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西山的风景有醒酒的功效,燕卜荪已经完全摆脱了宿醉的影响,他跟着叶公超一路爬到了太华寺,跟香火颇旺的华亭寺不同,太华寺显得冷清了不少,刚巧此时殿中僧众正在作法事,钟磬相和,梵唱不绝。
在大雄宝殿的东南侧有两层高阁,上悬康熙所提“一碧万顷”的匾额,这就是最宜欣赏滇池五百里美景的“望海楼”了,燕卜荪和叶公超一鼓作气地登了上去,滇池的云影波光便尽收眼底。
燕卜荪一直痴痴地听着耳边的经声琅琅,虽然他全然不懂唱诵的内容,却莫名沉浸其中,为之深深感动,叶公超也静静地看着山下的滇池,许久,两人都没有说话。
一个人即便是没有任何信仰,来到寺庙或是教堂,倾听诵经声或是唱赞声,都会受到某种感染,即便是语言不通,文化不同,那种纯粹的、静谧的、美好的氛围,会作用于人的全部感官,在那个瞬间,让人沉静下来。
燕卜荪的眼睛微微红润了,许多本以为早已忘却的往事,不期然涌上心头,对于自己一直在犹豫的念头,燕卜荪也终于下定决心,说出了口:
“Ge,你是我在中国最重要的朋友,我心里真的很感激你。”
叶公超掏出烟斗来点上,吸了一口:
“怎么?还是要走?”
燕卜荪没想到叶公超一下子就猜中了他的心思,他先是一愣,接着露出有些尴尬、又有些难过的笑容。
“Ge,你也知道,要不是因为你,我根本得不到北大的教职,甚至我的中文名字还是你取的,来中国以前,我在英国已经失业两年了,就靠我那一点点可怜巴巴的积蓄度日,所以当我收到北大聘书的时候,心里真的是松了一口气。可是我现在真的很想回到英国去,我很想念我的故乡,而且现在欧洲的局势也实在让我担心,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觉得眼下英国的和平不过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我知道我跟北大三年的合约未满,如果就这么走了,实在很对不起你,但我跟你保证,一定会把这学期的课程上完再走,希望你不要生我的气,好吗?”
叶公超一脸平静,似乎燕卜荪跟他说的话全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从远方收回视线,看了看燕卜荪那张因为歉意皱到一起的脸。
“william,你有你自己的打算,没什么好对不起我的,既然你已经打定了主意,我自然不会阻拦你,不过你如果下定了决心不再更改,我建议你尽早向蒋梦麟和梅贻琦二位常委提交辞呈,方便后面的课程安排。”
燕卜荪看向叶公超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听了叶公超的建议,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明天就去!”
叶公超接着说道:
“william,我知道你现在归心似箭,但我还是劝你别太心急,现在是战时,不比往常,交通阻断,音信隔绝,虽说你去意甚坚,但中国到英国何其遥远,想回去不是那么容易的,何时能启程也是说不准的,等上几个月是很有可能的,所以你就在‘孝园’安心住着,即便我把家人接来了也不要紧,那里地方那么大,房间那么多,总归住得下的。”
叶公超不动声色的关切和贴心让燕卜荪更加过意不去:
“Ge,即便是回到英国,我也永远不会忘记你的。”
“瞧你这话说的,就好像你再也不回来了似的。”
“当然不会!我很喜欢中国,等到战争结束,我一定会回来的,到时候我们就在北平见了!”
“那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怎么会那么久?”
“依我看,这场战争短期内结束不了,最快也要三年五载。”
“Ge,你怎么会这么悲观?”
“这不是悲观,这是对如今的局势充分了解后的清醒判断。”
燕卜荪看着叶公超,目光闪烁。
“想说什么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Ge,有件事情我真的觉得很对不起你。”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我的?”
“你还记得吗?去年我们去香港的时候,一起去过一家英国俱乐部,我们本想着在那里吃午餐,你却被那个英国服务生无礼地挡在门外。”
叶公超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无缘无故你提它做什么?”
“因为是我提议去那里吃饭的,我心里真的很难过,那个傲慢的服务生坚持说俱乐部有规定,不招待中国人,虽然我当时跟他们大声理论了一番,他们还是坚持这样做,我觉得身为一个英国人,实在是太羞耻了。Ge,你虽然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这件事,可我心里一直觉得很内疚,很对不起你。”
叶公超面色凝重:
“这件事与你无关,你不必觉得内疚。”
“香港本是中国的土地,现在却成了英国的殖民地,中国人在自己的土地上还要受到歧视,Ge,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很不舒服。”
叶公超摆摆手: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多说无益。”
叶公超举起烟斗,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弥漫他的眉眼,突然说了一句:
“还不如从政去呢!”
燕卜荪惊呆了,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眼前这个他认为天生适合做学问的人竟然想要从政:
“Ge,我没听错吧?你想当官?”
燕卜荪过于惊讶的反应让叶公超哈哈大笑起来,一扫之前的阴霾:
“当官?我要足够大的官才做!快走吧!学生们可能已经在龙门等我们了!”
从华亭寺到太华寺是吃力的陡坡,从太华寺到三清阁,山路的坡度却变得十分平缓,两侧松柏森森,让人心旷神怡,楚青恬和钱仲青一路前行,看到前面不远有一方坟茔,坟前已经站了一些人。
两人走上前去,廖灿星转头看到了楚青恬,笑着迎上前来:“青恬姐,你快过来看,这里是音乐家聂耳先生的墓!”
楚青恬和钱仲青慢慢走过去,看到陈确铮、牟光坦、赵瑞蕻、杨静如、王佐良、杨周翰、刘兆吉、向长清等人静静地肃立在墓前。
? ?今日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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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过境,德之林芫!鞠躬!