凤天南若真在刚才那一瞬动杀念,他们未必能撑到赵元白与白莲教主开口。
这种后怕不需要说出来。
冷汗已经替他们说尽了。
赵铭站在赵策身后,脸色仍旧苍白。他刚从昏迷中醒来不久,本以为大乾来人,自己终于能脱离许青掌控,可眼前局势层层拔高,已经超出他能插手的范围。大乾太子、白莲圣子、两名上三品,甚至山外的一品皇叔祖,都没能把许青立刻压下去。
宋青梧仍旧一言不发,空洞的目光落在地面,仿佛远处一品气机也惊不起他半分波澜。
苏清浅立在后山薄雾边缘,指尖藏在袖中,轻轻收紧。
她比白莲圣子更明白,许青这几日到底有多大胆。九变不便现身,本该是一个极大的破绽,可他竟硬是从妖灵界请来了凤天南,将这道破绽重新遮住。
白莲圣子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许青,心中那点不甘被压得更深。
山巅中央,许青神色依旧平静。
两枚储物戒已在石案之上,一枚来自大乾,一枚来自白莲。手信的试探被凤天南现身硬生生挡回去,场中主动权也随之重新落回他手里。
桑芊华站在他身侧,清冷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远处高空。她知道凤天南不会无端替许青拼命,可只要这位血凰尊者站在那里,今日大乾与白莲就不能再像方才那样轻易逼宫。
许青没有急着开口。
越是这种时候,越没有必要多说。
沉默压在山巅,反倒让赵策成了最先必须转圜的人。
赵策到底是大乾太子。
他眼底的震动尚未完全散去,却很快重新压回心底。他先看了一眼远处天穹,又看向许青,脸上挤出一抹笑意。
“早知山主还请了这位前辈,孤来前便该再备一份厚礼。”
这句话既是补救,也是给大乾自己留台阶。
大乾上三品沉默不语,冥尊者也没有插话。白莲圣子微微皱眉,却同样明白,此刻继续咬着九变不放,只会把局面逼得更僵。
许青指尖轻轻落在石案边缘,淡淡看着赵策。
赵策见他没有立刻反驳,便顺势接过话头,像是将方才的锋芒暂且揭过。
“说到厚礼,孤倒想起一事。”
他语气缓了些,仍保持着太子该有的从容。
“过些时间,父皇想举行一场盛会,邀请天下众修士共赏仙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