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柔声唤她,有一种无限的愁绪和歉疚:“以前你想去秘书阁,想查证你娘的死因,你明明离真相那么近,我却只顾着朝堂上的权衡,明知你孤立无援,却没有出手相助……这都是我不好。我那时总想着来日方长,总觉得等大局落定再慢慢补偿也不迟。可这世上有些事,是等不了的。”
他说这话时眼神黯了一瞬,一丝极淡的自嘲闪过,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楚,“如今还来得及弥补,我想为你做些什么。”
他从御座上起身,缓缓走到她面前,向她伸出一只手,掌心摊开,是无以复加的诚恳和乞求:“赵昔微,从前种种,我悔恨万分。请给我一个补偿你的机会,好不好?”
赵昔微低头看着他的手。
这只手翻云覆雨,掌握了多少人的生死。可它摊开在她面前,掌心向上,像是一个从不弯腰的人终于弯下了膝盖。
她沉默了许久,没有回应。
“陛下。”她抬起眼,“从前的事,我都忘了。你所说的那些亏欠也好,错误也好,我都想不起来了。没有记忆,也就没有怨恨了。我不怨恨,所以陛下也无须自责。”
她顿了顿,似想让他面子上好过一些:“如今我的心里只有一件事,彻底弄明白我娘亲身上的秘密。陛下说秘书阁藏尽天下奇学,我真的很感激。可是,我真的不想再欠陛下人情了。”
“不是这样的。”李玄夜的手依旧伸在半空,“是我想给为你做点什么。以前你想查你娘的案子,我没有帮你。如今你想继续深入了解,我想尽全力去帮你——不是为了让你感动或者留下,只是我自己想做。你接不接旨都行,只是……”
他语速加快,有着他自己都不能察觉的慌乱,“你别急拒绝我,我还有许多事想为你做……秘书阁里有一卷孤本,是前朝国师亲笔,我命人找了很久才找到。”
“陛下。”赵昔微轻轻打断了他,“陛下想给我一个查阅典籍的方便,我很感激。可是我真的不想再与皇宫扯上关系……就当我怕了也好,当我不知好歹也好,这座皇城,于别人而言是荣华富贵,于我而言,却是万丈深渊……我不想再卷进来了,陛下说想为我做什么——”
她微一沉吟,冷静地说出了自己的需求:“如果真的想弥补我什么,不如就给我一个自由选择的机会吧——”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他的眼神变了——那里面有一闪而过的某种情绪,像是被刺痛了一下,又被他迅速敛去。
“我会很感激陛下的。”她轻声说完了最后一句。
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两人之间那三步的距离。
烛火跳了又跳,将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明灭不定的光。
她说,皇宫是万丈深渊。她说,她想要自由。
他这一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此刻,他发现他也有求不得。
他想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为心爱的女子多做些什么,可是却发现,她不需要了。
“微儿。”他声音沙哑,这个在梦里叫了无数遍的名字,让他情不自禁地放柔了姿态,“我不是要困住你。我只是……只是……不想彻底失去你……”
他终于说出来了。
这句压在心底深处的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有一瞬间的不自在——他这辈子从没对任何人说过这种软话,从一个帝王嘴里说出来简直不成体统。
可他说了,而且说出来之后忽然觉得无所谓了。
反正他也时日不多了,体统不体统的,还重要吗?
他的声音很低,仿佛梦呓,“这是我的私心,也是我的贪心。我知道,你不喜欢这座皇宫,我亦不能用名分困住你,可是我也不想你彻底离我远去。赵昔微……”
他苦笑了一下,赵昔微有一瞬间的恍惚,竟然在他的苦笑里看到了一丝脆弱。
“我是天子,我可以一意孤行,可是我不能再伤害你……所以我在请求你,请你答应我,可不可以,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似是怕她误会什么,他立马又追了一句,“我可以给你自由身,你不必做我的宫妃,不必与我再续前缘——”
“陛下。”赵昔微打断他,“可那有什么用呢?前缘已了,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我不做你的宫妃,不和你再有纠缠,最好的选择就是分道而行,如果我还留在宫里,名义上说是女史,可私下里谁都知道,我曾是你的女人,没有人会将我看成一个普通女官。陛下英明神武,又何必做这样自欺欺人的事呢?”
李玄夜彻底愣住。
赵昔微说完这些,便站起身,朝殿外走去。
她没有回头。
李玄夜站在原地,伸出去的手仍悬在半空,像是在徒劳的抓住什么。可他既没有追出去,也再说出挽留的话。
赵昔微走到殿门口,脚下却停了。
想了想,还是轻声唤了他的名字:“李玄夜。”
李玄夜眸光一亮。
在听见她接下来的话时,旋即又黯淡了下去。
“我早就不恨你了,你为我做了很多事,我的心也是肉长的,如何能无动于衷?你在一线天舍命救我,又下旨赦免了赵家,还把锦绣找了回来——这些我都记在心里,永远都不会忘记。”
她微微侧过脸,夕阳的余晖落在她侧脸上,“可是,从前的赵昔微为别人而活,为你、为赵家、为娘亲,亦为着这座皇城,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以后的赵昔微,只想为自己活一次。”
李玄夜久久的不能说出一句话来。
“我知道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沙哑着嗓子开了口。
顿了顿,咽下喉头的苦涩,他尽量平静道:“从今日起,秘书阁所有典籍,都对你开放。你就算不做女官,也可自由出入宫廷,任何人等不得阻拦。”
“多谢陛下。”
赵昔微躬身,深深一礼,发自肺腑地谢恩。
说完,她便抬起了脚,“我走了。陛下保重。”
珠帘在她身后落下,发出一片细碎而清脆的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