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像是被胶水黏住，沉重得抬不起来。唐阳俊躺在临时安置点的硬板床上，鼻腔里全是消毒水和陈旧木头混合的味道。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全是那些扭曲的黑气和尖叫声，醒来时后背全是冷汗。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关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视线依旧是一片混沌的灰白，像是一台老式电视机没信号时的雪花屏。刚才那一战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噬念印在丹田处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他别太逞强。
“还装死呢？”
一个清冷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嫌弃，又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唐阳俊不用睁眼都知道是谁。他嘴角扯了扯，想笑，但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像块石头。“白小姐，我这不是在积蓄力量吗？毕竟还要去你那宝贝庄园里探路。”
“省省吧。”白璃的声音近了许多，一股淡淡的冷香萦绕在鼻尖，“你的视神经还在痉挛，强行睁眼只会让头痛欲裂。乖乖躺着，我给你温养一下。”
没等唐阳俊拒绝，一团柔和的热流顺着他的天灵盖灌了进去。那热度不烫，却有着奇异的穿透力，顺着脊椎一路向下，所过之处，原本刺痛的眼球仿佛被温水浸泡，那种干涩和灼烧感慢慢消退。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身体放松下来，任由那股暖流冲刷着疲惫的躯体。
过了许久，大概有半小时，也可能更久。唐阳俊感觉到眼前的黑暗开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模糊的光斑。他眨了眨眼，再次尝试聚焦。这一次，世界终于有了轮廓。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古镇残破的屋檐，而是空气中漂浮的黑色微粒。这些微粒很小，像灰尘，但在某种特定的频率下，它们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粘稠感。唐阳俊眯起眼睛，瞳孔微微收缩。
“看到了？”白璃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月白色的旗袍衬得她肤色如雪。她手里把玩着一枚银色的打火机，火焰忽明忽暗，“那是残留的混沌气息。虽然结界挡住了邪灵，但这股味道还没散干净。”
唐阳俊撑着床沿坐起来，头还有些晕，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的灵力，激活了那个刻在灵魂深处的印记。
嗡。
脑海中传来一声轻微的震颤。噬念印苏醒了。
不同于以往吞噬怨念时的狂暴，这次的感觉很微妙。就像是在嘈杂的菜市场里，突然捕捉到了一根绷紧的琴弦。唐阳俊眉头紧锁，神识沿着这股牵引力向外延伸。他“看”不到具体的画面，却能感知到方向、距离，以及那股气息的性质。
东南方向。距离约十二公里。
那股气息浓烈得让人作呕。不是普通的怨气，也不是之前遇到的黑虫或邪灵。那是一种混合了铁锈味、腐烂血肉味，还有一种古老而阴冷的仪式感。这种味道，唐阳俊只在王洪科的书房里闻到过一次——那是用活人鲜血浇灌出的罪恶气息。
“是庄园。”唐阳俊睁开眼，目光变得锐利，“就在王洪科的私人庄园。那里有强烈的血腥味，还有……某种正在进行的仪式。”
白璃手中的打火机“啪”地合上，火苗熄灭。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凝重：“你确定？王俊科那边追踪货车去了，如果庄园里有异动，说明王洪科根本没打算逃跑，他在做最后的手段。”
“没错。”唐阳俊站起身，虽然腿脚还有些发软，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之前的物流车转移只是障眼法，真正的目的在这里。他在试图重组什么，或者完成某个献祭。这和王俊科查到的洗钱线索对上了，王洪科不仅要钱，还要命。”
白璃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混沌的核心被打碎了，但碎片还在。如果王洪科利用那些碎片进行血祭，可能会引发更大的灾难。古镇的结界能挡住外面的东西，但挡不住内部的腐蚀。”
“必须去一趟。”唐阳俊握紧了拳头，掌心的铜制护心镜冰凉刺骨，“不能让他得逞。”
“你现在这副样子，连站都站不稳，怎么打？”白璃翻了个白眼，“别以为恢复了一点视力就能飞天遁地。你的灵力底子还没补回来，硬闯就是送死。”
“所以我们需要计划。”唐阳俊走到桌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映出他苍白却坚定的脸，“单靠我们两个不行。得找个懂行的。”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备注为“黄袍道长”的名字。这个老顽童平时不正经，关键时刻倒是靠谱。
电话接通的速度很快，甚至没响几声就通了。
“喂？小唐啊，是不是想我了？”听筒里传来黄袍道长懒洋洋的声音，背景音里还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我刚在山里直播驱魔，粉丝都在刷礼物呢，正数钱呢，这时候打电话可是要收费的哦。”
“少贫嘴。”唐阳俊直入主题，“我在古镇临时据点。海底古城的封印虽然成了，但我感觉不对劲。混沌的核心没有消失，而是分散了。我现在感知到王洪科的庄园里有强烈的血祭气息，疑似在重组核心碎片。”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黄袍道长的笑声消失了，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确定？别吓唬为师。”
“我没开玩笑。”唐阳俊描述了自己感知到的细节，包括那股特殊的血腥味和古老的仪式感，“你能帮我确认一下吗？有没有类似的情况发生过？”
片刻后，黄袍道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凝重：“小子，你运气不错，也够倒霉。混沌意志这东西，就像打碎的镜子。碎片散落在世界各地，每一片都能引起局部的灵异事件。古镇这一块，因为你的努力暂时稳住了。但王洪科那个地方……”
黄袍道长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查看什么东西。接着，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地图，上面标记着几个红色的光点。
“你看这里。”黄袍道长指着其中一个光点，“这是南洋的一个古庙遗址，也是当年阴无极活动频繁的地方。王洪科的庄园建在那个位置的地脉节点上。如果他在那里举行血祭，利用至亲之血或者大量活人的怨念，确实有可能将那块碎片重新凝聚。一旦成功，不仅古镇结界会失效，整个区域的阴阳平衡都会被打破。”
“有多严重？”唐阳俊问。
“轻则百鬼夜行，重则冥界之门大开。”黄袍道长说得毫不留情，“而且，王洪科身边有个降头师叫查龙，那个人是个疯子。他擅长操控人心和尸身，如果他在庄园里布置了陷阱，你们进去就是羊入虎口。”
唐阳俊心中一沉。查龙这个名字他听过，是个难缠的角色。但此刻已经没有退路。
“道长，我们该怎么办？”
“不要硬碰硬。”黄袍道长语速加快，“查龙这种人，最讲究阵法。庄园里肯定有复杂的机关和符咒。你们需要找到阵眼的弱点，从内部瓦解。另外，记住一点，不要相信任何视觉上的幻象。查龙的降头术擅长制造幻觉，看到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
“明白了。”唐阳俊点了点头，“谢谢道长。”
“谢什么谢，记得给我打赏就行。”黄袍道长恢复了那副市侩的模样，“行了，赶紧去准备吧。时间不多，双月的紫光越来越亮了，这说明混沌意志在加速复苏。你们要是搞不定，我就只能亲自下山收拾烂摊子了，不过那样我的直播间可就没了。”
挂断电话，唐阳俊长舒了一口气。虽然情况严峻，但至少有了方向。
白璃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要去？”
“去。”唐阳俊回答得毫不犹豫，“王俊科在明处追踪货车，我们在暗处潜入庄园。一明一暗，才能彻底撕开王洪科的伪装。而且，只有我能感知到阵法的波动，你是唯一能帮我掩护气息的人。”
白璃咬了咬嘴唇，最终点了点头：“好。我去准备一些驱虫粉和迷魂香。查龙喜欢用蛊虫，这些东西应该能派上用场。”
“孔德那边呢？”唐阳俊问，“我们需要庄园的结构图，尤其是地下部分。”
“我已经联系他了。”白璃指了指桌上的手机，“他正在破解王洪科公司的内网，估计今晚就能拿到图纸。这家伙虽然是个书呆子，但在数据分析上还是有点本事的。”
唐阳俊笑了笑，走到窗边。窗外的夜色深沉，远处的天空中，那道紫色的裂缝依旧悬挂着，像一只窥视的眼睛。风很大，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他知道，接下来的行动会很危险。王洪科不会坐以待毙，查龙也不会轻易束手就擒。但只要能阻止这场灾难，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他也认了。
“白璃。”他突然开口。
“嗯？”
“如果这次失败了……”
“没有如果。”白璃打断了他，语气坚定，“我会陪着你。就算魂飞魄散，我也要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唐阳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转过身，看着白璃那双清澈的眼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好。”他说，“那就一起疯一次。”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唐阳俊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孔德发来的消息：【图纸已获取，地下三层有异常能量波动，建议从西侧通风口进入。】
唐阳俊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收到。准备出发。】
他放下手机，看向白璃：“时机差不多了。等天色再暗一点，我们就行动。”
白璃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旗袍的下摆，银发随风飘动：“走吧。别磨蹭，我可不想在天亮前赶回来睡觉。”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决绝与冷静。风暴即将来临，而他们，将是风暴中心的那根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