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韩国新郑。
暮色从城垛上漫过来时,叶贤正站在一间空铺面的门槛上,打量着面前这条不算宽阔的街巷。铺面是三日前盘下的,位置在新郑东市偏南的一隅。他左手边是一家常年弥漫着药材苦香的医馆,右手斜对面是一家书肆,再往东走半盏茶功夫,便是韩国权贵们夜夜笙歌的紫兰轩。
这三间铺面——圣贤居、医馆、书肆——都是叶贤安排人先后盘下来的,彼此相距不过数十步,暗合三才阵法之势。医馆由程灵素坐镇,崔文子和无嗔大师辅助;书肆由黄蓉坐镇,黄药师和函谷八友的苟读辅助。三处看似各自独立营生,实则同气连枝,一切消息传递皆通过叶贤的识海直接同步——叶贤身为元婴修士,圣界又是他所掌之界,凡圣界所属成员,无论身处何界,与他的意识通讯皆无滞碍。这是超越此界土着认知的手段,无形无迹,无从窥探。
“叶大哥,匾额挂好了。”
程灵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凌凌的,像山涧里落了石子的水。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灰布裙,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腕上套着叶贤给她的那枚银针护腕,藏在袖中看不出痕迹。程灵素仰头看着门楣上新挂的黑漆木匾,匾上“圣贤居”三个字是叶贤亲手所书,用的是修真界通行的灵纹笔法,凡俗之人只能看出字迹清峻有力,落在修真者眼中,却能隐约感知到其中蕴含的宁神气息。
“圣贤居。”叶贤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悬壶济世,兼售书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营生。”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门槛,落进铺内。铺面不算大,三间开面,前堂摆着药柜和几案,后堂隔出两间静室,天井里有一口青石井栏的老井,井水清冽甘甜。叶贤以神识探过井底,发现此井连通着新郑城下一条暗河,水流不息。他随手一挥,袖中飞出数十只肉眼难辨的仿生蚊蝇,顺着井壁没入暗河——这些微末造物将在数日内散布至新郑城各处水系与街巷,成为圣贤居遍布全城的耳目,何处有异动,皆逃不过叶贤的感知。
“灵素,崔文子和无嗔大师那边安顿好了?”
“都好了。”程灵素走到药柜前,抬手将一味味药材归入格中,动作行云流水,“崔文子前辈住在医馆后院,他说新郑的水质虽不及圣界灵泉,却自有一股中土的醇厚,已经在琢磨着用此方水土调配几味新方子。无嗔大师不肯住客房,非要在医馆天井里搭了个草棚,说是‘出家人不占俗家房舍,天当被地当床,正好参禅’。”
叶贤闻言轻笑:“无嗔大师还是那个脾气。随他去吧,他在天井里坐禅,正好给医馆镇着气场,寻常宵小不敢靠近。”
“蓉儿那边呢?”
“蓉儿姐姐把书肆收拾得妥妥当当,苟读先生已经将第一批书简分类上架了。”程灵素顿了顿,嘴角微弯,“黄药师前辈在书肆后院搭了个小药圃,从随身携带的灵植中取了几味在圣界寻常、此界却绝迹的药材种子试种,说是要看看此方水土能否养活。我方才路过看了一眼,他正跟苟读先生争论《庄子》里‘大块载我以形’的训诂,两人吵得不亦乐乎。”
叶贤微微颔首。黄药师和苟读凑在一处,少不得天天拌嘴,但正是这种表面上的文人相轻,才最不容易引人怀疑。外人看来,书肆里住着一位性情孤僻的老药师和一位固执迂腐的老学究,再寻常不过。
“灵蝶呢?”
“已经去紫兰轩了。”程灵素将最后一味药材归入格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以游方琴师的身份挂单,紫兰轩的管事考了她的琴艺,安排在偏厅演奏。以她的精神力,半个时辰内就能把紫兰轩从上到下摸个透彻。”
叶贤微微颔首。灵蝶本就擅长以精神力扭曲自身在他人感知中的形象,进入秦时世界后,她自行将面容调整为东方面孔,肤色、发色、瞳孔颜色都做了适配。此刻的她看起来就是一个容貌清冷的异乡琴师,操着一口略带北地口音的官话,不会有人将她与任何势力联系起来。
“快银呢?”
“在新郑城外转了一圈,说是看看地形。”程灵素顿了顿,抬眼看向叶贤,“他让我转告你,城北三十里外有一处荒废的驿站,地势隐蔽,靠近官道,他在那里留了数台t-800作为人手接应。另外城东、城南、城西各设了一处据点,每处都有t-800和NS-5驻守,互成犄角之势,方便日后调遣。”
叶贤点头。快银办事从来不需要他操心,那枚银币在指间翻飞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已经在跑十几种战术部署了。
“安德鲁他们三个呢?”
“已经按计划混入罗网外围了。”程灵素说到这里,手上动作停了停,声音放低了些,“分身那边传来消息,罗网对新近投靠的杀手有一轮内部考核,安德鲁三人以流亡武者身份加入,已经通过了初筛,明日将正式编入地字级预备序列。分身那边……也在同一批。”
叶贤“嗯”了一声,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分身的意识就是他自己的意识,分身的所见所闻,他此刻已经全部“记得”——罗网新郑分部的据点设在一座商贾宅院的地下,入口有三处,分别伪装成货仓、井道和一条暗巷中的枯井。地字级杀手的训练场在地下二层,墙壁上刻满了各种暗杀术的图谱,空气里常年弥漫着铁锈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灵素。”叶贤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韩国还能撑多久?”
程灵素将最后一味药材放好,转过身来,目光清亮:“照你之前分析的,快则一年,慢则两三年。韩国是七国中最弱的一环,秦国要统一,必先取韩。”
“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叶贤走到天井边,抬头看了看逐渐暗下来的天空。秦时世界的夜空星辰排列与圣界不同,天穹深处那股浩瀚的灵气潮汐也远不如圣界浓郁——圣界融合了数个世界的灵气体系,又经过多年经营,灵气浓度早已超越寻常的修炼星球。秦时世界结构单一,灵气虽有,却稀薄得多,顶多算是一方未经开垦的“灵气薄田”。但恰恰是这种“薄田”,蕴藏着此界特有的浑厚苍茫之气,如同被封印了千年的陈酿,一旦被正确引导,便能反哺圣界的灵气体系。
更何况,此界气运之浓厚,远超他之前攻略的任何世界。
叶贤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枚淡金色的符文,那是他从圣界带来的“气运观测阵”的简化版。符文微微旋转,映照出此界的命运之网——密密麻麻的因果丝线交织在天地之间,其中蕴藏着无数即将走向悲剧的命运节点。韩非的六魂恐咒、弄玉的服毒自尽、焰灵姬的陨落、惊鲵的逃亡、绯烟的软禁、雪女的别离、端木蓉的昏迷……每一个悲剧节点,都是一团浓缩的气运,只等着被改变、被收割。
“救人,就是抢气运。”叶贤收回符文,低声自语。
程灵素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夜空,没有追问。她跟了叶贤这么久,早已习惯他偶尔流露出的这种俯瞰众生的姿态,那不是傲慢,而是一个站在命运长河之上的人,在寻找最合适的落子之处。
“灵素,明日开张之后,你坐堂问诊。价格定得低些,让底层百姓看得起病。若有孤寡老人和孩童,分文不取。”
“好。”
“崔文子前辈那边,让他专治疑难杂症,无嗔大师擅长外伤和正骨,两人一内一外,正好互补。蓉儿在书肆那边,你跟她通个气,若有病患家中孩童到了启蒙年纪,可指引他们去书肆领一本蒙学读物,算是一点善缘。”
程灵素一一应下,又补充道:“黄药师前辈说,他可以在书肆后院设一个小丹房,炼制一些凡俗之人能用的丹药,搭配医馆的药方,效果能更好些。苟读先生则提议,在书肆前堂设一处‘问字台’,免费教人识字,顺便收拢些市井消息。”
“好。”叶贤点头,“让他们放手去做。圣贤居、医馆、书肆,三处一体,既是生意,也是耳目。新郑城里的风吹草动,我要在第一时间知道。”
“另外,留意来求医的人中,有没有从百越、燕国、楚国逃来的流民。这些人身上往往带着线索。”
“你怀疑韩国权贵在暗中搜捕六国遗民?”
叶贤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嘴角微弯:“韩王安昏聩,姬无夜专权,夜幕组织横行——韩国朝堂越是黑暗,我们越有机会。那些在韩国活不下去的人,会主动来找圣贤居。”
他说着,转身往后堂走去。经过程灵素身边时,抬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衣传递过去,带着一丝灵韵养心诀的温润气息。
“别太累。”
程灵素垂着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叶贤走入后堂最深处的静室,关上门,在蒲团上盘膝坐下。闭目凝神间,他的意识如潮水般展开,与数十里外那道潜伏在罗网内部的分身意识完成了对接。
分身的视角瞬间涌入——
地下训练场中,昏黄的油灯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十几个新入的杀手候补站成一排,身上穿着统一的玄色短打,面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或阴鸷或麻木的眼睛。安德鲁、史蒂夫和麦特三人分散站在不同位置,表面上彼此不相识,但叶贤能通过分身感知到他们三人体内念力的细微波动——三人已经将念力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覆盖了整个训练场,任何人的一举一动都在监控之下。
分身——那个以“魏国流亡剑客”身份混入罗网的黑发青年——站在队伍的最末端,垂着眼,呼吸均匀而缓慢,看上去和其他候补杀手没有任何区别。
一名罗网天字级杀手从暗处走出。此人身材高瘦,着一身暗红色劲装,面上覆着一张青铜鬼面,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周身散发着比地字级杀手浓郁数倍的杀气。他的脚步声极轻,落地无声,呼吸绵长如龟息,显然内功修为已臻化境。
“考核第一轮,通过者进入实战序列。”鬼面杀手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石磨过铁板,“明日卯时,三人一组,随我出城,目标:叛逃者惊鲵。活捉者升地字级中阶,斩杀者升地字级初阶,空手而归者——”
他的目光从所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分身身上,停顿了半息。
“——死。”
分身的面色毫无变化,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叶贤通过共享的意识感知到罗网杀手身上散发出的阴冷杀气,以及安德鲁三人暗中交换的一个眼神。
惊鲵。
叶贤在静室中睁开了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明日,他就要亲眼见到那位罗网叛逃的天字一等杀手了。不,应该说——分身就要见到她了。而他本体,会在圣贤居里泡一壶茶,静静等待灵蝶从紫兰轩传回的第一份情报。
起身推开静室的木窗,夜风从新郑城的巷道间穿过来,带着远处紫兰轩丝竹管弦的隐约余音。那乐声缥缈如雾,缠绵如丝,却盖不住城外官道上马蹄急促的踏响——那是六国之间永不停歇的战争气息,秦国的铁骑正在中原大地上步步推进。
叶贤靠着窗框,将一枚从圣界带来的灵铁令牌在指间翻转。令牌正面刻着“圣贤”二字,背面刻着一道微型跨界阵法。这枚令牌是特制的,既可注入灵力激活,也可用武学真气激活——毕竟圣界原生居民均已修出灵力,而秦时世界的人只修得真气,若无此兼容设计,圣界之外收服的人手便无法使用。只要注入足够能量,持令者随时可以在三息之内被传送回圣界。
这枚令牌是专门为他的下属和秦时明月新收服的人准备的。至于他自己——意识一动便可自由进出圣界,这枚令牌对他而言不过是个备用的小玩意。
夜风拂过他的衣袂,将最后一丝暮色吹入黑暗。新郑城沉入了它惯常的夜市喧嚣之中,而圣贤居的门板后面,一盏孤灯亮了起来,在满城灯火中毫不起眼,却将在此后的数年里,成为搅动天下风云的第一枚落子。
同一时刻。
紫兰轩三楼的一间雅室内,紫女正对着一面铜镜卸妆。镜中的女子眉眼如画,唇若点朱,一头乌发如瀑般垂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芙蓉面愈发艳丽不可方物。她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却已是这韩国第一歌舞坊的主人,手中握着的情报网络遍布朝野,连夜幕组织都要忌惮三分。
但她此刻的注意力,却放在了楼下偏厅传来的琴声上。
“紫女姐姐。”一个温婉清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随即一个身着淡紫衣裙的少女端着茶盘走入。少女不过十五六岁,眉目如画,气质清雅脱俗,正是紫兰轩的头牌琴姬弄玉。她将茶盘放在案上,侧耳听了听楼下的琴声,轻声道,“新来的那个琴师,琴弹得真好。这一曲《高山》,指法精妙,意境悠远,不在我之下。”
紫女没有回头,只是从铜镜中看着弄玉的侧影。弄玉自幼被她收养,琴艺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能得到弄玉“不在我之下”的评价,说明楼下这个琴师确实不凡。
“弄玉,你觉得,这个人为何偏偏选在今日来紫兰轩挂单?”
弄玉想了想,低声道:“今日东市新开了一家圣贤居,主人来路不明,却出手阔绰地盘下了三间铺面。紫女姐姐是觉得……这两件事有关联?”
紫女放下手中的篦子,转过身来,唇角微微上翘,眼中却是一片清明:“新郑城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多出一家‘圣贤居’,也不会无缘无故多出一个琴艺超群的游方琴师。去查清楚,但不要打草惊蛇。”
“好。”弄玉微微欠身,转身离去,裙裾在门槛上拂过,留下一串轻盈的脚步声。
紫女重新拿起篦子,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发尾。楼下那琴声还在继续,曲调由清越转为婉转,如诉如慕,仿佛在讲述一个来自远方的故事——
那个远方,似乎不在此世间。
紫女的手指停了停,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梳理。只是唇角那抹弧度,更深了些。
夜渐深,新郑城上空,三颗从圣界轨道上悄然进入同步轨道的微型卫星无声无息地展开了各自的太阳能翼板。三颗卫星呈三角阵列分布,一颗负责中原地区的主信号覆盖,一颗负责数据中继与加密传输,一颗负责备用冗余与应急通讯。秦时世界的夜空中多了三颗肉眼不可见的“星辰”,它们将在接下来的数日内,为圣贤居和散布在七国各地的圣界人员,提供一个覆盖整个中原大地的加密通讯网络,分辨率之高,足以从太空中辨识地面上的一枚铜钱。
与此同时,咸阳宫深处,阴阳家右护法月神正立于观星台上,仰望着北方天际。她方才以占星之术窥探天象,忽然察觉紫微垣附近多了三颗暗星,光芒极微,若非她目力超凡,几乎不可能察觉。这三颗暗星排列规整,隐有三角合围之势,不似自然星辰,倒像是人为布下的阵法。
“奇哉……”月神低声自语,广袖下的手指轻轻掐算,却算不出这三颗星的来历,“天象有异,却无迹可寻。此事……需报与东皇阁下知晓。”
她沉默片刻,最终收回目光,转身步下观星台。那三颗暗星依旧静静悬于天际,如同三只俯瞰大地的眼睛,无声无息,却洞悉一切。
薇琪的全息投影在圣贤居后堂的密室中亮起,东方女子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三颗主卫星全部入轨,三角定位阵列组网完成。信号覆盖范围:北至草原尽头,南抵大洋深处,东达扶桑列岛,西及西域诸国——整个秦时世界,无盲区。全息影像传输延迟低于三毫秒,加密等级——圣界最高标准。”
她转头看向密室内正在打坐的叶贤,投影的声音放轻了些:“圣主,第一组通讯网络已全面激活。下一步是否按计划释放第二批卫星,覆盖其他半球?”
叶贤闭着眼,微微颔首。
密室中的灵灯晃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窗外的夜风中,隐约传来更夫敲响的梆子声——咚,咚,咚。
三更天了。
新郑城沉入梦乡,而圣贤居的灯火,才刚刚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