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思考了良久,孙固率先举荐:“臣以为,王韶可当此任。王韶拓边河湟,收复熙河,熟稔西番、党项情势,久在西北用兵,治军有术,军中威望素重,能识战机、敢决断。”
王珪却缓缓摇头:“王韶确有开疆之功,只是他旧年在熙河,行事多专断,好用险策。如今五路本就嫌隙丛生,高遵裕勋贵自恃,王中正心存畏怯,各路心思不一。若再用一个好行险招之人总督,万一贪快冒进,求功心切,反而容易落入西夏人的圈套。”
章惇思考一下,另提了人选:“臣举荐沈括。沈括通晓边地山川地理,善筹粮草、理军务,心思缜密,善于调和各方。由他前去居中调度,理顺粮道、约束诸将,应该最为妥当。”
孙固却说道:“沈括长于筹算文书,却缺少临阵镇服骄将的威权。高遵裕自恃勋贵,目中无人,又岂是一个文臣几句话便能压得住的?”
一直静听的蔡确这时缓缓开口,想法却和众人都不同:“臣有浅见,还请陛下斟酌。如今本就已经是五路分兵,相隔千里,路途险阻,信使往返动辄数日。若是再另派一位主将前去总督,等于凭空再多一重号令。各处军情先后抵达、消息有迟有早,他的判断,未必和前方五路所见实情相合。到时候,不是五路听他调度,反倒又多一层歧见,各路将领收到的指令前后矛盾,人心只会更乱,未必能起到统一之效。”
孙固微微蹙眉:“蔡中丞此言,那依你之见,便任由五路,如同如今一般,各自行事?”
“非是放任不管。”蔡确拱手,“不是再添一人居上统辖,而是由陛下在汴京遥制,明定主次、划清地界,限定每一路的攻取目标、接应时限,谁策应谁,何处会师,白纸黑字定死。违期、越界、不赴援者,按军法论处。省去中间一重主帅传递消息的周折,反倒少一层阻滞。”
几人闻言,一时都沉默下来。这番话回到了最开始的议题,却戳中了千里调兵、通讯迟滞这一道绕不开的死结。
赵顼静静听着,眉头越锁越紧。他原本一心想着寻一位重臣前往军前镇住局面,经蔡确这一说,才发觉这里还有这样一层难处。五路相隔辽远,信使难通,新增总督,未必是解药,反倒可能是新的乱局。偌大朝堂,议来议去,竟是进退两难。当天,这个话题只能放弃。
等到第二日再议此事的时候,朝堂之上俨然分为了两派意见,一派主亲征,以世家为首;一派主派将领,这一派的人员推荐就五花八门起来,有主张从宗亲中选取一人的;有主张从皇后或嫔妃外戚中选择一人的,如向家或武家;更有甚者,主张从文臣中再选一人,以文韬定武略,吵的不可开交。
此刻赵顼忽然开了口,声音沉肃,压下殿内沸沸扬扬的争执:“不必议亲征,也不必另择重臣前往军前总督。五路依旧以李宪为总领。”
殿中霎时安静下来,不少大臣挤眉弄眼的交换着意见。赵顼见众人不服,目光扫过阶下众人,一字一句道:“李宪虽为内侍,然久在军前,熟谙西北地势,与诸路将领亦有旧识。朕命他为五路都总管,持节节制诸军。并由中枢厘定各路地界、攻取目标、接应时限、会师之处,一一载明诏书上,钤印下发。各路守定本分,违期、不赴援、擅自越界者,一概依军法论罪。李宪可先斩后奏,不必上报。”
殿内先是一静,随即又是一片熙熙攘攘的声音此起彼伏。赵顼没有听他们多说什么,大手一挥,走下了朝堂。
赵顼心里不是没有算计的,李宪是宦官,身份确实低微,可正因如此,他才不会成为第二个刚愎自用的种谔、第二个仰仗世家身份的高遵裕——他无家世可依,无党羽可恃,唯有仰仗天恩。赵顼要的,不是仅仅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名将,而是一根能替自己牢牢攥住五路缰绳的手,更是为将来朝堂的布局,放下最有力量的棋子。
可他也清楚,仅凭一道诏命,李宪在诸路将帅面前终究威信有限,难以压服所有人。于是,他暗中又传了魏巍、蔡京、杨怀昀、庆言四人来到书房,另做安排。
他让这几人,分别暗中去往其他四路:魏巍去盯着种谔一路,蔡京往高遵裕营中,杨怀昀随刘昌祚,庆言则去王中正军中。主要以打探消息为主,不掌兵权、不干预临阵指挥。粮草盈亏、兵马折损、进退动静,但凡耳目所及,一概写成密折,直接送到赵顼手里,不经由这一路的主帅或是李宪中转。
这样一来,若是哪一路将帅有心欺瞒、迁延不进、私藏军情,两路消息对照,虚实立现,赵顼就可以最快得知消息,响应安排。
只是这样,其实就相当于是赵顼自己成为了新的统帅。只不过他不用亲自去前线和战场,只于千里之后,大殿之上,运筹帷幄。但同时,他的精力被牵扯的厉害,每一条密报、每一条军务,都基本需要他亲自定夺。
朝堂上众人只知李宪奉诏总领西征,依既定方略进军,无人知晓官家在前线另布了这一层暗线,监督着每条线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