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上路。
但其实并不是亲身去见证普鲁夏人如今的境况。
根据安格尔的说辞，目前枯朽者是以“偷渡者”的身份，进入到梦之晶原，他能活动的区域就只有诘问迷宫，这属于既定规则。
想要真正离开诘问迷宫，只能等未来他真正以“正式登录者”进入梦之晶原才行。
这一点枯朽者自己也清楚。
只有等他在现实里远离了残酷学者，彻底脱离了风险，这个正式身份才会被激活。
所以，距离他正式登入还有一段时间。
言归正传。
因为他无法脱离诘问迷宫，所以安格尔用的是另一种方式带他去见普鲁夏人。
用幻术实时模拟普鲁夏人如今所在的地域——愚者学城。
然后，让枯朽者进入此间幻境，以这种“第三类接触”的方式，见证普鲁夏人如今的境况。
枯朽者对此自然没什么意见，甚至内心还有些不好意思。
“真是太麻烦先生了。”
安格尔摆摆手：“我本就精善幻术，这些于我而言，不算麻烦。”
“走吧，幻境我早已构建好。”
安格尔站起身，穿过了绿植遍布的中庭，推开挂着各种工具的阳台大门。刹那间，外面的阳光便照了进来。
亮堂堂的。
还裹挟着一阵薄凉的风，吹来花香与机油的味道。
虽然鼻尖的气味很驳杂，但当暖融融的阳光照在枯朽者的皮肤上时，他难得感觉到了一种存在感。
虚无多年，存在感已经越来越淡薄的自己，居然此时无端有了存在感？
不，不是无端。
有和煦阳光、有自然气味、有人工的痕迹，还有对同伴生活的想象。
这些都是一个个的心理锚点，将他从虚无黑暗里，推到了阳光下。
光不再穿透他的身体，而是实实在在地照出了影子，就连丑陋变形的五官，也在光影里有了沟壑。
枯朽者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享受了一时的心定，这才向前走去……
安格尔此时已经站在阳台前等他，晨曦的光将他照出柔和的金边，恍惚间，枯朽者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某个早上，埃兰也是这么背对着红透的朝阳，笑着将他未尽的梦想，托付给了自己。
“我猜你是在想，为何我不走正门，而是走阳台吧？”安格尔的声音带着年轻意气的洋溢感，“原因很简单，因为学城马达的车已经来了，而恰好它的顶部也有一个门。这是专门为空中巴士做的对接口，所以我们可以直接从车顶进去。”
安格尔攀附着阳台栏杆，指着下方一米处。
枯朽者其实没太听清安格尔说了些什么，因为风很轻，因为回忆太浓，心太定。
直到他走出阳台，才骤然间看到外面的景色。
外面活脱脱是一座城市。
虽然他的位置，只能看到部分街道与远方影影绰绰的建筑，但从这一隅，就能感觉到这座城市的庞大与古典。
目之所及的建筑，基本都是砖石结构，风格明显带着哥特复兴式的美学，原始纯粹的土石颜色配以繁复的外部雕刻，每一栋建筑都宛如从油画里走出来的古典剧院。
但要说纯古典，也不对。
这半条街道上，能看到不少隐匿在古典外壳下的钢筋铁骨，蒸汽管道。
还有一些明显带着机械源能风格的路灯。
虽然此时并未亮起，但它们遍布建筑的外壳，甚至有些阳台上都有灯罩，可以想象，到了晚上这里会有多么的明亮。
埃兰，还有大家，他们此时就住在这样一座城市里吗？枯朽者心中有些激动地想着。
曾经的普鲁夏文明，城市建筑风格比这里更加的恢弘，也更先进。
那种先进感，有一种文明盛放的美。
但真要选的话，他还是更喜欢眼前这座城市，文明还未达到盛放的阶段，这里带着古典与未来的复兴交织，有一种经济上行，文明蒸蒸日上的蓬勃感。
就像此时此刻的安格尔，充满朝气。
普鲁夏的大家，如果生活在这里，应该也能再次体验到往上走的路吧？
若真是如此，普鲁夏文明或许真有重建的那一天？
枯朽者深深吸了一口气，暂时将心中的臆想收束起来，然后看向安格尔，见对方正往下方指，他也跟着看过去——
只见阳台下方一米处，有一个巨大的黑色“铁盒”。
仔细看才发现，这原来是一个马车的后车厢。
而前方拉着金属缰绳的高大黑马，并非活物，而是一只由机械拼成的机械马。
“回过神，就过来。”
安格尔伸手撑跃，翻到了高头大马的车厢顶端，掀起上面的一个方形盖子，能看到梯子自动垂落下方。
显然，车顶有一个接客的门。
“为何车顶会有门？”枯朽者惊愣。
安格尔：“我刚才不是解释过了吗？”
枯朽者挠了挠鬓角，有些不好意思的垂头。
“因为……”安格尔叹了一口气，还是重新解释了一遍，一边解释还一边示意枯朽者翻过来。
片刻后，他们沿着车顶的门，已经坐进了明亮宽敞的车厢中。
车厢里没有其他人，座位安排很像蒸汽火车的内厢。
不过多了一排横放的座位，正对着一面近乎落地的玻璃窗。
“这是学城马达的观光马车，所以多了一排观光位。”安格尔带着枯朽者，坐到了观光位上。
其他位置的空间比较小，枯朽者的块头坐进去很困难，倒是观光位置前面没有遮挡，空间很合适。
坐定之后，车厢里响起了一阵语音通报。
“欢迎乘坐环城马车，本次马车的路线将从临路大道，一直环城而行，最终抵达外城正门。”
“本次路线中途会有二十三个站点，乘客可随时上下车。”
“祝乘客观光愉快，学城马达为你献上衷心祝愿。”
话音落下，马车沿着车轨缓缓启动。
一开始枯朽者以为这种缰绳式马拉车，肯定会有所晃荡，但真行进起来却是发现，整个过程非常安静，车厢内部也很平稳，只有车窗外不断闪烁的街景可以确定，他们是真的在前进。
“很神奇的马车。”枯朽者低声慨叹，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先生刚才提到，这座城市还有飞行载具？”
安格尔点点头：“有的，不过飞行载具的价格会比普通马车要贵很多……”
说到这，安格尔开始介绍起飞行载具和陆行载具的区别。
“……这次为了沉浸式体验，我就不展示了。等你未来来到这里后，到时候可以亲自体验。”
枯朽者听到安格尔说起“未来”这个词，他内心再次有所触动，深深颔首：“好，未来，未来我自己体验。”
是啊，他还有未来。
普鲁夏人，也有未来。
……
接下来的时间，安格尔并没有给枯朽者讲太多这里的情况。
只是将这座城市的名字告诉了枯朽者。
——愚者学城。
这是一座以学城为核心建造的城市。
甚至可以说，整座城市的所有设施与岗位，几乎都服务于学城。
这让枯朽者想到了信徒学城，那是他曾经工作多年的地方。
不过信徒学城，一切只为了信众服务，但这里并没有所谓的信仰，只有对知识本位的追求……
在枯朽者恍然间，车厢里再次响起了播报声：
“下一站，思不吝图书馆站。请要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下车的准备。”
不久后，马车在一座雕塑极其繁复、类似宗教教堂的高大建筑前停了下来。
这座建筑外时不时有人影出没，这让枯朽者颇为惊讶，因为之前一路上都没有太多人，就算偶有人影，也非常的机械。
按照安格尔所说，那些都是学城创造的维持城市运转的Npc。
他不知道Npc是什么意思，但能猜出是假人。
联想到这是一座刚刚诞生的“新城”，人少一点倒也合理，他也没有太过追问。
但此时，思不吝图书馆站却出现了大量的人影，这让他很是好奇。
而且，远远看去，那些人影有很大一部分根本不成人形。
甚至还有完全粉红色的肉团，就像是气球一般的生物。
“他们是……”枯朽者好奇看向安格尔。
“你可以理解为教职工，他们主要负责的是编撰书册，将各族的典籍复刻到图书馆内。”安格尔说到这，还顿了顿：“学城内部也有一个图书馆，那里更大，那里也有教职工在编撰书册，不过那里更多的是教材，这里偏向课外典籍。”
“各族？”枯朽者捕捉到一个关键词。
这里还有很多族群吗？
深梦文明难道是由很多不同族群组成的？
面对枯朽者的疑问，安格尔并没有正面给出答案，只是淡淡道：“你可以想想诺美芬斯的身份，如果想不出答案，也可以回看一下自己。”
枯朽者怔楞了片刻，若有所悟。
诺美芬斯原本来自深渊，它现在却成为了诘问迷宫的守门人；而自己同样也被赋予了身份，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已经算是这里的一份子。
这么一想，这里有大量族群，好像完全说得通。
不过深梦肯定不止外来者，这里一定也存在真正的本土人群，或许他们才是深梦真正的掌权者。
思及此，枯朽者想到了不久前，让诺美芬斯恭敬有加的那位大人。
那位浑身燃烧金色焰尘的大人物，会是深梦真正的核心族群吗？
祂之前说，这里是飞地。
飞地毕竟不是核心本土，存在多个族群，也很合理。
那在核心本土，是不是都是深梦人呢？
虽然心中有很多疑问，但枯朽者并没有问出口，因为他清楚就算问了，安格尔也不会多谈，毕竟涉及到了那位大人。
“那普鲁夏族人呢？”枯朽者问道。
到目前，经过了好几站，看到的都是外族人，却一个普鲁夏人都没有看到，他们现在又在哪儿呢？
安格尔露出神秘的微笑：“下一站你就会看到的。”
数分钟后。
马车来到了下一站，启蒙学院的正门。
也就是在这里，枯朽者看到了大量的人影攒动，而这些人影全是拥有紫水晶一般皮肤的……普鲁夏人。
一眼望去，起码几百个人，都在启蒙学院外的大空地进行活动着。
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做运动，还有的甚至在慢跑。
这一幕，把枯朽者看的目瞪口呆。
明明当初普鲁夏人出现的时候，他们还都完全没有自我意识，怎么现在好像全都变得聪慧起来。
至少从车窗里往外看去，完全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就是穿着统一制服的成年人。
短短几天，怎么就有这般翻天改变？
枯朽者有些不解地看向安格尔，愚者学城就这么厉害吗？能够将意识都近乎消散的人，重新汇聚出主观自我？
面对枯朽者的迷惑，安格尔淡淡道：“你如果好奇的话，可以下车看。”
枯朽者没有犹豫，直接在这一站下了车。
可下车后，面对几十米外那一大片普鲁夏人群，他反倒有些不敢上前了。
明明他们不久前还寄居于他的脑海，与他“亲密无间”，但只是离开了几天工夫，他内心却是生出了一种近乡情怯之感。
最重要的是，他们只是“意识”离开，灵魂碎片还在自己的脑袋里，可就算如此，他也感觉到了一种畏怯感。
好半晌后，枯朽者才深深吁出一口气，用缓慢而沉重的步伐走了过去。
他来到普鲁夏人群后，发现这里不仅仅有普鲁夏人，还有一些外族人。不过，他并没有尝试去攀谈，因为这一切都是幻境，询问他们不如询问安格尔。
既然安格尔让他自己观察，那他要做的就是发现个中细节。
半晌后，他返回到了安格尔身侧。
“发现了吗？”安格尔轻声问。
枯朽者轻轻点头：“他们背上都有一个迷你的银白色机械手，似乎连接着他们的肌肉神经。”
“而每二十个普鲁夏人，附近都有一个外族人在引导。如果我没猜错，他们拥有控制机械手的后门。”
换言之，这里普鲁夏人看上去是在晒太阳，在运动……实际上是那群外族人在引导。
安格尔轻轻颔首：“那银白的机械小手，叫做辅助之手。和你猜想的一样，是专门用来控制行动的。”
“毕竟，他们现在意识浅淡，无法自主生活，哪怕补充身体营养，都需要外部操作。”
“辅助之手可以自主设定，也可以有人操作，可以帮他们迅速融入这里的生活。”
“那些外族人，你可以理解为……生活导师。”
“他们会帮助普鲁夏人，先让他们从模仿学习，到慢慢重建自我。”
安格尔低声道，而这，就是愚者学城的初级课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