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忙不迭地照做。沈暮辞被扶着坐起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那条断腿还是老样子，膝盖以下冰凉无力，但她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她试着动了动脚趾，那些平日里死气沉沉的趾尖竟然真的轻微地蜷曲了一下。
她看着自己的脚趾，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大漠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早。
阿勒坦飞了整整十天，日夜兼程，翅膀扇动得几乎僵硬。他终于落在了那片熟悉的土地上，断崖还在，胡杨还在，风沙的呼啸声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他落在那棵他修行时经常栖身的胡杨树上，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下那股若有若无的、属于玄月佩的气息。
萧令仪给他的羊皮卷上除了图案之外，还附了一幅舆图，标出了玄月佩最后出现的大致位置。那地方在沙漠的极深处，被当地人称为“鬼哭渊“，据说那里的风沙会在夜间发出像哭声一样的呜咽，几百年来没有人敢深入那片区域。
阿勒坦没有犹豫。他展开双翼，朝着鬼哭渊的方向飞去。
鬼哭渊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那里的风沙是活的，沙丘像海浪一样在月光下流动，每一个沙丘上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沙砾。那些沙砾触及他的羽毛时，会发出一种细碎的、像牙齿啃咬一样的声音，他的翅膀被那些沙砾磨得生疼，不得不提高飞行高度来躲避。
他在鬼哭渊上空盘旋了三天三夜，终于在第三天的子夜时分，在沙海的中心位置感应到了一股极其阴冷磅礴的妖力。那股妖力和他之前感受过的任何力量都不一样，带着一种浓郁的、腐朽的、像是埋藏了千年又忽然被翻出来的气息。
他俯冲下去，用利爪在沙面上刨了半宿，挖出了一个裹着厚厚砂石的铁匣。铁匣上的锁已经腐朽成了一团锈渣，他用喙轻轻一啄就开了，里面躺着一枚形如弯月的玉佩，通体漆黑，边缘处有一缕暗红色的纹路，在月光下幽幽地泛着光。
玄月佩。
阿勒坦的爪子刚触上那枚玉佩，变故陡生。
一股阴冷得像是从地狱深处涌出的妖力从玉佩中猛地爆发出来，顺着他的爪子瞬间蔓延全身。他浑身的羽毛都竖了起来，脑海中炸开一片混沌的轰鸣，一个低沉沙哑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沙土下面爬行的声音在他的意识深处响了起来：“三万年……三万年了……终于有人找到我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振翅高飞，可那股妖力像是无数条看不见的锁链一样缠住了他的身体，不仅锁住了他的翅膀，还疯狂地往他的妖丹里钻。玄月佩贴在他的爪上，像是长在了他的肉里一样，怎么也甩不掉，暗红色的纹路越来越亮，最后亮得像是一道流淌的伤口。
“你是万妖之主派来的走狗，“那个声音在笑，笑得阴恻恻的，“她以为派一只小鹰来就能拿走我的妖丹？天真。既然你送上门来，那就别走了，正好借你的身体让我重生……“
阿勒坦觉得自己的意识在被什么东西撕扯。那个妖的魂魄正在通过玄月佩入侵他的神识，一寸一寸地蚕食他的记忆。他看见了沈暮辞坐在轮椅上的样子，看见了她的梨涡，看见了她把西瓜放在他面前时嘴角的笑。那些画面被妖王的力量搅得支离破碎，像是被揉烂的花瓣。
他想喊，想挣扎，可他所有的妖力都用来抵抗那股入侵的魂魄，连维持飞行都做不到了。他从高空直坠下去，狠狠地摔在沙丘上，打了几个滚，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玄月佩贴在他的胸口，暗红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你的记忆里有一个人类的小姑娘，“妖的声音带着一种恶意，“很在乎她？放心，等我占了你的身体，我替你去见她。不过她恐怕认不出你了，因为到时候她的魂魄会跟我共享一具躯壳——你觉得她会开心吗？“
阿勒坦蜷缩在沙丘上，金色的眼睛因剧痛而充血泛红。他的意识在被撕扯的最后关头，忽然想起了沈暮辞在集市上隔着雨帘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可正是那股平静让他从三百年的孤寂中浮了起来，让他第一次觉得，活着除了捕食和修行之外，还可以有别的东西。
他不想失去那个东西。
“你……休想……“他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妖丹里所有的妖力被他毫无保留地催发出来，灵髓丹残存的药力也在这一刻彻底燃烧，他的丹田像是一口被点燃的油锅，灼热的灵力喷涌而出，与妖的阴冷妖力狠狠撞在一起。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撕扯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沙丘上的风沙停了。阿勒坦趴在一片被他的挣扎刨出来的沙坑里，浑身上下的羽毛掉了大半，嘴角渗着血，但那双金色的眼睛依然是金色的，清澈而明亮。他的爪子上仍然抓着玄月佩，但玉佩上的暗红色纹路黯淡了许多，那股阴冷的妖力缩回了玉佩深处，蛰伏起来，像是被打疼了的野兽暂时躲回巢穴。
妖的声音虚弱了许多，带着不甘的嘶哑：“……小鹰崽子，算你狠。但你撑不了多久的，你跟我的力量差距太大了，下一次我再出来，你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
阿勒坦没有理会它。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玄月佩塞进自己腹部最厚实的羽毛下面，用体温把它裹住，然后他艰难地张开残破的翅膀，顶着漫天风沙，朝着东边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跳着走。
飞不动了。翅膀的骨头断了一根，飞起来就会疼得抽搐。他只能跳，像一只笨拙的、在沙地上蹦跶的鹌鹑，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大漠的日头烤在他的背上，沙砾烫得他脚爪发痛，他不知道自己的方向对不对，他只知道往东走，往有太阳升起的方向走，那里有一个人还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